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靠近的理由

3.1 跟學長套交情，只為一個兼職地點 我原本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其實上官凜在哪個系，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是因為跟她弟——上官淵——混熟了之後，某天聊天時不經意問：「你姐是哪一系的啊？」 他抬頭看我一眼，語氣淡淡：「金管系啊。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心跳有點快，假裝喝水沒回答。他看著我笑了一下，沒拆穿我。 我和上官淵同年，雖然他考的是家附近的另一間不錯的大學，但因為校區距離不遠，假日還是常碰面。我們一起參加補習班的聚會、也打過幾次球，算是半熟不生的朋友。他個性比他姊姊開朗許多，但那種淡定沉穩卻跟她有點像。 知道了科系，我開始動作。 我在班上本來就挺吃得開。陽光、直率、不藏東西，講話有點北爛但不讓人討厭。才剛開學沒多久，就跟班上混熟了一大半。我把目標偷偷畫進心裡，然後用很自然的語氣問：「你們有沒有朋友在金管系啊？」 結果問沒兩天，消息就在我社團、班級、甚至外系的群組傳開了。 「你在找那個上官凜學姊？」 「是不是那個學姊只喝無糖豆漿？」 「她打工的咖啡店制服是深藍色圍裙欸，我有看過！」 「她好像會自己帶便當、不太講話，但超有禮貌。」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我在找誰，只有我自己以為還保密得很好。 連上官淵都在某天丟來一個貼圖：「阿岳，我姐不太喜歡太吵的人喔（狗頭）。」 但我已經停不下來了。 藉由收集到的課表，我悄悄繞去他們教室樓層，假裝要找學長借筆記。有幾次正好看到她從教室出來，跟同學點點頭寒暄幾句，但總是自己一個人離開。 安靜、俐落，像不留下痕跡的風。 聽說她打工的咖啡店在學校側門後面的巷子裡，我裝作路過繞過去，終於在透明玻璃後看見她。她站在櫃檯後面操作機器，神情平穩專注，客人走過來，她就點頭微笑，語氣柔和又有距離。 我問在那家店打過工的學長：「她平常是這樣嗎？」 學長說：「她對每個人都不錯，但跟誰都不熟。你要去跟她搭話，難喔。」 我沒說什麼，心裡卻默默想： 沒關係，我慢慢來。 我不是要打擾她的人生，只是——想站在她身邊那個可以被看見的位置上。 3.2 她笑得不假，卻從不多聊 後來我是真的想去應徵那間咖啡店。 但也很快發現現實有點骨感。 大學剛開學，課業一下灌進來，尤其是我們系的實作課，每週交報告還要排隊找助教改錯。我根本沒多餘的時間可以打工。 但我還是想見她。 所以我開始「路過」。每週至少兩次，擠出一點午休、傍晚，繞去那家咖啡店——點一杯黑咖啡或是她推薦過的芝麻可頌。明明自己不太愛甜食，也習慣喝手搖，但只要能看見她，我都覺得那個下午比較有味道。 她穿著深藍色圍裙，動作俐落，微笑熟練而溫和。每次我走進店裡，她都會禮貌地點頭，但神情沒有多餘波動。 我曾試著跟她小聊兩句，比如「妳推薦什麼口味？」 她看了看後面的櫃子，語氣淡淡：「芝麻可頌還行，看你喜不喜歡甜的。」 就這樣而已。 沒有客套的反問，也沒有繼續延伸的話題。 她的笑容是真的，但收得剛剛好，像是完成一場優雅的體操——精準、不費力，也不讓人靠近。 我開始明白她為什麼和誰都處得好，但誰都沒有真的走進她心裡。 我不是沒失望過。偶爾心裡會想，是不是我就這樣默默買咖啡買到畢業，連名字都沒機會讓她記住。 但更多的時候，我是認真的想再試試看。 因為這樣的她，更讓人想靠近——一步、一點，甚至只是能被記得，就夠了。 3.3 模擬一次「巧合的碰撞」計畫 我開始觀察她上下班的路線。 聽起來確實有點像變態——我自己也這麼覺得。但我沒有做什麼越界的事，我只是，真的想要多創造一點「偶然」的機會。那種不會讓她起疑的距離，剛剛好可以說上一句「這麼巧啊」的距離。 她常從咖啡店後巷那條人少的捷徑走回學校，我就假裝自己是個走錯路的新生。有時拿著手機裝作講電話，有時則提著剛買的宵夜，在她習慣經過的路邊蹲下來綁鞋帶。那些舉動，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的橋段，只為抓住一瞬間的相遇。 第一次擦肩而過，是在一個微冷的夜晚。她打著傘，步伐比平常快一些。我從便利商店走出來，看見她時差點忘了原本設計好的開場白。 「妳也這麼晚才下班啊。」我試圖讓語氣聽起來自然得像是剛好遇到。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不驚不喜，只淡淡地說：「今天客人多。」 就這樣。 五秒的對話。沒有太多火花，甚至有些普通，但我卻像拿到什麼了不起的獎品那樣，把那句話在腦中反覆重播了一整晚。 我甚至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每一次「偶遇」的紀錄：哪一天、幾點、在什麼位置，她穿什麼、背什麼包、有沒有戴耳機、表情如何、我說了什麼、她怎麼回。不是為了做什麼理性分析，只是單純想記住——對她來說或許只是日常，但對我來說，是努力靠近她的每一個證明。 偶爾，我也會懷疑自己這樣是不是太傻。太執著了。 但每次看到她那一貫禮貌卻不疏離的神情，聽她說出哪怕只有一句回應，我就知道，我還想再試一次。再接近一點。 而那些為了靠近她所做的筆記、推演與模擬，久而久之竟變成一種習慣。後來我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練出了一套極為敏銳的觀察與蒐集能力——資訊的交叉比對、線索的推演、細節的記錄整理。 也因為這樣的訓練，未來我在公司裡，變成那個最擅長資料分析與搜尋的人。當初那些為了她而做的「功課」，成了我職涯裡最早的伏筆。 3.4 車禍不痛，能被她關心就值得 那天她有課，我提早半小時就在教室外等。不是巧合，是我查過課表、算過時間，甚至推敲過她從教室走到停車場的動線。她一貫地準時、腳步快，下課後趕著去咖啡店打工，幾乎沒時間停留。 我騎著借來的腳踏車，故意停在她必經的巷口轉角。一邊低頭滑手機，一邊等著那個熟悉的聲音出現。心裡緊張得要命，卻還得假裝這一切都是自然發生的意外。 然後—— 「欸、小心！」 她拐出轉角的瞬間，我抬頭，正好撞上她的前輪。我沒閃，甚至微微調整了角度，讓自己跌得不至於太刻意，卻也夠真實。 「對不起！你還好嗎？」她立刻跳下車，蹲在我身邊，語氣裡滿是慌張。 我壓抑著笑意，故作痛苦地揉了揉腳踝：「應該沒什麼事……可能只是撞到，有點腫。」 她眉頭緊蹙，眼神來回在我腿上掃視，急切地說：「這樣不行耶，要不要我陪你去看醫生？」 我搖搖頭：「真的不用，休息一下就好。」 她咬了咬唇，看了眼手錶，明顯有點焦躁。「可是我快遲到了……我今天得準時到，不然會被扣薪水。」 我點頭表示理解，卻沒想到她突然掏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快速掃了我的條碼，加了好友。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等等腳腫起來或真的不舒服，你要馬上留言給我，我看到一定會回你，好嗎？」她語速很快，但語氣誠懇。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好，謝謝妳。」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還不忘補一句：「真的有事要說，不要硬撐。」 我看著她快步牽車離開，背影消失在轉角。手裡還拿著手機，心裡卻早就亂成一團。那一瞬間的慌亂與關心，對她來說或許只是責任感，但對我來說，卻像是世界第一次回應我的努力。 回到宿舍後，同寢室的朋友剛打完球回來，看見我跪在地上，手捧著手機，目不轉睛地盯著它，整個人像在拜什麼神似的。朋友皺眉問：「你這樣跪著拜手機，是在幹嘛啦？感覺超級詭異耶！」 我只是淡淡笑了笑，沒理會那異樣的眼神。心裡卻暗暗決定，把今天標註為特殊的日子，以後每一年的這一天，都要去拜拜月老，感謝他成全了這場意外，也感謝她給了我這份珍貴的聯繫。 從今天開始，我不再只是遠遠看著她的人，我成為她「可以聯絡」的對象了。 這一步，比我練過千百次的巧遇都還來得真實。 3.5 你怎麼在這裡？她終於開口了 她真的有傳訊息給我。 就在隔天一早，訊息跳出來的那一瞬間，我手機差點握不住。訊息不長，只寫了：「腳怎麼樣了？還腫嗎？」 我本想馬上回一大串報告，還附上三張不同角度的腳踝照，但理智在最後一秒拉住了我。我只簡單回：「沒事了，謝謝你關心。」 她回得很快：「沒事就好。」 就這樣，短短兩句話，但我看了無數遍。她是那種連講話都惜字如金的人，現在卻主動問我傷勢，對我來說已經是宇宙級的大事件。 訊息一結束，我人還坐在床上，手機捧在手裡，整張臉像泡在熱水裡一樣燙。我又開始跪拜手機，嘴裡念著：「感恩，感恩神明賜福。」 這時室友剛睡醒，揉著眼睛坐起來，看我對著手機一臉虔誠的模樣，皺著眉問：「你是中邪還是瘋了？怎麼從昨晚膜拜到現在？」 我沒回，只是深吸一口氣，再度鞠躬。從此我發誓——手機不摔、螢幕不刮殼、訊號絕對五格滿，我要讓它享有我全部的尊敬。 那天下午，雨下得很大。我沒帶傘，事實上是故意的。我穿過校園，鞋子濕了，外套也濕了，但心裡某個地方卻意外地堅定。 我站在巷口的轉角，離她打工的那家咖啡店不遠——這是我偷偷觀察幾次後得出的結論。她總在那家咖啡店裡穿著圍裙，忙進忙出，神情專注又安靜。那裡不是她的全部，但至少，是她某一段生活的切口。 她撐著傘走過來時，一眼就看到我。眼神閃過一絲訝異，腳步微頓。 「你怎麼在這裡？」她停下來，第一次主動開口問我，語氣既不像責問，也不像打發，而是帶著真實的好奇。 我一時竟說不出話，只傻傻地笑了笑，故作鎮定：「剛好經過。」 她抬頭看了看傾盆大雨，又看看我濕透的頭髮和袖子，眉頭皺得更深了：「進來吧，別感冒了。」 我就跟著她走進咖啡店，濕漉漉地站在櫃檯旁邊，像隻被撈上岸的落湯狗。 她從店裡的櫃子裡拿出一條毛巾遞給我：「擦一下頭髮。」 我連忙點頭道謝，一邊擦一邊偷偷看她回到咖啡機旁，熟練地操作。店裡還沒正式營業，只有我們兩人。幾分鐘後，她遞來一杯熱拿鐵，放在我面前。 「這杯我請，暖一下。」 「謝謝……」我小聲說，接過咖啡時手還碰到她的指節，溫度燙到心臟。 她坐到我對面，目光掃過我的腳，忽然問：「你腳怎麼樣了？」 「啊……還好啦，已經不太腫了。」 「舉起來給我看看。」 我一愣，還真的乖乖把腳往前伸了點。她站起來往前瞄了兩眼，像在檢查自己的作品似的點了點頭：「嗯，看來真沒事了。」 我想笑，卻忍住了，只能一臉感激地低下頭喝咖啡。 她坐回原位，忽然問：「你是哪個系的？」 我頓了一下，小心地回答：「資訊工程，大一……我們應該、沒見過吧？」 她點點頭，沒多問，只說：「嗯，難怪看起來陌生。」 我心裡有點虧欠，畢竟我們見過不只一次了，但我不能露餡。那場腳踏車的意外對她來說是第一次見面，對我來說卻像是一場命運的衝擊。 等我喝完咖啡，她起身準備要收拾時，突然從旁邊櫃子裡拿出一把傘，柄有點舊，應該是客人落下的。 她遞給我：「這傘你先拿去用吧，之前有客人忘了拿走，一直沒回來領。等你有空再拿來還就好。」 我看著她，心裡忍不住又泛起漣漪。這把傘或許只是隨手之舉，但對我來說，就像她親手遞來的一段緣分。 「好，那我下次再來還。」我努力讓語氣自然，卻還是藏不住嘴角的笑。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撐開傘，走入雨中。雨點落在傘面上，聲音密密麻麻，而我腳下的水漬，卻像踏在雲端。 我知道，我得繼續裝作什麼都不認識，但那句「你怎麼在這裡？」已經足夠點亮我這一整天的雨。 ＊＊＊ 晚上快十點，我室友終於吃完火鍋回來了。一推開門就聞到濕答答的味道，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香氣？ 「欸，你又點外送了？怎麼有咖啡味？」 他邊說邊換鞋，突然注意到我跪坐在地上，面前擺著一把舊雨傘。我在點香——當然不是真的點香，而是把宿舍那瓶沒人用的擴香棒插進杯子裡擺在雨傘前，還找了塊布鋪在地上當“供桌”。 我雙手合十，嘴裡念念有詞：「感謝傘神庇佑，賜我今日與她共度屋簷之緣——」 「……你在幹嘛？」 他聲音已經開始發抖。 我睜開眼，神情無比虔誠：「這把傘是她親手交給我的。」 「誰？」 「她啊。」我一臉聖潔地回答，好像她是神明派來的仙女。 他倒退一步，伸手去抓床邊另一位還在打LOL的室友：「欸欸欸，出事了，他真的瘋了，他對著雨傘念咒。」 另一位室友扭過頭來，一看之後眉頭皺成毛毛蟲：「那把傘不是前幾天被丟在回收區的嗎？」 「不！這把傘現在有靈魂了。」我慎重糾正他們，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兩人互看一眼，開始小聲討論。 「我覺得……我們是不是該帶他去廟裡拜拜？」 「附近那間土地公廟不錯，聽說很靈。」 「順便問問他是不是卡到愛情的陰。」 「或者乾脆把那傘放進鹽水泡一泡，淨一下？」 我冷不防冒出一句：「你們不懂，這不是傘，這是天意。」 他們終於放棄與我溝通，默默拿出手機查「最近宮廟開放時間」和「中邪怎麼辦」。 那晚，三個大男生的寢室裡，一把舊傘成了主角。而我——一臉陶醉地坐在它對面，彷彿坐在神諭前，等她再一次，從雨裡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