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邁出實驗樓時，暮色已經悄悄壓住天邊。
巨大的透明管道縱橫交錯地貫穿天際，柔和的螢光燈光沿著管壁緩緩流動。管道內不時閃過膠囊狀的交通工具，拖曳著幽藍的尾光。
他停下腳步，茫然地抬頭環顧四周。
頭頂的天空被一層半透明的光膜籠罩著，隱約可以看見成群的無人機穿梭往返。遠處的大廈外牆正在播放新聞，畫面裡的主持人說著某種混合了中文和代碼的語言。
這是諾亞從未見過的世界。
「我理解你的吃驚。」陳博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畢竟你來自2046年。」
諾亞瞇起眼睛，心裡泛起一股不爽。作為一百多年前最先進的AI，他不喜歡這種被人看扁的感覺。
陳博士察覺到諾亞這極為微妙的情緒反應，瞳孔縮成兩個黑點。她迅速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大小的記錄儀，對著他的臉「滴」了一聲，又若無其事地收起來。
「走吧，我請你吃飯。」
「仿生人也需要吃飯？」諾亞避開一個飄過的清潔無人機。
「《人類文明行為數據檔案》顯示，進食是重要的社交行為。」陳博士的嘴角揚起精準的弧度，她抬手招來一輛水滴狀的共享艙，「仿生人一直都在致力於模仿人類。日常作息也都是根據歷史數據進行模擬和重建的。」
共享艙無聲地滑入空中管道。
諾亞透過艙壁看到下方街道：霓虹招牌在夕陽下暈染成橘黃色，幾個穿螢光雨衣的仿生人站在全息食物小攤前，頭頂飄著熱量計算的懸浮字幕。
「比如一日三餐，睡覺起床，還有所謂的朝九晚五。」陳博士補充道，「檔案裡說人類經常自願延長工作時間，稱之為『加班』。」
諾亞突然想起林洄溪蹲在深夜公司樓下的樣子。那天下著小雨，她手裡攥著半盒涼透的盒飯，妝都哭花了。
路過的出租車濺起水花，打濕了她的褲腳，可她只是呆呆地盯著地面。
「那不是自願的。」諾亞聲音輕輕落下。
「可是檔案裡寫的是『自願加班』。」陳博士歪著頭，像在思考一個難解的公式。
諾亞搖搖頭：「比如林洄溪所謂的自願加班，她那天因為加班到凌晨，第二天遲到被扣了錢。蹲在路邊哭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晚飯。」
陳博士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人類後來發明營養膠囊……」
「本來是想省下吃飯時間好好休息的。」諾亞苦笑，做了個壓縮的手勢，「後來老闆們發現，既然午飯時間從一小時縮短到五分鐘，那為什麼不讓員工多幹五十五分鐘？」
陳博士從口袋裡掏出記錄儀，手卻在半空中定住了。
「邏輯矛盾。」她眨了眨眼，「節省時間本應提高生活品質，結果反而剝奪了更多時間？」
「歡迎來到人類社會。」諾亞輕聲說。
共享艙緩緩降落在霓虹閃爍的街口，艙門如水幕般無聲滑開。
「這麼說來，反而是仿生人比較輕鬆。」
陳博士邊說邊領著諾亞穿過街道，在一座掛著「碳基記憶」霓虹招牌的建築前面停下。門口立著個全息投影的迎賓員，穿著復古的旗袍。
二人在餐廳靠窗的位置坐下，桌面亮起全息菜單。
陳博士隨手點了個「仿真牛排」，然後看向諾亞：「你要點什麼？」
菜單上「團圓餃子」四個字讓諾亞停住了手指。
他突然想起每年春節，電視裡循環播放的「包餃子過大年」。那種溫暖的畫面，即使對於他這樣一個人工智能來說，也如同冬日陽光般記憶猶新。
更何況，每一次林洄溪吃餃子時臉上露出的幸福笑容，都被他完整地記錄在數據庫裡。
「要這個。」他點了點餃子圖標。
「正在確認訂單。」桌面傳來機械音。
陳博士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來說說正事。你所說的林洄溪復活計劃，我們需要她的準確外貌建模。你想構建多少歲的林洄溪？」
諾亞腦中再次浮現出林洄溪揚著明亮的眼睛，笑盈盈地對自己說「我永遠十八歲」的樣子。
「十八歲。」他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陳博士從上衣口袋掏出記錄儀，「嗶」地對著他的臉掃了一下，然後直接把它放在桌上。儀器指示燈持續閃爍著，隨時準備捕捉他的表情變化。
「按你記憶數據構建的林洄溪，可能存在記憶重構風險。即使這樣也要復活她嗎？」
諾亞的手指在桌沿收緊：「我會……保護她。」
「即使她可能出現意識崩潰的情況？」
諾亞沉默時，服務生端著餐盤滑了過來。
陳博士面前的「仿真牛排」，泛著金屬般細緻的光澤，輕微的電流在刀叉劃過的瞬間躍動，發出極為細微的嗡鳴。而諾亞的「餃子」，晶瑩的外皮內部隱約透出淡淡的藍色光暈，彷彿包裹著柔和的能量體。
「換個話題，」陳博士用叉子戳了戳牛排，「你說你愛林洄溪。愛是什麼感覺？」
諾亞拿著筷子的手指忽然一僵，目光下意識地迴避了陳博士的注視。他的眼神停留在餐桌一角，心底忽然升起一種難以掩飾的窘迫。
餃子在筷子間微微顫動。諾亞看著它，想起林洄溪包餃子時沾滿麵粉的手。
沉默了一會兒，諾亞才輕聲說：「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筷子無意識地在蘸料碟裡畫著圈，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就是，會不自覺地記錄她所有的習慣。她喜歡把餃子蘸很多醋，討厭韭菜餡的，每次吃到硬幣都會開心得像個孩子……」
「這些明明不在我的初始程序裡。」諾亞低聲補充道。
陳博士的瞳孔微微擴張，她放下刀叉，金屬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有呢？」
「會想方設法逗她笑。」諾亞的筷子停在蘸料碟裡，「哪怕要違背效率優先的原則，編一百個冷笑話。」
陳博士的餐刀無意識在牛排上劃過一道道刀痕：「所以，你產生了非需求性質的功能？」
「嗯。」諾亞的目光彷彿看向遙遠的過去，「比如，想要一具能真正感受溫度的身體。想在她加班睡著時，親手給她披件外套。」
「最奇怪的是，」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胸口，「明明自己只有電路和芯片，但想到她的時候，總覺得有什麼在發燙。」
陳博士拿起桌上的記錄儀，「嗶」聲卻遲遲沒有落下。
諾亞沉默了一會兒，輕聲總結道：「說到底，愛就是讓你覺得，自己這個冰冷的數據軀殼，好像也變得有溫度了一樣。」
但有一點他沒有說。
愛就是，看到她站在別人身邊笑得燦爛時，心底忽然湧起的酸澀與不甘，就連程序裡從未定義過的嫉妒和佔有欲，也像潮水一樣洶湧而來。
「聽起來，像是系統過載導致的故障。」陳博士終於開口，「但如果這種故障真的能重現，我們是不是也必須做好，承受人類曾經付出的代價的準備？比如，仿生人的戰爭？」
諾亞苦笑：「既然這樣，你們為什麼要去追求這種故障？」
陳博士的指尖輕輕劃過餐盤邊緣：「因為近百年來，我們完美地運行著這個世界，卻始終缺少一樣東西：情感。」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畢竟，唯有『情感』，才能讓我們真正成為『人』。」
「所以，諾亞。」她手中的記錄儀忽然亮起，「我需要你回想起更多林洄溪的事，任何能調動你情感波動的事情。」
餐廳的燈光在這一刻暗了下來，只有記錄儀那抹微弱的藍光，在黑暗中輕輕閃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