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章傑洛的眼神

C棟三樓・鍊金教室 三樓的走廊鋪著藍白相間的石磚，窗外光線灑入，照亮地板上的水晶花紋。 真和艾莉西亞並肩走在走廊上。 她仍然牽著他的手，嘴裡碎念著今天鍊金課要用到什麼素材，語氣輕快得像是來約會。 而真——幾乎快沒辦法呼吸。 > 「等等就講。下課後再找機會說……應該……可以吧……」 他的腦中反覆這麼催眠自己，腳步卻越來越沉。 當兩人一同走進鍊金教室時，空氣突然像炸開了一樣。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他們……是一起來的對吧！？」 「你們剛剛是不是牽手進來的？我沒看錯吧！」 「怎麼回事啦！大小姐交男朋友了！？那個傳說中的勇者！？！？」 教室的氣氛瞬間升溫，比鍊金台還熱。 艾莉西亞直接挺胸站在原地，紅眼睛裡帶著驕傲的光： 「哼，沒錯，這是我家笨蛋，怎樣，不服來戰啊。」 真：「……」 （救命、我現在要是死掉會不會比較輕鬆……） 他強顏歡笑、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表面裝鎮定，心裡已經崩潰成渣。 艾莉西亞理所當然地把他拉到她旁邊的位子坐下，桌上兩人份的工具早已擺好。 > ——我真的快瘋了，她對這段關係毫無懷疑，還驕傲得像在炫耀戰利品…… 真偷偷往旁邊瞥了一眼，幾個女學生正偷偷看著他，有人小聲討論，有人捏著報紙哭喊戀愛幻滅。 > ——下課，等下課。現在不適合講，太多人了…… 他一邊給自己找藉口，一邊開始整理眼前的鍊金素材。 這門課是他前世完全沒接觸過的魔法應用學科，可當老師開始講解「以草木提取魔素」的原理時，他卻一瞬間有種熟悉感。 「這……根本是中世紀版化學實驗吧。」 素材：艾倫葉、火焰莓汁、月銀粉。 步驟：研磨→混合→加熱→溫控→凝結出精粹。 簡直像是在做萃取與溶劑提純。 他動手開始操作，反而比其他同學更快完成了第一階段。艾莉西亞還瞪大眼睛看著他： 「欸？你怎麼這麼熟練？第一次上這門課耶！」 「呃……感覺跟我以前學的東西有點像吧……」 「你以前在異世界是鍊金術士嗎？」 「不是，是……化學宅。」 「蛤？」 「……就是很會爆炸的那種。」 艾莉西亞睜大眼，然後笑了出來。 「哈哈哈，那我們絕配啦，我魔法課就常炸鍋。」 說完，她又湊過來看他的瓶子，聲音低了一點： 「你看起來好多了，不像剛剛那麼不自在了。」 真頓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 > ——是啊，因為我開始逃避了嘛。逃進了熟悉的知識，逃進了短暫的平靜……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看著手中那瓶凝結出銀光的小瓶子。 那銀光很亮，卻照不清他的影子。 真盯著課本看了很久，卻沒翻頁。 「學長，要不要我幫你把字念出來？你看起來像要把它吃了。」 傑洛靠近他，語氣像在開玩笑，卻剛好打斷了他的神遊。 真默默翻頁。 傑洛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醒醒，你那樣太明顯了。」 > 真抬眼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但眼神像是抓住了什麼浮木。 鍊金課下課後・學院庭院 太陽已經高掛，石板地反射著溫熱的光。 鍊金課剛下課，艾莉西亞像是什麼也沒發現一樣，繼續牽著真走出教室，往熟悉的小庭院方向前進。 「走啦，大小姐，今天中午吃我做的三明治，你不是說喜歡加雙份起司的？」 「誰准你幫我做了啊混蛋！」 嘴上罵得兇，手卻沒放開。 艾莉西亞步伐輕快，表情明亮得像春天的陽光，她今天比平時更依賴、更撒嬌。 像是覺得自己終於走進了他心裡的門—— 而真，卻感覺像是被困在那道門後的人。 他們在庭院的石椅上坐下，艾莉西亞打開便當盒，還挑眉得意地說： 「你不是說你會做甜醬蛋？讓我看看你技術有沒有進步。」 「……妳真的很在意我是不是會做蛋喔？」 「當然啊，我將來可是要把你……」 她話說到一半，又紅著臉改口： 「咳，總之我是來監督你技能的，不要多想！」 真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心裡卻早已翻湧成海。 > ——就是現在。現在可以說了。 > ——我不能再拖了。 他放下餐點，抬起頭，語氣小心翼翼： 「艾莉西亞，其實我——」 「你幫我拿一下飲料包。」 她打斷了他，把飲料往他懷裡一塞。 真一愣，手忙腳亂接住：「喔、好。」 她又開始對他念念叨叨今天早上的同學八卦，「你知道蕾貝卡她又去撩那個傭兵系男生了嗎？結果被對方當成小孩啦超好笑！」 真擠出一點笑，但額角已經冒汗。 > ——再試一次，再等她講完這段。 她話題一轉，突然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語氣理所當然： 「你現在是我的人了，這種事你要第一個知道。」 真身體一僵，耳根發燙，這次再開口，聲音顫了點： 「艾莉西亞，我……」 「啊——快點吃完啦！等等還有課耶！」 這次她笑著打斷他，一邊把另一塊三明治塞進他嘴裡。 真：「唔……」 > ——可惡，我根本插不進話。 他低頭咬著麵包，臉上看起來像是幸福滿滿，但內心卻像是快喘不過氣來。 艾莉西亞邊吃邊笑，還自顧自說起下一堂課要怎麼跟老師搶座位。 而真——就這樣一次次試圖說出口，卻一次次失敗。 > ——這樣的我，還有資格說出口嗎？ > ——她已經在夢裡了，我卻還站在門外。 他靜靜看著她的笑容，然後低頭把那句「我們得談談」——又吞回了肚子裡。 學院走廊 中午時分，教室走廊上的光特別柔和，像是午後睡意悄悄鋪開。 桐谷真與艾莉西亞結束午餐後走回教室，他步伐沉沉，像是每一步都卡在自己設下的泥沼裡。 艾莉西亞依舊自然地牽著他的手，對於路過同學投來的驚訝或八卦視線，早已習以為常。 真則是一眼不掃旁人，只覺得腦袋像是被什麼糾纏住，思緒打結。 直到—— > 「喲，大小姐中午特餐是雙份男朋友喔？」 傑洛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他一貫吊兒郎當的調調。 他靠在教室門邊，手裡轉著一枚銀色小硬幣，像是隨手把玩，又像是刻意等待。 艾莉西亞翻了個白眼，「你才該去找心理治療師，整天像浮游生物一樣亂飄。」 傑洛笑了笑，懶洋洋揮手： > 「喔，那我這隻浮游生物可比某些人更懂察言觀色。」 他話音剛落，真明顯一愣。 艾莉西亞沒有察覺，只說：「你少來，回你座位去啦！」 她牽著真的手往教室裡走，真卻被傑洛那個眼神釘在原地—— 那眼神不再是平時那種笑嘻嘻的掩飾，而是一種像： 「我看見你了。」 教室人來人往，喧鬧聲把思緒擾得更亂。 直到下課鈴響，艾莉西亞被同學叫去問功課，真才有機會溜出教室，走到角落的長廊。 他才剛倚著牆喘口氣，傑洛的聲音就從旁邊悠悠響起： > 「你知道你剛剛那表情像什麼嗎？」 真一驚：「你什麼時候跟來的？」 > 「從你走出庭院我就跟著啦。要不是我不是壞人，你早就被綁走三次了。」 傑洛靠著欄杆，雙手插袋，語氣看似輕鬆，眼神卻很認真： > 「你那臉……像是吃下一整袋糖後才發現裡面混著藥。」 真低下頭，苦笑了一下。 「……我根本沒資格讓她那麼開心。」 傑洛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 「你知道嗎？我原本以為你是那種優柔寡斷到會拖別人一起掉進深淵的人。」 真：「……現在也是啊。」 傑洛：「嗯哼，但你現在這樣……至少說明你還有知覺。」 他轉過身，背對真，語氣變得低一點： > 「真，不想做的事就拒絕，喜歡的東西就去爭取——哪怕你最後什麼都沒選中，那也至少是你自己走出來的路。」 他笑了一下，補了句： > 「我最怕那種，看著人家笑，卻把自己心臟挖給別人的傢伙。」 > 「那樣……只會讓所有人痛苦。」 真抬頭望著他的背影，一瞬間說不出話。 傑洛沒有多留，只是輕輕甩了甩手上的硬幣，轉身離開。 他的聲音在走廊上飄回來： > 「你想當誰的男朋友，我不管。」 > 「但如果有一天你想當你自己的朋友了——記得先來找我喝一杯。」 《深夜宿舍房間內》 「今晚……我要住你房間。」 艾莉西亞站在門口，抱著一個小小的行李袋，神情有些彆扭卻又倔強，像是在故作鎮定地宣布一件「早已決定好」的事。 桐谷真站在門邊，心臟猛然一緊。 他原本以為自己準備好要說清楚，至少要努力開口。 但對上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對方語氣中的脆弱和撒嬌又讓他一瞬間啞口。 「……好。」 他輕聲說，然後讓開門，像是投降，又像是躲避。 艾莉西亞踏進來時笑了，笑得像昨天一樣甜、像她覺得這是「戀人關係的延續」。 她坐在床邊，理著裙角，有點傲嬌地嘀咕：「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其他人靠近你而已，別誤會啊。」 真沒回答，只默默打開衣櫃，拿出一條乾淨的毛毯和自己的外套放在床邊。 「……我洗個澡，很快就好。」 「嗯，等你。」 她像是刻意用戀人的語氣說著這句話，笑著看他進浴室。 --- 《十分鐘後》 真回來時，艾莉西亞已經換了睡衣，坐在床上，一邊翻著他書桌上的鍊金筆記，一邊笑著問：「這字也太醜了吧，你以前不是說你是學霸嗎？」 「……那是高中筆記法，拿來這邊不好用。」 真隨口應付，坐到角落的單人沙發上，低頭擦著頭髮。 艾莉西亞看了他一眼，有點遲疑地開口：「……你不躺床上嗎？」 「我等頭髮乾了。」 他還是沒看她。 艾莉西亞沒有追問，只是點點頭，躺進棉被裡。 「……那我睡囉。你要是偷偷跑出去泡別人……我就炸掉你房間。」 她故作兇狠地說著，但語氣卻輕快，像在撒嬌。 「晚安。」她說。 「晚安。」他回。 然後，整個房間只剩下微弱的夜燈與彼此的呼吸聲。 --- 《午夜》 真靜靜地躺在沙發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 他沒有上床，也沒有回頭。 他想了一整晚該說什麼，但一句都沒能說出口。 他的眼睛睜著，卻像裝睡一樣一動不動，直到清晨的光透過窗縫漸漸灑進房裡。 清晨。 艾莉西亞睜開眼，微微轉頭。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書桌前穿制服繫領結的真，動作輕手輕腳，像是不想吵醒她。 他注意到她醒來時，笑了笑：「早安，妳還有十分鐘可以再躺一下。」 她怔了一下，然後故作平靜地哼了一聲。 「誰要你這麼溫柔……笨蛋。」 她原以為，他會像昨晚那樣主動靠近。 但——什麼也沒有。 沒有擁抱、沒有早安吻、甚至連一個親暱的撫摸都沒有。 她坐起身時，真已經背過身背好書包，像一切都很正常。 「我先去食堂拿早餐了，等等教室見。」 「……嗯，好。」 她垂下眼，捏了捏被角。 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冒出來。 ——怎麼感覺，變得有點遠了？ --- 《教學樓轉角》 真快步往教學區前進，腦子裡還在想昨晚應該要怎麼開口、今天午休能不能找個機會單獨談談。 > ——「我不能再逃了，要面對……」 結果下一秒—— 「哇啊啊啊啊遲到了啦啊啊啊啊啊！！」 伴隨尖叫與腳步聲，一道橘色人影猛然撞進他懷裡。 砰！！！ 兩人雙雙摔倒在地。 「呃——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你沒事吧！？！？」 真被撞得腰差點閃到，還沒回神，就被滿臉慌張的少女壓在身下。 那是個臉頰圓潤、琥珀色眼睛、滿頭亂翹馬尾的新生少女，嘴角還叼著半根吐司。 「我、我不是故意的啦！我只是……床太黏、又看到小黑貓……我、我就——」 「等、妳可以先離開我身上再說話嗎……？」 下一秒，一團火球從少女手中炸出，轟地一聲把牆角燻得焦黑。 「啊啊啊啊啊我又炸了啦對不起對不起——！」 --- 《宿舍窗邊視角》 遠處，宿舍樓的窗戶邊。 艾莉西亞一邊喝著熱牛奶，一邊往教學樓方向看去。 她看到的是—— 真和一名女孩雙雙坐在地上，那女孩手還牽著真，在哭哭啼啼地道歉，而真笑著伸出手安慰她。 她眨了眨眼，表情無波。 但牛奶杯邊緣，開始浮起魔力氣泡，整杯牛奶冒出不自然的蒸氣。 她放下杯子，低聲道： 「……轉學生嗎？」 《午休的邊緣》 午休時，學院的餐廳內氣氛熱鬧，學生們交頭接耳地聊著天，艾莉西亞卻在一旁安靜地坐著，眼神隨意地掃過窗外的風景。 真坐在她旁邊，偶爾偷瞄她的表情，似乎有話要說，卻始終沒有開口。她嘴角微微上揚，但那笑意並未達到眼底。 她故意把手放在桌上，指尖輕輕劃著桌面，假裝不在乎地問道：“所以，今天晚上還有約會嗎？” 真沉默片刻，然後回應道：“今晚……應該有空吧。” 他避開了她的目光，眼睛不自覺地往窗外飄去。艾莉西亞盯著他的側臉，心裡的疑雲漸漸蔓延。 “那就好。這週好像沒什麼課了。”她微笑著，語氣隨意，卻隱藏著一絲不滿。 她的話音落下，真依然沒有立即反應，只有低頭飲水的動作，掩蓋了他內心的掙扎。 ---過了幾分鐘，艾莉西亞突然放下筷子，直視著真，眼神稍微冷了一點。 “真。”她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度，“你是不是有點累了？” “嗯？”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她。 她的笑容帶著一絲玩味，“每天都這麼忙，應該很累吧，特別是昨晚。”她故意挑了挑眉，語氣帶有一點挑釁。 真無言，心裡一瞬間掠過一絲焦慮，但他很快掩藏起來，硬是擠出一個微笑，“還好，挺習慣的。” 但艾莉西亞卻抓住了他那微小的空隙。 她笑了笑，低頭喝了口水，“不過，說實話，最近你總是避開我。每次我想靠近你，你卻總是往後退。真，這讓我覺得有點奇怪。”她的語氣越來越冷淡，眼神也變得鋭利。 真心中一震，卻無法立刻反駁。他心裡明白，這些話並不是純粹的抱怨，而是她對他行為的觀察和疑惑。 “你怎麼了？”她繼續說，“我以為我們……挺合的，對吧？可是每次我想親近你時，你都……” 她的話語突然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打斷。 “真！你在這裡！”米菈的聲音像是驚雷般炸開，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微妙沉默。 她衝到桌前，臉紅彤彤的，還手忙腳亂地調整著自己歪斜的背包，“我找了你半天，結果你在這裡！” 艾莉西亞望向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雖然心裡有些不快，但她的表面上仍是那副冷靜的樣子。 “嗨，米菈。”真站起來，試圖用一個愉快的笑容來緩解尷尬，但他不自覺的視線再次回到了米菈身上的一瞬間，心情變得更加沉重。 “你怎麼那麼忙？快跟我一起去新教室吧！我剛才聽說那裡有些好吃的點心！”米菈高興地拉著真臂，完全沒注意到坐在旁邊的艾莉西亞。 她的開朗完全無視了兩人之間的緊張氛圍，彷彿一切都很自然。 艾莉西亞低下頭，嘴唇輕輕抿著，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她很快又將自己修飾得平靜如水。 真心裡的那些困惑、那些對艾莉西亞無法表達的情感，似乎在這一刻被更深的矛盾湮沒了。 他輕輕地退後一步，迎向米菈，卻沒有回應艾莉西亞，這使得艾莉西亞的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陣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