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原諒我沒有按照順序去訴說在西班牙的那些日子,坦白說這一系列並非旅行遊記,更不是實用的攻略。這比較像是旅程結束後,不斷出現在我生活中的聲音。
我彎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客廳牆上那兩塊老舊的大匾額依然穩穩地掛著。昏黃的燈泡隱隱閃爍,像是提醒我再過幾分鐘就該起身換上新的。等待阿嬤洗澡的空檔,我和父親聊起當年一起參加馬拉松的往事。他笑說當時為了面子結果把自己的配速搞得一團亂。
在Puente la Reina的這一晚我睡得意外沉,我幾乎是在驚嚇中醒來。下鋪及周遭的朝聖者們早已消失在寢室內,我的緊張來自於從一個極度計劃型人格中試圖脫離的過程。從小到大一直都習慣把所有事情規劃好,而現在卻在這條不可預測的朝聖之路上,完全不做規劃,說不焦慮、緊張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而疲憊來自身體的不適應以及膝蓋傷勢的復發,我撕開痠痛貼片並快速整理裝備,然後催促自己不要在庇護所多待一秒。走出戶外時,空氣中帶著雨停後的清新,地面還殘留著濕氣,幾聲鳥鳴輕柔地穿過街道。昨夜深處那刺骨的膝蓋痛似乎沒大礙了,我不敢跨得太大步,更不敢加速。起初我輕輕的用左腳去支撐右腳,然後隨著步伐試著回到正常的走路姿勢。
「完全不痛!」
內心有些雀躍,沒想到這個疼痛在一夜間就恢復了。原以為是舊傷復發,看來是我多想了,我的雙腳、身體依舊支撐著我往前走。Puente la Reina又被稱作「皇后橋鎮」,因為鎮上有座非常美麗的古橋,據說這座羅馬式大橋的建造源自於11世紀,當時的皇后得知朝聖者們常常因為過河而遭到船夫趁機斂財敲詐,所以為了朝聖者建造這座橋。當我走上橋時,昨日的那個疼痛從膝蓋一路快速傳遞到我的腦袋,這個疼痛讓我停下腳步,伸手摸著膝蓋,明知道這樣根本無濟於事,卻想告訴右膝我還想繼續走。
這是我在朝聖之路的第五天,僅僅第五天。我不禁自問:「所以平日的慢跑與球場上的訓練,在這裡都派不上用場嗎?」我抬頭望向陰雲密布的天空,耳後傳來一陣冷風,負能量開始吞噬:「難道,我連走路都做不好嗎?」
「還是會痛嗎?」Joan姊的聲音突然出現在身旁。昨晚她就注意到我走路怪怪的,洗完澡後便問我是否受傷,我也向她坦白自己大學時因打球傷過膝蓋。「如果真的不行,打電話給我。」這句話其實富含很多意義,因為Joan姊知道我想全程徒步,她也知道我是一個好勝心很強的人,她更清楚在這條路上有一句話支持有多重要。
告別Joan姊後,我先披上雨衣決定以最壞的狀況來迎接今天。我開始用著那種怪異的姿勢在走路。左腳穩穩落地,右腳只敢輕輕點到,再把重量轉回左腳。這很像一台有點故障的機器,總覺得下一步我的膝蓋會突然碎掉一樣。
我不太敢回頭看那些即將超過我的人,他們的腳步聲一個接一個從身後傳來。快速的、穩健的、幾乎沒有停頓的節奏。我明白這條路沒有比賽,可我還是被一股說不出口的焦躁感困住。
那一瞬間自尊心在心底吶喊:「你怎麼可以這麼慢?」
這聲音一直在我心裡,像老舊音響裡微弱卻持續的雜音。走了大約四公里,我的右膝彷彿被灌滿了水泥,還緊緊纏上繃帶。肌肉張力不平均,左腳開始代償負重,甚至靠臀部帶動腳步前行。老天似乎看穿我內心的僥倖,接著送來加碼的風和雨,而且是傾盆大雨,那種連雨衣都形同虛設的大雨。雨水滑過帽簷直衝眼睛,濕潤的睫毛再也撐不住重量。
「拜託,再撐五公里就好。」
我不知道這樣的祈求有沒有用,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在跟身體說話,還是跟一種想證明什麼的執念說話。我想起Joan姊早上那句:「如果真的不行,打電話給我。」那句話就像雨裡的一點溫度,提醒我不是一定要撐到底,這條路並不會因此否定我的努力。
但我沒有打,只是低著頭默默地往前走。
大概走到了第十五公里的時候,我的右膝已經變得麻痺。我不確定那是不是一種暫時的麻痺,但我開始不太能感覺到關節裡的細節。反而是左腳有一種快要抽筋的感覺,左腳真的幫我負重太多,像是一位無怨無悔的哥哥替弟弟扛著行李。
我找到一張長椅,坐下時完全不管那椅面早已濕透,我只希望讓左腳喘口氣。也許我看起來太狼狽,一位女孩突然走來,是來自智利的Camelia。她緩步走到我面前問我是不是受傷了,我下意識地搖頭,故作輕鬆地說:「沒有啦,只是休息一下,放鬆放鬆而已。」但我知道這句話沒有說服力,我的臉皺得跟苦瓜一樣,右手還抓著膝蓋。
原本受傷獨自行走的我,在末段與Camelia並行,她並沒有刻意配合我的慢速,因為她自己的步伐也非常慢。走過一攤泥濘後她忽然說:「我本來沒有打算走這麼久的行程,但我爸爸一直希望我完成大學學業,我反而選擇來走朝聖之路。」
我看著她有些驚訝地問:「所以妳是休學後來走的?」
她點點頭,語氣平淡像是在敘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我一直搞不清楚,讀書到底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別人。後來決定來找答案。」
她的話讓我沉默下來,果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貝殼要扛。
穿越一座滴水的涵洞時,她突然說:「我以前超級愛面子,別人眼光只要一偏我就會很在意。後來聽到一個聲音告訴我別在意,我就慢慢改變了。」我好奇問她:「聲音?」她笑著說:「上帝啊!」
她用手擦掉臉上的雨滴接著說:「祂說如果覺得愛面子會比較舒服,那就這樣吧。不需要改變什麼。」
走到Estella的時候,我的右腳幾乎沒有什麼知覺。反而是Camelia的話在我腦袋不斷旋轉,突然天空一道陽光打在前方,天空放晴了,我的內心似乎也輕鬆許多。

我和父親說,那次馬拉松我也是拖著右腳的舊傷硬撐到終點。他笑著點頭:「很多時候要承認自己比較差真的很難,但也沒這麼不堪。」
他說那次之後他才重新思考跑步的意義。他一開始跑步是為了健康,而參加馬拉松,只是像參加一場派對那樣。很多事情回到最初的理由就簡單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