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舊物與字條

翌日清晨，陽光剛灑入教堂鐘樓的石縫。 米菈・布朗抱著厚厚一疊學生會資料，小小的身影一邊奔跑一邊喘息，腳步慌亂得幾乎絆倒。 「學長今天……會出現在哪裡呢……？」 她低聲呢喃，像在對自己祈禱。明明文化祭主舞台還沒開放，她卻早早趕到，手中那份調查報告是她主動要求的。 ──明知道根本不屬於她的工作。 但只要能見到他，只要能幫上哪怕一點點小忙，她就願意多跑一點、多撐一點。 「昨天……學長被打倒的時候……」 她腳步微頓，抱緊資料，眼角泛紅。 「那一瞬間，我真的好想衝上去保護他……可是……我什麼也做不到。」 她咬緊唇，手指用力到指節泛白。 正想繞進學院中庭，卻聽見幾個女生在竊竊私語： 「勇者？那種程度也配叫勇者？」 「呵，不過是靠關係爬上去的罷了。」 「住在艾莉西亞小姐宿舍裡？嘖，懂了懂了～」 ──啪。 她手中那份資料終究掉了，紙張散落一地。 米菈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撿著，眼眶通紅，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不、不對的……學長才不是那樣的人……」 她聲音細如蚊鳴，卻沒人聽見。 她撿完最後一張，抬頭望向鐘樓的方向，眼神仍帶著微微顫抖，卻又強行穩住呼吸。 「……現在的我，果然還什麼都做不到。」 她站起身，腳步猶豫了一下，然後── 像是忽然說服了自己般，她用力搖搖頭。 「但沒關係……因為我會變得更厲害的。」 她露出一個堅定卻幾近偏執的笑容，雙手緊緊抱著資料，如同抱著某種不能摔落的信仰。 「就算……他不再回頭看我也沒關係……我會一直站在原地……等到哪天，他會想起我還在。」 她轉身跑入晨光中，銀鈴般的聲音劃破寧靜—— 「學長……請你再多讓我喜歡你久一點吧……拜託了……」 ---─陽光有點刺眼。 我坐在演練場後方那排沒什麼人會來的石階上，連背影都藏進陰影裡。耳朵裡還殘留著昨晚艾莉西亞貼在我耳邊低語的聲音，像種難以洗淨的迴音，時不時在腦裡某個角落自動重播。 ……我一夜沒睡。 不想動、不想說話，連魔力流動的聲音都懶得去感應。我整個人像是壞掉的魔偶，心臟還跳，但其他什麼都斷線了。 就在我閉著眼，試著讓呼吸變慢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劃過長廊。 「學長今天會來上課嗎……？」 我下意識睜開眼。 ──是米菈。 她提著厚厚一疊資料，腳步有點浮，但表情滿是決心地衝過轉角。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為我打氣，卻也像在強迫自己堅強。 ……我其實沒力氣去聽清楚她說了什麼。 只記得她在跑，她在努力。 而我，只是在這裡發呆。 我突然想起昨晚那句話： > 「你太危險了，我不想讓別人看見你……不想讓她們碰你……不想讓你再對任何人微笑。」 艾莉西亞貼著我說這句話時，她的指尖是冰的。 冰得……像是要凍住我一樣。 而現在，米菈那聲音卻那麼亮，像陽光──但我只覺得刺眼，甚至有點刺痛。 她總是用那雙單純的眼睛看著我，就像當我還是「勇者候補」那樣。 她還在相信我，還想努力「追上我」。 但她不知道，現在的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 甚至連那天晚上，我想起傑洛的聲音時，那一瞬間撐起的心防…… 現在也已經塌了。 ──傑洛啊……你再不出現的話，我可能會真的撐不住了。 拜託你快一點，來罵我也好，笑我也好。 我真的快笑不出來了。 ---─翌日下午，太陽灑進宿舍窗邊。 我剛從圖書館回來，門口卻多了一包用粗布包起來的小包裹。沒有署名，只有寫著冒險者公會的配送單，一行陌生的字跡寫著：「受託遞送，勿拆封。」 我皺了皺眉，拆開後，布料間滑出一支熟悉到讓我心臟驟停的東西。 ——那是我以前最常用的墨筆。 筆身已微微脫漆，筆帽處還有一道我高一時不小心摔裂的痕跡。我記得我後來扔了它。那段時間我幾乎不再寫東西，也不想再整理任何筆記。 而現在，它被仔細包好，靜靜地躺在我掌心裡。 我有些手抖地翻動布包，發現裡頭還夾著一張折痕明顯的字條。 字條上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卻清楚得令人發痛。 > 「你以前說過寫字是你冷靜下來的方式。 我撿回來了你那支筆，應該還能用。」 > 「別再亂想了。 等你想說話，我在原地。」 ——J. 我呆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動作。 那支筆在我指尖打轉時，剛才艾莉西亞抱著我、低語那些強硬情話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起來。她的指尖冰冷，甚至讓我下意識顫抖。 但現在——我卻感覺到傑洛的掌心，好像隔著時間與距離，還貼在我額上，溫熱、帶著點粗糙，像以前他幫我揉太陽穴時一樣。 我喉嚨發乾，猛然低頭，將筆緊緊握住。 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話，也不是甜言蜜語。 只是那句「等你想說話，我在原地」——就好像整個人突然有了一個能喘氣的地方。 我很想立刻寫下些什麼，可筆剛落到紙上，手卻又顫了一下。 「……你怎麼還記得這種小事啊，傑洛……」 我輕聲說。 然後低下頭，像個小孩一樣，把那張字條緊緊壓在胸口。 晚上，艾莉西亞宿舍 「真君，你今天……心情不太一樣呢。」 晚餐後，我坐在書桌前，一手轉著那支老舊的筆，並沒有像平常一樣立刻回房休息。艾莉西亞站在門邊，看著我背影，語氣溫和，卻帶著異常銳利的觀察力。 我沒有回頭，只低聲應了一句：「……是嗎？」 「嗯。你今天，沒再那麼回避別人的視線了。」 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我指間旋轉的墨筆上。 那支筆她見過一次，在我房間的抽屜裡。後來就不見了。 「這支筆是……？」 我指尖一頓。 「……舊東西。」我語氣平淡地說。 「舊東西，也會讓你重新振作起來嗎？」她笑了一下，但那笑意不及眼底。 「你以前，不是說這種東西都已經沒意義了？」 我沉默了幾秒：「有些東西，我以為我丟掉了，但它還記得我。」 「『它』？還是『他』？」 她的語氣柔軟得過分，像是撒嬌，又像是在細細剝開什麼。 我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的眼睛。 「……是我自己記得。」我說。 這次輪到她沉默了。 她看著我，像是在看一件裂縫正在緩慢擴大的藝術品，心疼、困惑，又有一絲不願承認的恐懼。 她忽然伸手，覆住我握筆的手。 「真君。」 她的聲音低到幾乎帶著顫音。 「不管是什麼讓你變得這樣……你不需要它。你只需要我。」 我沒有回答。 只是低頭，把筆放進抽屜。 艾莉西亞靜靜地看著我動作，手指卻已悄悄收緊，骨節泛白。 那晚，她沒再多說一句話。但我知道，她已經感覺到了。 那張紙條我收得很深，但她的心比任何人都敏銳。 她知道，有什麼東西，把我從她身邊—— 拉走了一點。 ─魔法學院，北棟第七教室。清晨的鐘聲尚未完全散去，學生們陸續入座，帶著慵懶與好奇。 「嗨～大家早啊，今天的課會、非常、非常有趣喔！」 講台上站著一位少女，紅眼白髮，穿著紅白金色系的蘿莉塔風洋裝，笑容甜到發膩，語氣像是販售甜點的店員。 「我是你們的新代理老師，瑪伊蕾・弗洛蘭，來自冒險者公會唷～但大家叫我『小莓老師』就好啦！」 她朝大家比出一個俏皮的雙指V，語調一跳一跳，連黑板都被她畫成了笑臉。 教室短暫沉默，隨即爆出細碎竊語。 「她真的老師嗎……？」 「感覺像是娃娃動起來了耶……」 桐谷真瞇起眼，視線落在講台那雙閃亮亮的紅瞳上，腦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 ──後宮候補 +1？不，她沒那種興趣。她在觀察──像選材料那樣看著我。 但下一秒，空氣劇變。 「還有這位，是我的執事兼特別講師，洛魯・阿爾斯圖拉。」 話音剛落，瑪伊蕾身後踏出一道人影。 紅髮束低馬尾、身形高大修長、戴著金框眼鏡，全黑執事服完美無瑕。那對目光如刀，冷得幾乎讓人忘了呼吸。 「你們所有行為……都在我的觀察範圍內。」他語氣平穩、毫無情緒，「若有一人失控，課堂當場結束。」 那一瞬間，整間教室彷彿被結界籠罩。 …… 「好啦，別這樣啦～你看你一說話大家就不敢呼吸了。」 瑪伊蕾・弗洛蘭笑嘻嘻地在黑板上揮動魔力筆畫圖，「今天我們要講的是──魔力流動與結構失衡的應對方式～」 她畫出一個卡通風的魔力迴圈：「你們平常學的魔法呢，就像是包著漂亮糖紙的糖果，甜甜的、香香的、充滿安全感～」 「但如果你們哪天不小心走出人類領土……那層糖紙啊，就會被風吹走，只剩下──」她一揮手，畫面變成爆裂的碎糖，「這種下場。」 全班一陣哄笑，當成是幽默比喻。 唯獨桐谷真皺起眉，沒笑。他隱約察覺，她說的不是比喻，而是親眼見過的事情。 「所以啊～老師的建議是：魔法之外，也要練練爆破、近身格鬥、陷阱製作……不然哪天你們全班一起出去寫生，可沒人能保證回得來唷！」 笑聲再次爆起，有人甚至輕聲說：「這堂課好好玩……」 但位於角落的某位東區轉學生，卻緊握著手中羽筆，眼神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 「那麼，請執事講師總結一下今天課程。」 洛魯・阿爾斯圖拉緩步上前，腳步沉穩，彷彿每一步都砸在學生們的神經上。 「你們之中，大多數人從未離開過人類城市。」 他冷冷開口：「你們以為魔法是守護的盾，但它也可以是背叛的枷鎖。當你們真正面對不可名狀的敵人時，第一個死的──往往就是吟唱太久的魔法師。」 說完，他站回原位，彷彿那番話不過是平常交代。 「他們……不太像老師欸。」後排有學生低聲說。 「像恐怖故事裡走出來的角色。」另一人嘻笑。 只有桐谷真，依舊沒有動作。 他目光緊緊盯著講台上的少女與執事—— 那不是普通的「教學」，更像是一場預告。 而那雙紅眼睛望向他時，沒有一絲師長該有的關愛與距離，只有一種讓人說不上來的感覺： 像是在等一場更大的災難發生。 ──魔法課結束後，陽光灑落在學院西側的靜謐庭園。 瑪伊蕾・弗洛蘭盤坐在白色藤椅上，一邊啜飲著紅茶，一邊用小叉子戳著鬆軟的草莓蛋糕。旁邊的茶几上擺著精緻的三層點心架，閃著糖霜的迷你泡芙閃閃發亮。 她甩了甩腳尖晃動的小皮鞋，尾巴隱隱冒出、又被裙擺壓回去，像是忍不住想伸展。 「唔～今天的學生們……太嫩了，連反應都慢半拍。」 「妳剛剛的教學方法，至少會讓兩成學生今晚失眠。」 洛魯・阿爾斯圖拉站在她身後，語氣冷靜地遞上第二杯紅茶。 「是他們太習慣待在溫室裡啦，不知道花盆外面有風有雨還有妖怪的爪子。」 瑪伊蕾伸了個懶腰，語氣懶洋洋的：「對了，紅髮大叔，你記得那個桐谷真的魔力震動嗎？」 「……那股扭曲的魔力，不是靠訓練來的。這孩子的過去……很有趣呢。」 「嗯，我也這麼想。」 就在她打算換口點心時，庭園入口傳來沉穩腳步聲。 兩人同時轉頭，一道高大身影已站在不遠處。 ──是維克托・艾德蒙。 他今日仍著深灰軍裝，劍未佩於身，但氣勢依舊銳利。 他停下腳步，微微行禮：「好久不見，弗洛蘭小姐，阿爾斯圖拉閣下。」 洛洛推了推眼鏡，只輕輕點頭：「維克托・艾德蒙。上一次見你，還沒長這麼高。」 「多虧當時兩位救了父親，我至今仍記得那次任務。」 維克托語氣中透著真誠，但眼神仍冷靜鋒利，顯然對這兩位遠道而來的講師抱持某種尊重與……警戒。 瑪伊蕾・弗洛蘭則啪地放下叉子，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小女孩。 「哎呀～沒想到你會來打招呼耶，維克托小弟弟。」 「……我已成年。」 「是嘛～那你有沒有交女朋友啊？有沒有被可愛的女同學搭訕？」 維克托表情一頓，明顯對她的調戲毫無招架力，乾脆裝沒聽見，轉向洛魯・阿爾斯圖拉： 「……他們，還不知道外界的事吧？」 「不需要知道。」洛魯・阿爾斯圖拉平靜地說，「太早知道的人，活不久。」 瑪伊蕾・弗洛蘭這時補了一句，語氣明媚卻有一絲深意： 「在這裡嘛……知道太多是會被當成異類的唷。」 維克托沉默幾秒，目光落在不遠處另一批學生走過的方向，然後低聲說： 「那位勇者……他很危險，但也很有趣。」 洛魯・阿爾斯圖拉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像是在測量一把還未出鞘的劍是否鋒利。 瑪伊蕾・弗洛蘭則眨了眨眼，喃喃： 「真君啊……嗯嗯……我會再觀察觀察的。」 「希望你們這次不是單純來『教書』。」 維克托留下一句含蓄的話，轉身離開庭園。 他步伐穩定，但手指卻不經意地握了握，像是思索著什麼深層的謎團。 瑪伊蕾・弗洛蘭望著他的背影，咬了一口草莓塔，語氣突然低了下來： 「……他開始懷疑了呢。」 洛魯・阿爾斯圖拉側目看她。 她笑起來，眼神卻異常認真。 「這樣才有趣呀。希望他撐得夠久，等我們準備好那個……畢業測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