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溫柔是糖，也是毒

─傍晚，學院的藥草溫室。 夕陽透過溫室的玻璃灑落，在地面與藥草葉尖染上了金紅色的光暈。空氣中飄著溫暖潮濕的植物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香草與藥液味，令人昏昏欲醉。 我推開門，腳步剛踏入室內，就聽見一個溫柔的聲音從深處傳來—— 「真君……你來了啊。」 莉涅雅・艾斯特今天換下了制服，穿著一身優雅的深藍色便服裙，胸前掛著一個藥師的銀製徽章。她蹲在一盆紫色花草前，正細細地修剪枝葉，動作優雅而熟練。 「妳約我過來，是想幫忙處理這些藥草？」 「嗯……也不全是。」她抬起頭，笑容依舊溫柔，「我只是覺得，今天這裡的光線很適合放鬆心情。也許真君……需要一個能呼吸的地方？」 我微微一愣。 她已經將修剪好的花枝插入茶壺旁的水瓶裡，並替我倒上剛泡好的香草茶。 「你那天的比試，我有看喔。」她淡淡地說。 我低下頭，有些不自在。「我輸得很徹底吧……還被當場點出缺點，真是丟臉。」 「哪裡丟臉了呢？」 她靠近一步，指尖輕輕撩開我額前垂落的髮絲，溫熱的指尖擦過我的額頭，那裡的傷痕隱隱作痛，卻也莫名讓我回想起某人溫暖厚實的掌心。 ——傑洛的手，從來都是暖的。 那一瞬間，我不自覺地吸了口氣，神經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我覺得……能夠輸得坦然，比任何勝利都困難。」她低聲說。 我沒有接話，只覺得胸口的某處忽然有些麻痺。 「而且啊……」她忽然湊近，雙膝跪在我面前，用手托起我的臉，「我並不是一直把你當成學弟看喔。」 她的眼神沉靜得嚇人，卻又那麼溫柔，像是盛開在夜色裡的月光花。 我盯著她，一種異樣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不是心動，而是危險的既視感。 「妳、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我剛剛說了什麼嗎？」她偏頭笑了笑，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我渾身發熱，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口。 她們總是這樣。 明明話語溫柔，眼神卻像蛇一樣冰冷地纏上來。 我不知道她們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但我很清楚——那不是我想給的。 而我沒有注意到的是，在溫室外的角落， 有一道紅色的身影靜靜站在玻璃後。 而我站在這片香氣與金光交錯的溫室裡，手心卻逐漸冰冷。 這種溫柔，不會讓我安心。 我需要的……不是這些。 淡淡的薄荷與玫瑰香氣瀰漫四周，暖黃色的魔法燈籠在枝葉間投下斑駁光影。 我和莉涅雅並肩坐在長椅上，腳邊是她親手栽種的草藥田。她動作熟練地替我倒了一杯茶，杯口冒出細緻白霧。 「你很少來這裡……」她語氣輕柔，聲音像水面微漾的風。 我接過茶，點點頭：「……太安靜了，讓人容易想太多。」 她輕笑，指尖輕觸我袖口，像是想試探卻又不敢靠太近。 「今天的你……讓人有些心疼。」 我沒回應，只靜靜看著茶水泛起的漣漪。 「真君……我知道你總是撐著，好像什麼都不會影響你。」 她忽然靠近一些，氣息落在我耳邊，像柔軟的囈語。 「但人是會累的呀。如果你想放鬆一下……我會一直在。」 我轉頭看她。她的眼神很真，也很溫柔，甚至讓人有一瞬間錯覺：這樣的關心，是不是值得回應？ 但那種錯覺，很快就被心底某種疲憊擊碎了。 我勉強勾起嘴角，像是在道謝，卻沒說話。 她的手覆上我的掌心，目光依舊溫柔卻帶著明確的情感：「如果有一天，你撐不下去了……第一個找我，好嗎？」 這句話讓我微微皺眉。 她的靠近不是壓迫，但她的靠近讓我喘不過氣。 我移開視線，語氣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一定找你。」 她一怔，眼神有些受傷：「為什麼？」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背對著她淡淡說道： 「因為有些人……從來沒離開過我心裡。」 莉涅雅怔住。 我沒再看她一眼，只是輕聲道：「謝謝妳的茶，很香。」 走出溫室時，夕陽早已變得昏紅，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但它的溫度，正一點一點……被其他人的氣息吞沒。 玻璃窗外，那一道紅色的身影靜靜站著，目光幽暗如夜。 艾莉西亞・羅斯柴爾德，咬著唇角，眼中映出剛才那句： 「從來沒離開過我心裡。」 她的手指陷入書頁，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下一場風暴，正在她心底悄悄醞釀。 月光冷冷落在石磚地面上，牆邊攀著幾株開花的藤蔓。 我剛從藥草溫室回來，腦袋一片空白。 ──腳步聲從前方傳來。 我抬頭，看見紅髮少女筆直站在路中央，手中抱著一本厚重的魔法書，垂在身側，像是剛從某處出來。 她的表情平靜得嚇人，卻有一種難以忽視的壓迫感。 「……你今天去哪裡了？」 我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去看植物。」 她微微笑了。 「是跟莉涅雅・艾斯特一起嗎？」 我沒回答。 她走近兩步，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卻像要將人剝開看裡面那層血肉： 「你說過……不想和我們走得太近的，不是嗎？」 「……我沒說不能見面。」 「但你說──」她的聲音終於顫了一下，「你很累，不想處理這些情緒……」 她的手指緊緊抓住書本邊角，聲音突然壓低： 「那她算什麼？」 我看著她，一時間無法回答。 艾莉西亞深吸一口氣，像是拚命要讓自己冷靜下來，卻還是忍不住說出口： 「你對我說過你不會輕易相信人，你說這裡誰都可能有目的。那她呢？」 「她也是。」 我的語氣很輕，卻像一把刀插進了什麼地方。 艾莉西亞愣住，過了好幾秒才低聲說： 「……那你為什麼還讓她靠近你？你明明知道她不是真的──你知道的。」 我抬起頭，眼神平靜得近乎麻木： 「……因為我已經沒力氣推開每一個靠近的人了。」 她的眼神瞬間碎裂，像是什麼被狠狠擊中。 「那我呢？」 我微微皺眉。 「我也讓妳靠近過，不是嗎。」 「但你從來沒有……真的看我一眼。」 她的聲音低得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眼中滿是壓抑太久的情緒。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冷。 「如果你那麼在意……」我淡淡地說，「那妳就去和她說清楚，去吵，去鬧。讓妳們互相扯爛面子，最好把這種煩人的糾纏全丟給彼此，我就能清淨一點。」 艾莉西亞睜大眼，彷彿不敢相信這是從我口中說出來的話。 「……你變了。」 「是啊。」我苦笑，「因為有些人不在了，有些東西碎了，拼不回來了。」 長廊靜下來，只剩下月光照著我們拉長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我轉身離開。 沒有人再說話，但那個「她們自己去狗咬狗就好」的念頭，在我心裡，已經紮根了。 ──夜晚，宿舍中。 艾莉西亞回到我們共用的房間，關門、換衣，所有動作都機械得像一具被精準上緊發條的人偶。 鏡子前，她靜靜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鏡中那張臉到底屬不屬於她自己。 紅寶石色的瞳孔在燈光下微微顫動，倒映出一絲異樣的冷意。 「……明明那麼狼狽……但我卻覺得，你輸得真好看呢。」 她低聲呢喃，聲音幾乎和夜風融為一體。 「真君……如果你真的這麼耀眼，那麼……」 她歪了歪頭，指尖在鏡面上劃出一道淺痕，唇角勾起一個像笑又不像笑的弧度。 「是不是該……讓你只在我看得到的地方發光呢？」 她的笑容很輕，像茶水初熱時散出的溫柔香氣。 ──卻是那種一旦溫度過了界，就會變質的氣味。 ──深夜，學生宿舍・藥草學部區。 房門輕輕關上。 莉涅雅脫下外套，動作優雅地將茶具與書本一一歸位，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只是結束了一場普通的晚茶會。 她坐到書桌前，從抽屜中取出一本厚重的筆記本，封面上有著已經被摩擦得發白的金屬封角——那是藥草學高階筆記，一直以來她不讓任何人碰的私人物品。 她翻到中間一頁，快速寫下幾行小字，記錄著今晚真所表現出的情緒變化、語氣停頓、肢體反應。 寫到最後，她忽然停筆，長長地歎了口氣。 「我到底……是想讓他依賴我，還是……只是想證明他會選我？」 「還是……只是捨不得輸給那個紅眼睛的大小姐？」 她抬頭，眼神落在書桌角落那一小瓶「夜寧花露」上。 那是她為真特別準備的安神草藥，放了很久，但對方一次都沒來取。 「……算了。」 她喃喃地說，手指輕輕劃過瓶身。 「只要你今晚是因為我動搖的……就夠了。」 她站起身，走向床邊，撫過披在椅背上的毯子，聲音幾乎聽不見：「……艾莉西亞小姐……妳到底，是用什麼方法……讓他連痛苦時也只記得妳的名字？」 燈光熄滅。 房間再次歸於黑暗，唯有窗外月光靜靜灑下，映在她筆記本上的那一句記錄—— > 「他眼神閃躲……在我說『陪著你』的瞬間，像是在看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