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絕對是我讀過「最有味道」的一本書。
英國作家Ian McGuire所撰寫的這部《北海鯨夢》，以十九世紀的捕鯨船作為背景，透過一場前往北海的旅程，深刻刻劃了人性之惡與文明的虛假外殼。這是一部冷酷至極的作品，但正因如此，它提供了對人性、暴力、道德與資本主義的凝視，非常好看。
我是從《屠夫渡口》被推薦過來這本書的。如果說《屠夫渡口》是在試探暴力的邊界，那麼《北海鯨夢》則是將這份殘酷推向極致。這裡的暴力並不只是肢體上的破壞與殺戮，而是語言、眼神、欲望與權力的結合。譯者馬耀明在這樣細緻且寫實的文本中再次展現其卓越的語感與翻譯功力，既保留了原文的殘酷與血腥，但又不失文學張力，並能完美掌握中文的文字節奏，即使已再轉一手仍是一部讓人嘆為觀止的藝術品。
在文字中聞見惡臭
說這是一本「最有味道」的書，此言絕不誇張。
McGuire的文筆對於氣味的描寫實在太過精準且豐富，衝擊著讀者的感官。他不僅讓讀者「看見」北海的荒涼與船艙的陰暗與潮溼，更讓人幾乎能「聞到」那些腐肉、鮮血、汗水、糞便與死亡參雜在一起的複雜味道，隨手一翻就能讓人歷歷在「鼻」:
他拖著腳步從卡拉比孫家的中庭走到斯凱街上，鼻子吸著各樣氣味——松節油、魚粉、芥末、石墨，以及從剛剛清空的夜壺傳來那股濃烈的尿騷味。
雨開始下，空氣裡宜人的氣味蓋過了殘留的馬糞味和肉店的腥味。
約瑟站了起來，解開靴子的鞋帶，脫下靴子，然後鬆開皮帶，脫下灰色的毛料褲子。難聞的氣味更加強烈。船艙外傳來黑師傅的喊叫聲，以及伯朗利嚴重的咳嗽聲。森姆納當下便發覺約瑟及膝的內褲沾滿污垢，褲管也因沾了血跡和糞便而變硬。
這些令人作嘔的氣味除了強化整個世界觀的建構，同時也加強了本作品血腥暴力、道德崩壞與動物性的元素。閱讀這本小說，即使從頭到尾都是視覺的工作，卻能同時「享受」(?)到嗅覺、聽覺與觸覺所帶來的衝擊。
文明與野蠻的鏡像
而本作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跩克斯」(Drax)與「森姆納」(森姆納)兩位角色的設計與對照: 光明與邪惡、文明與野蠻。
跩克斯從一開始便是赤裸裸的惡，他的暴行不加掩飾，彷彿從不思索善與惡的區別，他只是選擇一條最符合他本性與慾望的道路，從不遲疑。
而森姆納與之相反，透過一次次迷幻的回憶跑馬燈，讀者逐漸知道了這位神秘人的過去――他曾於印度服役，擔任軍醫。因上級的貪欲被指派前往寶藏藏匿地點，卻不料遭到敵軍埋伏，因此喪失了一條腿，也成為唯一的倖存者。但當他歸來，上級卻翻臉不認人，反咬他怠忽職守，他因此被迫離開軍隊，從那一刻起森姆納「個性上最具決定性的特質—熱心、信任、倔強；一種難以言喻的、極為強烈的自尊—開始慢慢流走。」(p.108)
森姆納對此感到憤怒，卻也因為無濟於事而感到無奈，他將一切羞辱與懷疑吞進內心深處，漸漸將之看作是自己惡的證明，而他也開始逃避到鴉片酊之中。
但正因為他不斷反省與悔恨，他與跩克斯在本質上完全不同。森姆納身上所展現的善，是一種有意識地選擇不去作惡。惡是一道光譜，在這道光譜中，絕大多數人都不是完全的惡，但在一次次選擇之中，可能逐漸滑向黑暗。小說其中巧妙地安排了一小段推理的劇情，讓讀者跟著森姆納抽絲剝繭尋找那個罪人。
有趣的是，我一開始堅決認定卡芬迪是兇手，而從未懷疑過跩克斯，這揭露了一個我們不願也不敢相信的真相: 我們相信善，相信希望，相信惡只是偶然。
邪惡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一連串選擇的累積
罪是念念不忘，善應該是邪惡的森姆納。(p.161)
森姆納曾向愛斯基摩牧師坦承：「我給自己帶來苦難，我覺得。我犯了很多錯。」
牧師的回應則溫柔且睿智：
要我舉出一個沒有犯過錯的人嗎?我會說是聖人，或者是大說謊家。而在我漫長的一生中未見過很多聖人。(p.336)
小說中的那枚黃金戒指成為一個重要的物件，象徵著選擇與記憶。對森姆納而言，戒指既是紀念，也是罪的提醒，但在跩克斯眼裡，它是貪婪。
當跩克斯最終獲得了那枚戒指，這象徵著他徹底吞噬了一切人性與道德底線，兩人間的差異也徹底確立。
唯一的倖存者
當志願者號上的船員一個個死去，最終只剩森姆納活著，這不是偶然，顎圖早已預知這樣的結果。而他能倖存下來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夠強，也不是因為他夠殘忍，或許是因為他是唯一有意識、有良知、有自責的人。
結語: 北海夢的破滅
書名雖為《北海鯨夢》，但在我看來卻是「北海驚夢」，這是一場充滿掠奪與死亡的惡夢。
捕鯨本應是這趟航程的核心，但隨著故事推進，我們最終發現捕鯨只是幌子，它是被資本主義所犧牲的產業殘影，只剩下騙局的空殼。森姆納原以為自己能參與一場豐富的旅程，沒想到這是一場陷入惡與掠奪之中。這場「北海夢」最終證明只是一場驚夢：驚的是文明面具的剝落，夢的是對善與秩序的幻想破碎。
比起惡劣的環境與殘酷的自然，最恐怖的，始終是人。
✨ 歡迎按讚、留言與我討論關於此書或此書相關的概念與想法!
✨ 歡迎來逛逛我的 Instagram 閱讀人森 @justreadwithme_ ，今年也開了原文書閱讀帳號 Polly | Bookstagram @pollyreadings，歡迎書友們一起同樂!
✨ 我的GoodReads帳號在這邊: pollyreadings，歡迎書友加好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