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一週一次的超市採買,也許是今天來的時段特別奇怪吧。整間店意外地安靜,全聯內除了不斷播放的廣告詞之外,幾乎沒有任何聲音。走道盡頭傳來細微的塑膠摩擦聲,一位奶奶站在生鮮櫃旁,眉頭緊鎖,手忙腳亂地翻著自己的包包。
我下意識摸了摸褲子後方的口袋,指尖觸碰到熟悉的錢包皮革,才鬆了一口氣。這個小小的動作,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成了一種習慣。
坐在接近山頂的庇護所外,天空應該是近幾日最藍的一次,那是一種深而不刺眼的藍。站立在Foncebadón這個小鎮裡,一望無際的風景足以讓人落淚,但我完全沒心情。我將備用錢包藏在盥洗包內,卻把整個黑色盥洗包遺忘在上一間庇護所的浴室裡。我才剛結束二十一公里的徒步路程,沿路不斷上坡、直線攀升了海拔五百公尺,原本還開心自己是第一個抵達這間庇護所的,現在的情緒卻像掉進谷底般,難以言喻。
我的腦袋快速運轉該怎麼處理這件事情,腦袋第一個想法是麻煩現在這間庇護所的老闆娘幫我打電話給山腳下庇護所的主人,問問看是否撿到包包?能不能叫計程車送上來?來回溝通了幾次,山下庇護所的主人最後說:「沒看到。」他會再找找,要我一個小時後再打去確認,所以我現在才會坐在外面看著藍天白雲。
不知過了多久,我遇上希徹,他知道我的情況後,試著安慰我:「別想太多,真的不行,就坐車下山去找。」我點點頭,試著讓腦袋停止過度運轉,卻還是忍不住不斷推演各種可能性、最壞的結局。這樣的內心戲從小就經常上演,我太熟悉這種焦慮與無力了。
為了讓心情稍微轉換,我抬頭望向遠方的山巒如波浪般層層堆疊,靜靜展開在遼闊天空下。白色的風車在山頂上緩慢轉動,像是輕輕吹出山風,與飄浮的雲朵共舞,這些畫面後來看起來詩意十足。但當下的我,其實只是硬生生坐著,心裡像擱著一塊石頭。
然後我看到他。
遠方有一個身影緩慢接近,那不是我熟悉的人,但昨晚我們住在同一個庇護所,那間庇護所加上他老婆只有我們三個。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像是有某種決心。右手握著登山杖,左手抱著一個黑色小包,那是我的盥洗包。
我愣住了。那一刻,時間真的慢了下來。陽光灑在他背後,他的輪廓像是從某部電影裡走出來的角色,漸漸從模糊走向清晰。他走到我面前,略微喘著氣,伸手遞給我包包。
「這是你的吧?」他站在我面前,略微喘著氣,伸出手把包遞給我。
「我看到上面有中文字,就想應該是你的。」
他說,他在庇護所的浴室裡發現了這個包,猜想我應該很著急,便決定一路帶著它走上山,並一間一間地詢問這個小鎮裡的庇護所:「有沒有一位台灣的男孩?」我不斷鞠躬道謝,聲音都快要抖出來。原本打算請他吃頓飯表達感謝,他卻微微搖頭,只輕聲說了一句:「把善意,傳下去吧。」
這位先生和他老婆來自波蘭,他們在晚上大約七點的時候進到庇護所,加上他們不太會說英文,所以除了簡單的寒暄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互動。
他們的這份善意在我內心迴盪好久好久,完全不確定遺失者會走到哪裡的狀態下,還願意這樣為我奔波,原本堆積在胸口的懊悔、焦慮、自責與無助,像水一樣悄悄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而深遠的感激。那不是因為失而復得,而是因為有人為我這樣地相信、這樣地行動。

我始終相信走在路上的朝聖者們是善良的,但當我在路上聽到越多的故事才會發現原來善良是大家的底色。
當我經過奶奶身旁時發現她的錢包放在購物車前方。我開口詢問:「妳在找錢包嗎?」奶奶點頭,仍舊翻著包包,神情有些焦急。
「在購物車前面,別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