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手拿喜餅站在台北悶熱的月台上，高鐵緩慢地進站。我原以為會有一點微風，但空氣像被悶在塑膠袋裡一動也不動。橘色的車門伴隨氣壓釋放的聲響打開，我踏進車廂，全身立刻被冷空氣包圍，從額頭一路滲透到指尖，像是被什麼重新啟動一樣。
這是六月我所參加的第二場婚禮，每次坐在圓桌，看著新娘一步一步走向新郎，那種浪漫與喜悅的氛圍總能讓人短暫抽離原本的生活，像是踩在雲朵上，腳步輕盈地飄起來。婚禮現場那些溫柔的誓詞、深情的對望與歡笑聲，總讓我以為這個世界就該是這麼單純、美好。然而現實是，生活裡的問題並不會因為浪漫的感染而被根治，它們只是暫時讓位，等你回過神時，還是穩穩地坐在原處。
新郎在講誓詞的時候，深情地看著新娘並輕聲說了一句：「讓我們牽著彼此的手，一起享受我們的每個當下。」
這句話在那一刻撞進我內心，不是很劇烈的衝擊，更像是一顆小石子掉進水面，泛出一圈圈擴散出去的漣漪。這讓我想起那天走在從Pamplona前往Puente la Reina的路上，有段時間我似乎也真的「享受」那個當下。
那天清晨的氣溫不像前幾天早上那樣寒冷，卻也不熱，介於兩者之間，對一個從小在濕熱島嶼長大的人來說，這樣的空氣很像身處於兒時自己建造的秘密基地，讓人安心地存在其中。
朝聖之路上的陽光總會在我們身後悄悄露臉，不像正中午那樣張揚地從頭頂直射，而是從背後灑下來，輕輕拍著肩膀打招呼。有趣的是，此時的月亮也還沒離開，仍掛在前方的天空一起迎接太陽的到來。
一望無際的草原在眼前展開，腳下是乾爽的砂礫，每一步都是在輕聲回應土地。一整片黃色的花隨著風晃動，像是畫布上灑下的一筆筆柔和色彩，它們不爭不搶只是安靜地、自在地綻放著。晨光落在草尖，露水反射出閃閃的光點，那個畫面太美，我忍不住停下腳步，拿出手機拍了幾張接著傳到家族群組。
沒多久，父親回了一句：「好好享受這刻！別拍照了。」
微風吹過耳邊，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很單純、很乾淨，是種難以形容的熟悉感，讓我想起小時候全班睡午覺時的寧靜空氣，那種讓人不自覺放鬆的純粹安靜。我聽見自己鞋底踩過砂礫的聲音，也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每一次吐氣像是回到身體深處。我沒有想今天的目的地，也沒有在盤算幾點能到達，甚至忘了今天是第幾天了。只是一個人走著，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需要。
奇妙的是，我沒有立刻去思考父親那句話的意義，平常的我很容易鑽進這些話語的縫隙裡，不斷回想、分析、反思，但這次並沒有。
「享受當下」這句話，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量出現在我的成長過程中，老師會說、父母會說、朋友會說，我自己也說過。但從來沒想過那到底是什麼感覺，這句話聽起來是個口號，鼓勵人撐下去的一句話：「你要活在當下」但實際上是很模糊的一句話。
隨著時間，太陽完全地露臉，我的影子出現在前方，眼前是一片從未看過的鄉間景色，是讓人屏息的一種美麗。那刻我什麼都沒做，也不想做，沒有拍照、沒有錄影、也沒有和其他朝聖者聊天。我只是看著、走著、聽著風穿過花田的聲音，讓那個瞬間滲進我的所有感官裡。
現在坐在高鐵上看著手機裡這段文字，我不太確定該怎麼定義，是日記嗎？好像太破碎，真要說更像是隨意亂寫。
「享受當下」這個詞再次衝進腦海中，我似乎有暫時性的答案了。
那是一種很輕、很慢、沒有任何重量的感覺。不是某個燈泡突然亮起來的瞬間，也不是被什麼震撼啟發的頓悟。是一種無聲的沉浸，是你沒察覺地活在那一秒裡且事後回想起來覺得很美好的一刻。
我不確定大家是如何看待「享受當下」，甚至很好奇大家是如何形容享受當下的，對我來說享受當下真的很難在當時感受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