她戴著眼鏡上課,也戴著手套鑑賞死亡。紐約是她的教室,也是她的實驗桌。
「……因此,每一位教育者都該更關注學生的變化與走向。」
講師在台上侃侃而談中高等教育中的輔導處理。奧拉坐在一個極為不起眼的位子,靠近出口、位置略低,幾乎沒人會注意到她。她掀開磁吸式平板套,拿起觸控筆,裝作準備要抄筆記。紙本講義則被她擱在桌角。
她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時間後,拿下眼鏡,閉上眼睛靠在腰部支撐不多的觀眾席椅背上。禮堂的光基本都聚焦在台上的講者,而奧拉的視線則飄到手機螢幕上。她慶幸這場研習的地點夠大,空調聲蓋過不少雜音,原本濕黏的空氣也總算涼爽些了。至少,稍作休息是被允許的。
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好想回家。」她心裡這樣想。
奧拉是一位高中英文教師。不顯眼,也不出挑;她的穿著甚至與大學生無異——全身黑灰色調,鞋子乾淨、配件單一,幾乎沒有人會注意到她的變化。唯一與學生氣質有明顯區隔的,是她那張五官銳利的臉。沒笑的時候,總顯得過度嚴肅。
幾年前,她拿到紐約州教師資格證後,幾乎沒有任何懸念就進了學校任教。年紀輕輕就進入公立系統的她,第一年受到的揶揄不少。但她都撐過來了。
「嘿,我們在想今天晚上要不要去曼哈頓聚餐,你要來嗎?」前排的費莉西雅轉頭問她。一頭金髮在燈光下顯得更亮,妝容雖有些疲憊,仍撐出社交應對的氣場。奧拉有一瞬間的猜測,但立刻收了思緒。
「啊,我今天下班剛好有點事,下次一起好嗎?」她笑了笑。費莉西雅點頭、比了個OK手勢,便轉回去繼續跟旁邊的老師小聲聊天。奧拉沒多說什麼,只是再次靠回椅背。今天她也很疲倦。
期中考的監考排程讓她不得不早起,她埋怨那點鐘點費根本不值那段睡眠剝奪。嚴格來說,她昨晚幾乎沒闔眼。彷彿又回到了大學時代的那種混沌。
她右手的指尖忽快忽慢地敲著桌面,像是在敲醒某個她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節奏。
手錶的震動讓她睜開眼。
是學生傳來的訊息。男孩今早睡過頭,錯過期中考,想問能否補考。
她看了一眼,選擇不立刻回覆。他們都快升高二了,該學會為自己的失誤負責。這,不在她今天要煩惱的清單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努力把注意力拉回講台上那道逐漸變得模糊的聲音。她想飛快結束這場白日循環。
一個多小時後,研習接近尾聲。
奧拉提前送出假單。研習一結束,她與同事們打了招呼,揹起後背包,快步離開。下樓、穿過走廊、走進停車場,一氣呵成。她跳上她的本田重機,剛戴上藍牙耳機,未顯示來電便響了起來。
「喔……甜心。」她微笑,接起電話。
發動引擎,跟兩名學生揮手後,她便慢慢騎出校門。
路況一如她預測的順暢。下午兩點,離峰時段。
「嗨!妳今天提早下班嗎?」對方是位男性,語氣中有種掩不住的雀躍。
「怎麼了?想我了?」她一邊專注於路況,一邊微微笑著。
她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一直享受著她的調情。
「我今天能見到妳嗎?」
伊萊亞斯的語氣聽似隨意,卻藏不住那點想見她的急切。
「你要現在來找我嗎?」
她語調仍舊冷靜,實際上卻沒打算拒絕。他們,是該見一面了。
「我今天午夜前會到妳家,把時間跟鑰匙留給我。」
「你能早點來嗎?我今天想早點睡,今天太漫長了。」
「妳的睡覺時間可以為我調整,對吧?晚點見,甜心。」他說完便掛斷。
奧拉搖了搖頭,笑著繼續騎車。
城市仍在流動,而她只需要靜靜穿越它。
穿過布魯克林大橋,駛進曼哈頓西四十一街,她打燈轉彎、進入地下停車場。將車停好後,搭電梯直上九樓。
這是她的家。
外觀看似老舊的商辦建築,約莫百年歷史,內部多半出租作為辦公用途。半年前,她透過一點行政手段與合約技巧,租下這層的一戶。
她輸入密碼、掃描指紋,進門後迅速上鎖,關閉防盜系統,開啟門口警報。
鞋子整齊地放進鞋櫃,鑰匙放在玄關的桌上。整個空間極為簡約。天花板挑高的客廳裡只有一張面對落地窗的沙發、一張小茶几,與一台正在充電的筆電。
她沒多停留,直接走進臥室。灰白色牆面、深灰寢具,標準雙人床配備四顆枕頭、一顆抱枕,連被子也是相同色調。
她走進更衣室,空間由舊倉庫改建,除濕機持續安靜運作。她換上黑色的 T-shirt、運動長褲與乾淨白襪。
然後,她洗了手——把指縫與沾有水性筆的皮膚一寸寸洗乾淨。
她可能真的累到沒胃口,但在休息前,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從抽屜裡抽出乳膠手套,小心戴好。
步伐不輕不重,奧拉走向書房。
她嘴裡輕哼著一段旋律,沒人聽得懂,因為那首旋律是她自己編的。
比起書房,伊萊亞斯總笑稱那裡是「實驗室」。
奧拉從未在那裡做過實驗。
她只在那裡,開始她的下班兼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