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刺:回首之針

更新 發佈閱讀 22 分鐘

「舊樓未塌,心中廢墟早已斷垣殘壁。」

美咲於本次前往奧利斯的勘查任務目標,是那棟原為奧利斯分校校區外駐防區域的軍械庫,如今這棟建築已經年久失修,武器早就搬空。

校方經過商討後,打算把整棟拆掉,重新蓋棟新校舍出來。

照理說這種例行現地勘查,根本輪不到她這個已經跟奧利斯撇清關係,現在又掛著夏萊教師身分的自由教師來處理。

更何況對她來說,那棟大樓本身就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

雖然曾為奧利斯特殊「小隊」的每個人,對那棟樓都有些不好回憶,但對美咲來說,這塊地真正讓她難以面對的,是附近那座小山丘。

那裡,是馨長眠的地方,而那棟大樓充滿著她們曾經共患難的回憶。

馨是她從小的玩伴,與她同年。

和她、沙織、日和、敦子一樣,在戰火中輾轉躲藏。

不同的是──馨真的死了,在她八歲那年,死於兇手不明的虐待與重傷。

那是她們第一次見到「死」這件事,還太小,根本承受不來。

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美咲開始自殘。

那是一種近乎純粹的衝動──想用疼痛來堵住內心那個無聲擴大的黑洞。

但那個洞很久很久都沒有被真正填補,只是在近十年來,才勉強以一道薄薄的擋板遮住,好讓自己暫時不去看、不去想。


伊甸園條約事件落幕十五年後,奧利斯分校那場內戰爆發。

那場混亂,談不上壯烈,甚至稱不上「戰爭」──

只是一些彼此不信任的人,互相推諉、各懷鬼胎,並在外界分離主義勢力的推波助瀾下,將一個本可修補的系統親手撕裂。

對美咲而言,那並不是她第一次站在崩壞的現場。

卻是她第一次,真正產生了「我該離開了」的念頭。

這場內戰的規模,遠不及她年幼時所經歷的戰火,卻成了那道積年裂痕的決堤點。尤其是當她親手觸碰到那個與馨有幾分相似的孩子 ── 早已冰冷的體溫,彷彿直接將她拽回過去。

而那些自以為已經癒合的舊傷,此刻竟再度潰爛滲血。

她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再對這座學校、這套體制,甚至那個曾經稱作「同伴」的小隊,抱持任何信任。

事件落幕兩天後的清晨,天色陰鬱的初春,彷彿有人替整片天空蒙上了一層灰色濾網。那天,正是幾位無辜者的葬禮日,她沒有出席。

美咲身著一襲漆黑長裙,將那一頭黑棕色但帶有幾絲白髮的中長髮,簡單以低馬尾豎起,如赴喪之人般靜默無聲。

清晨第一班電梯緩緩上升,她獨自站在行政大樓內,望向窗外遠方正舉行著葬禮的會場。

儀式莊嚴肅穆,卻彷彿與她再無關聯。

她眼神平靜,彷彿只是確認某段人生的結束。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搭上這座電梯。

她記得,那個夏日午後,也曾有人與她一同搭過這部老舊的升降梯 。

那是一個長相與馨極為相似的女孩,年紀輕輕,帶著些不合時宜的拘謹與膽怯。當時的自己本來打算無視她,卻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問題逗笑了。

「那個……老師,這個樓層是不是可以看到星星?」

「白天當然看不到,在想什麼呢?」她不帶情緒地說著。

「那晚上可以嗎?」小女孩期待地詢問。

美咲聽到這句話,忍不住笑出聲來:「妳……想在學校熬夜偷看星星?」

「不是偷啦……我只是想看看,老師妳說的那種光是什麼樣子。雖然不比太陽,但不刺眼,而且可以認路的光。」

美咲聽到這句話後,便蹲低下來直視眼前的女孩,一轉先前冷漠的樣貌,對女孩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

「這樣啊……那老師晚上陪妳去看好了。」美咲向這位小女孩承諾並微笑著。

「好的 ! 謝謝老師 ! 」小女孩開心的笑,露出因乳牙脫落而尚未長齊的牙齒。

當時她沒多想,只當是一段短暫卻美好的插曲。她也確實陪著那女孩在學校行政大樓的屋頂看著星星,並且教她認識星座,以及夏日的夏季大三角。

但那之後,她們的緣分卻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纏繞,越扯越緊,也越來越深。如今,那座電梯內只剩她一人,空氣中只聽得見機械運轉的微鳴。

那日歡笑猶在耳邊,卻早已成為無法回頭的過去。

電梯抵達,她悄然步出,穿行於尚未有人上班的空蕩樓層。

她拿出鑰匙,熟稔地打開那扇門──那是秤敦子的校長室,一間她曾無數次進出,卻從未如此沉默地踏入的房間。

室內一如既往地整潔。她沒有多看一眼,只俐落地將一張白紙放在辦公桌上。沒有信封,沒有落款,紙背僅書「辭呈」二字。

那短短數行,冷峻地宣布她將卸除教職、歸還一切職責,簡潔交代各項業務後續處理,如刀鋒般銳利、毫不拖泥帶水,沒有解釋,也沒有告別的語氣。

她隨即離開校長室,回到自己的辦公空間。

從書架到抽屜,從文件櫃到桌上那些零碎用品,她一一整理,將所有個人物品妥善裝入紙箱。動作俐落卻細膩,如同替一場早已策劃妥當的告別式畫下最後句點。

接著,她前往那間曾視為「家」的宿舍房間。

門一關上,她沒有片刻遲疑,立刻開始動手收拾。

書桌、衣櫃、洗手台邊的毛巾,還有床邊那只多年未動過的置物箱。她像是在翻閱自己的過去,卻沒為任何一件東西停下。

陽光漸強,時間步入中午,那間房裡早已不見一物,只剩空盪與沉默。

就在這個她選擇離開的清晨,她親手切斷了所有聯繫的線索,不帶一句道別,也未留下只言片語。

但美咲並沒有真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只是靜靜地、從某個人們熟悉的位置,悄悄退場而已。只是對於曾經的隊友而言,要再找到她,已如同大海撈針。

少數知情者如白洲梓,以及那位夏萊的老師,彼此之間沒有明說,卻都默契地為她守住了這份沉默。 

美咲什麼也沒拜託,他們卻什麼都替她守住了。

就像她從未開口說出的那句話──「請不要來找我」──早就已經被他們理解,並安靜地遵守。

既非憤怒,也非任性,而是一種幾近冰冷的決心。

她當然知道這樣處理太過衝動,太草率,甚至連一句「對不起」或「再見」都沒有留下。但她不後悔。

她寧願自己成為無聲的背影,也不要再看著重要的事物,在她的沉默裡死去。

但美咲知道自己不會是那種「什麼都能放下」的人。

她看著其他人選擇忘記、選擇相信體制會變好,卻發現自己早就沒有那種信心了。

如果馨的死只是個意外,為什麼那些本該負責以及有能力負責的人,至今一個都沒為她說話?

如果她留下來,只是為了睜著眼看第二個馨再死一次,那她寧可現在就離開。

美咲之所以決定接受這個任務,並不是因為心軟,而是一場來自夏萊老師長久以來的懇請,作為一紙被奧利斯分校默許的「單純任務」,以及無數個夜晚的反覆思索後,最後由老師一錘定音說服同意的結果。

她終究點了頭,但那更像是一種權衡下的妥協,而非選擇。


她還記得點頭答應的前一天,那天也穿著跟今日勘查一樣的衣服,在辦公室裡和夏萊的老師的談話。那天夕陽漂亮得太過頭,讓她整個人反而不太舒服。

「你……這是第幾次來求我了?應該是第十次了吧,要纏著人也該有個限度吧,老師。」美咲平靜無表情的臉龐,許久地露出久違的怒火。

「既然這樣,請容我再說一次──我,拒,絕。反正自由教師又不只我一個,你要找人去做這種事不難吧。」

她的語氣帶著幾分不耐,像是剛準備下班卻又被叫住催繳報告的上班族,疲倦中夾雜著明顯的火氣。

留著西裝式短髮,穿著長袖白襯衫與西裝褲的老師,那棕色的眼眸望著眼前有些不耐的美咲,只淡淡地說:「我能理解。」

她冷笑了一聲。「你能理解 ? 不,你不能理解。你永遠不,會,理,解。」

「而我,也不需要你,理,解。」

美咲一字一句地講完這些話,這或許是美咲對老師最生氣的一次,因為連續數次的請求,多次觸碰到她的地雷,這次可說是真的把她惹火了。

對美咲來說,她等著老師再說一句話去觸碰自身逆鱗,她就能名正言順地翻臉走人,不需要感到介意。

「我知道妳很生氣,但我希望妳知道,我……真的找不到比妳更適合處理這件事的人了。」老師也察覺到美咲的怒氣,趕緊放低姿態,緩和下來話語。

「你少來這套老派說服術,二十年前我還年輕不懂事,還會當成是你的命令說服自己同意。但現在對我沒用,而且現在我沒興趣聽你廢話。」

雖然語氣稍微和緩,美咲依舊帶著怒氣說著。

「好吧……那我提個條件,一個──妳絕對會認真聽我說的條件。」

「我先聲明,我不接受命令,我也不收禮物,要說就快說,我快下班了。」

老師笑了笑。「好,如果妳接這任務……接下來一個禮拜,妳原本處理的三一事務──我來接手。妳可以先放下這些重擔一陣子,好好休息沒關係的。」

美咲原本已經準備好用言語把怒氣直接發洩在老師身上,並直接拂袖而去。

她最狠的台詞早已準備好,在喉嚨邊排好隊等著吐出。

卻在那一瞬間,彷彿有人在她腦海裡按下了暫停鍵──所有思緒戛然而止,連語氣也跟著凝結。

美咲低下頭,咬緊了牙,像是正在與什麼東西奮戰。

她沒回話,只是手指在膝上頓了一下。不是動搖,是那種微妙的「不想承認自己心動了」的停頓。

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交易,甚至稱不上誘惑。

但她太清楚,這幾年來,她沒有真正休息過哪怕僅僅一天,同時也沒有教師敢接手她自己的事。

而現在,竟然有人願意說:妳先放下吧。

美咲表情沒變,語氣也平淡,只有自己知道那一瞬間,心裡像是鬆了一口氣。三一的事務、學生們的事務她不是不想扛,而是真的太久沒放下了。

一個月前,從赤冬聯邦學園長途跋涉歸來、接下三一的職責開始,她就幾乎沒真正停下來過。日復一日地工作,只因為習慣了向前,也因為從沒有人對她說過:「妳可以休息了。」

她原以為自己只是習慣孤獨,直到那天,在社團大樓樓下,遇見了那個女孩。

新島馨。那個像是不經意間闖入她生活的名字,卻讓她開始願意為人停下腳步。比起作為負擔,反而更像是一種療癒。

美咲在教導那孩子的過程中才驚覺,原來「照顧別人」不只是責任,也可以是讓心靈得以安放的方式。她從未對任何人說過,那段日子,是這些年來最接近「安靜」與「完整」的時光。

但即使如此,過度疲憊的身心,仍舊渴望一段真正屬於自己的休息時光。

而當老師說出那句「妳可以先放下」時,她才發現自己並不是想逃離什麼,而是想好好守住那一點點來之不易的平靜與牽掛,

以及屬於她自己的,療癒時光。

美咲想起這些事情時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重新坐回椅子,頭靠著椅背,閉上眼

隨後將辦公椅轉向老師方向,睜開眼睛直視他。

「我答應你,但接下來的事情請你負責到底。」

美咲不帶任何怒氣與喜悅說出這句話,但老師能從她的反應中,看出她真的心動,並決定把這責任暫時交給自己。

「我會的。交給我吧。」老師說。


新島馨,十五歲,是三一學院高中部一年級生,兩個月前隨著本年度第一學期開始,她正式入學。

但她本來不該進得了這間學校。

不是因為學業或能力的問題,而是她整體給人的感覺,跟三一這種講究秩序與規範的學校格格不入。

她有一頭天生的奶金色長髮。要是穿得正常一點,再加上那張五官端正、氣質出挑的臉,要說是哪家名門的大小姐都不為過。

偏偏,她一點也不像。

長髮亂剪,髮夾隨便夾,穿著邋遢得像剛打完一架,扣子沒扣、裙子歪斜,且在裙底下還藏著一把小短刀,整個人一臉「誰敢多看就找你麻煩」的模樣。

她的個性也不是那種乖乖聽話的類型。

說白了,她就是太會替別人出頭,也太不懂得收斂。總是有人在背後說她「惹是生非」,但美咲聽得出來,那些事多半都是她為了替人擋事才惹來的麻煩。

問題是她惹的那批人,大多都不是什麼該被惹的角色。

像是三一的學生會,也就是茶會成員,那群人在校內是絕對碰不得的存在。

馨卻一次又一次直接對上去,讓她很快就成了學生會的眼中釘,也成了校方的重點盯防對象。

照理說,這樣的學生根本不該被錄取。

她能入學三一,說穿了全靠老師的嘴皮子硬,把校內高層磨到點頭,還自願當擔保人,才讓馨破例入學。

美咲與新島馨初次見面當時,正是開學至今滿兩周時間,在三一學院的社團大樓樓下廣場。

那天美咲穿著的服裝,除了外套暫時掛在辦公室以外,與這次勘查任務一樣。

那只是個普通的午休時段,陽光斜照,學生們三三兩兩地來回走動。

初次見面時,美咲對這位跟她自己身高相仿的年輕學生原本沒什麼特別感覺,直到她感受到那道光環──

那是一圈荊棘形狀的光,輪廓銳利卻不顯攻擊性,向外擴張,整體泛著向日葵黃的色澤。

光環的中央則閃著如太陽般的核心光圈。

那道光,溫暖明亮,但在美咲的靈魂中藏著無聲的痛。

那不是任何一個學生,會輕易具有的光環──而是屬於記憶中某個早該遠去之人的痕跡。

她愣住了,像被什麼從時間的裂縫裡拉回過去。

然後──

「我說──妳這傢伙一直盯著我看,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馨笑著開口,語末的語氣帶著幾分調戲,神情輕浮得像是在看一場戲。

但那雙棗紅色的瞳孔飄忽不定,嘴角的笑意也似有若無,悄然掩飾了她內心深處的猶疑與不安──甚至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

美咲差點就回嗆:「妳這傢伙──」

但她忍住了,只是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句話嚥了下去。

她只是簡單地用手刀敲了馨的頭一下。

聽見後者喊了聲「好痛」後,語氣一沉,嚴肅地不帶怒氣地說:

「講話最好有禮貌點,別沒大沒小。我可不像夏萊的那位老師好說話,搞清楚自己面對的人是誰。」

美咲隨後說:「下次敢再這樣沒大沒小,不會這樣就算了。」

「然後新島馨同學,我的名字是戒野美咲。請妳叫我戒野老師。別用『妳這傢伙』或是其他名詞去稱呼,對其他人也是一樣,這很不禮貌,聽懂了嗎?」

美咲自己清楚講到最後火氣都上來了,但看在還是初次見面,不想搞壞氣氛,還是決定忍住。只是話講出口後,自己仍覺得自己表達的情緒有些太重。

而這時她才注意到,不知何時開始,走廊上已經圍起了一圈學生。

三一的校服整齊筆挺,每個人幾乎都像按標準答案長出來似的,個個站得筆直,眼神卻全都落在她們倆身上。

有人在小聲竊笑,有人則露出一種「果然是她」的表情。馨倒是一臉毫不在意,還理所當然地把自己當成焦點人物。

在人群的後方,一名看起來略顯拘謹的學生緊貼著牆角站著。

她留著整齊的黑色短髮,髮尾映出一抹淡淡的淺藍,雙眼也是相近的淺藍色,可以從她標呼的眼神感到渾身不安。

她就是西村優里亞,原本來自奧利斯分校的國中部,畢業後獲准升學進入三一。此刻身為一年級的她根本不敢靠近,也不敢轉身離開,只能緊張地站在原地,偷偷瞥向同為宿舍室友的馨,一邊緊握著制服的下擺。

彷彿只要稍一鬆手,就會被點名般地暴露在目光之下,只能屏息凝神,默默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而人群另一側,則站著一位看起來優雅無比、如同畫中人般的茶會學生。

她正以手輕掩唇,眼神觀望著場中兩人。

那是細川琉璃,聖父派的領袖之一,目前身為茶會三巨頭之一。

在三一學園內擁有不容忽視的影響力。她梳著紫羅蘭色的波浪長髮,眼眸也是同樣的紫羅蘭色,顯得既優雅又難以親近。

氣質端莊,舉止從容,每一個動作都像經過細緻雕琢,彷彿她從來沒有失過分寸,也不容許自己失誤。

她的目光掠過新島馨,不帶敵意,卻也沒有太多好奇。

在這場鬧劇般的交鋒裡,她只是靜靜觀察著 ── 衡量著這位出身不明的新生,是否會成為棋盤上的變數。

以及是否值得讓她親自出手,推動局面一絲一毫地朝著「可控」的方向前進。

「蛤?少──在那邊要求我用敬語對妳客氣啊,妳又不是什麼大小姐還是貴族。別以為妳看起來大我十幾歲還是二十幾歲就想要我對妳客氣,妳這個臭老太婆。」

馨聳聳肩,語氣懶洋洋的,像是在打哈欠。

美咲聽到這句話當場青筋暴露,講話聲拉高不少:「妳再嘲諷我一句,信不信我──」

「信不信什麼?有種妳打我巴掌啊,來啊。」馨說完這句話還往自己的臉上輕輕甩了兩下反手巴掌,就像是說「有種妳就真打下去試試看。」

這句話一出口,旁邊幾個學生都倒抽一口氣,有人甚至輕聲驚呼了一下。

美咲在這一瞬間,是真的想直接釋放怒火直接朝著她臉上用力來一記。但後來她還是忍了下來。

沉默良久後,她眼神平靜地看著馨,然後收回本來想要直接打巴掌,舉起來的左手。

「今天我先放過妳,新島同學。以後我們會很常見面,做好覺悟吧。」

她強忍怒火說出這句話後轉身離開,步伐穩定。

但額角的青筋大概已經快要爆出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道,不少學生都忍不住偷偷回頭看著她的背影。

馨見她走遠,立刻從那微不可察的驚恐中恢復過來,吐了吐舌頭,還順手對著她的背影比了個鬼臉,像是在為自己剛才的緊張找個出口,也像是在逞一點小小的強。

「什麼嘛,明明挺有趣的。」

人群散去時,美咲已經走遠了,但腳步其實不快。

她不想讓對方發現自己在發抖,更不願讓那兩位站在旁邊的學生,看見她臉上哪怕一瞬的猶疑。

一個纖細得像風吹即倒,另一個則冷靜得過頭,而後者彷彿能從眼神裡拆解局勢──美咲不容許自己在這樣的學生面前失態。

至少,當時的她是這麼想的。


如今的她,面對著馨,以及那兩名學生──優里亞與琉璃──心境早已大不相同。

馨的模樣與神態,與一個月前相比,幾乎判若兩人。

那股直來直往、替人打抱不平的個性依舊未變,但她已學會將過往的鋒芒收起,終於開始打理自己。

而那頭曾經亂糟糟的長髮,如今已整理成順貼整齊的中長髮,瀏海輕柔地旁分至左右兩側,整體看來不僅清爽,更添幾分標緻與沉穩。

後來在與同宿舍室友優里亞的談話中,在對方的推薦下,於右側瀏海別上了一枚向日葵造型的髮夾。

或許是因為,馨、優里亞、美咲在這段不算長的時光裡,都意外地觸碰到了一些,仍值得相信的東西。

而也就在那之後,馨開始喜歡上向日葵──彷彿是在某個瞬間察覺到,自己也可以成為那樣的存在,才終於學會愛上它。

而優里亞則在某次事件之後,與馨之間產生了深厚的連結。

作為她的室友與最早的朋友,雖然一開始只是出於被保護者的心態靠近,如今卻似乎真正開始從那份溫暖中汲取了力量。

假以時日,她或許會是最先迎來真正覺醒的那一位。

至於琉璃,看似冷靜,實則隱藏著不得不為的謀略。

與其說是野心,不如說是求生意志驅動下的必然選擇。

與她交談後,彼此雖未成為盟友,卻也明白了對方並非可隨意忽視之人。現階段,就這樣放著即可,維持一種互相知曉對方存在的距離便好。

她思考良久後,走向勘查目標大樓1樓,在拐角樓梯處的電梯口側邊,按下電梯開啟按鈕。

耳機裡那首歌的旋律仍在延續,像是從她頭頂幽幽灑下來的光線。

The smell of air conditioning.

The fish are belly up.

Empty all your pockets.

Because it's time to come home……

她靠在電梯壁上,終於感覺到那一場回憶對話,讓她的神經又繃緊了一回。

可她沒說出口,只是閉上眼睛,把一口氣慢慢吐出。

今天只是個起點。

但她知道,一切從這裡開始,就不會那麼容易結束。

當她回過神時,電梯已經緩緩往上,她的手指按下了「3」。

那是這棟舊樓的最高層,也是她今天要完成的最後一項檢查。

這只是一份簡單的任務。例行勘查、舊樓巡查、交報告、然後結束。

理論上是這樣。

但她心裡很清楚,真正麻煩的從來都不是任務本身,而是她踏進這棟樓、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被翻出來的記憶。

她知道自己還沒準備好,也知道沒有「準備好」這回事。不過她還是來了。

耳機裡的那首歌此時正好播到最後一段,彷彿命運特意設下的背景音:

Today is the first day,

Of the rest of your days ……

她靠著牆,深吸一口氣,彷彿想讓這些空氣沉到記憶最深處。

電梯尚未抵達,她卻已感覺自己被拉回某個曾經的自己。

她一直都說不上那是什麼樣的感覺。

從很久以前開始,她就隱約察覺,身邊的同伴與她曾對上的敵人,有著一種說不出口的不同。

不是氣味也不是聲音,也不是什麼具體的能量──而是當她與同伴們並肩時,「共鳴不對」的違和感會悄悄消失。

她曾以為那只是習慣,或者是經驗積累出的直覺。

直到遇見馨。

她才明白,有些人是「特別中的特別」。

那種特別,會讓自己靜下來,不由自主地想:「這個人……是誰?」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馨時,腦中沒有響起警鈴,也沒有任何戰鬥本能。

只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靜默包圍了她──像某種久遠的聲音,忽然從腦後的空白處輕輕響起。

那時,年幼的她還看不見馨的光環。什麼都看不見。

只是感覺到:她,是「特別中的特別」。

直到馨死的那天,她才真正「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記憶。用失去的痛苦,用那一晚整個世界都靜止下來的寂靜,去浮現那個樣貌。

那道光,自腦海深處緩緩浮現,並非用眼睛,而是以心靈直接成像。

像一圈由荊棘編織成的王冠,色澤是深沉而溫暖的向日葵黃;

中心如太陽般明亮,卻一點也不刺眼,反而柔和無比。輪廓銳利得幾近不可思議,卻從未讓她感到刺痛。

那是一道奇普托斯人根本不會清晰認知到的光環,卻讓她這一生都不會忘記。

她從未跟夏萊的老師提起過這件事。也未曾對任何人說過。

因為她明白,這不是能說出口的東西。那是自己欠她的,是她留著的。

她不知道這一趟會遇見什麼、改變什麼,或會在這裡留下什麼。

她只知道一旦電梯門打開,那些她以為早就封死的東西,就再也關不回去了。

而耳機裡的那首歌,也正好播完最後一句:

So lighten up, squirt.

「她背過身離開,卻帶走了全世界的重量。」

留言
avatar-img
Morris Greenwood
0會員
28內容數
這只是一個興趣使然的文章創作者的放置文章平台。有時候不一定是文章,也可能是平日的生活感悟,就放平常心看吧。 不用把我想得多厲害,我只是個普通人而已。
Morris Greenwood的其他內容
2025/07/20
那是光環存在於世的世界 ──名為奇普托斯的世界。
2025/07/20
那是光環存在於世的世界 ──名為奇普托斯的世界。
2025/07/20
「我從回聲裡聽見自己,手中縫合無聲的傷。」
2025/07/20
「我從回聲裡聽見自己,手中縫合無聲的傷。」
2025/07/20
「夕陽未落,她在高處拾回一絲被遺棄的笑容。」
2025/07/20
「夕陽未落,她在高處拾回一絲被遺棄的笑容。」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文章探討近期銀行對於房貸申請的態度轉變,特別是財力一般的客戶面臨的困難,並介紹「國峰厝好貸」作為民間二胎房貸的選項。分析其優缺點,包括不受央行禁令影響、審核快速、核准率高等優勢,以及較高的利率(7%-16%)和民間借貸的風險。作者提醒讀者,若非走投無路,應謹慎評估,並建議諮詢專業人士。
Thumbnail
文章探討近期銀行對於房貸申請的態度轉變,特別是財力一般的客戶面臨的困難,並介紹「國峰厝好貸」作為民間二胎房貸的選項。分析其優缺點,包括不受央行禁令影響、審核快速、核准率高等優勢,以及較高的利率(7%-16%)和民間借貸的風險。作者提醒讀者,若非走投無路,應謹慎評估,並建議諮詢專業人士。
Thumbnail
第一章:廢棄的學校 在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偏遠村莊裡,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廢棄學校。這所學校荒廢多年,只有破舊的建築在荒草叢中矗立,藤蔓沿著牆壁肆意蔓延,窗戶的玻璃早已破碎,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散發著一股陰森的氣息。村民們對這個地方避而遠之,因為這裡流傳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說:學校裡住著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Thumbnail
第一章:廢棄的學校 在一個被群山環繞的偏遠村莊裡,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廢棄學校。這所學校荒廢多年,只有破舊的建築在荒草叢中矗立,藤蔓沿著牆壁肆意蔓延,窗戶的玻璃早已破碎,門上的油漆斑駁脫落,散發著一股陰森的氣息。村民們對這個地方避而遠之,因為這裡流傳著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傳說:學校裡住著一個被遺棄的孩子
Thumbnail
  「在這等我,如果我一小時之後沒有出來,就找人支援。」陸少齊對阿澤說完頭也不回的走進了一棟廢棄大樓裡。   這棟廢棄大樓是精神病院的舊建築,雖說廢棄卻沒有想像中的殘破,但在乾淨新穎的院區內仍顯得格格不入。   昨天他依照隊長指示來到靜和精神病院盤查,奇怪的是監視器明明拍到藍惜汶被帶進這裡,得到
Thumbnail
  「在這等我,如果我一小時之後沒有出來,就找人支援。」陸少齊對阿澤說完頭也不回的走進了一棟廢棄大樓裡。   這棟廢棄大樓是精神病院的舊建築,雖說廢棄卻沒有想像中的殘破,但在乾淨新穎的院區內仍顯得格格不入。   昨天他依照隊長指示來到靜和精神病院盤查,奇怪的是監視器明明拍到藍惜汶被帶進這裡,得到
Thumbnail
嘉穎放開我後,我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一前一後離開了這裡。 她默默踩著影子躲著燈光,帶我到二樓。 靠窗的地方是建築資料區,隔壁剛好就是歷史資料區,這裡同樣沒有訪客。
Thumbnail
嘉穎放開我後,我們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一前一後離開了這裡。 她默默踩著影子躲著燈光,帶我到二樓。 靠窗的地方是建築資料區,隔壁剛好就是歷史資料區,這裡同樣沒有訪客。
Thumbnail
羨妮迪:「所有人聽着,拿着焊器焊斷這些礙着我們伏擊的鋼根」
Thumbnail
羨妮迪:「所有人聽着,拿着焊器焊斷這些礙着我們伏擊的鋼根」
Thumbnail
#隨筆小說 <往事以矣> 房子被炸毀了。 燒焦的水泥牆破裂傾塌、鋼筋扭曲、屋內的各式擺設破碎得不能辨認原本的樣態。 人們逃離了房子,愣愣地看著被炸彈毀壞的自己的家,不久後,他們開始在房子周圍忙碌地重建一個新家。 他們沿著毀壞的房子外圍,努力又勤奮地建了一道牆,又沿著
Thumbnail
#隨筆小說 <往事以矣> 房子被炸毀了。 燒焦的水泥牆破裂傾塌、鋼筋扭曲、屋內的各式擺設破碎得不能辨認原本的樣態。 人們逃離了房子,愣愣地看著被炸彈毀壞的自己的家,不久後,他們開始在房子周圍忙碌地重建一個新家。 他們沿著毀壞的房子外圍,努力又勤奮地建了一道牆,又沿著
Thumbnail
走遠遠的路,只是去豐富園區看樹,折回來沿途走入舊社區小巷到底, 以為路已到盡頭,旁邊窄巷,走看看,出口竟是另一處社區的入口。 不斷的道路拓寬,不停蓋新屋,大街小巷連連看, 穿來繞去,發現走進小時候某同學的住處, 但那些老舊木屋,屬於違建,早已拆除,建起高樓, 昔年嶄新電梯大樓,外觀也佈滿塵
Thumbnail
走遠遠的路,只是去豐富園區看樹,折回來沿途走入舊社區小巷到底, 以為路已到盡頭,旁邊窄巷,走看看,出口竟是另一處社區的入口。 不斷的道路拓寬,不停蓋新屋,大街小巷連連看, 穿來繞去,發現走進小時候某同學的住處, 但那些老舊木屋,屬於違建,早已拆除,建起高樓, 昔年嶄新電梯大樓,外觀也佈滿塵
Thumbnail
喝完烏梅汁,兩人又步出懷舊商店,在校園裡四處看看逛逛,很多的回憶,湧了上來,可沿路走來,卻是一個熟人也沒遇到,還真不如偶像劇的劇情,回憶的....也只剩下老舊的建築物還有這些不變的景色,雖然..有幾棟新大樓沒見過,而熟悉的林蔭大道,秘密基地,又再次打進兩人懷舊的心裡。 「你....要帶我去哪
Thumbnail
喝完烏梅汁,兩人又步出懷舊商店,在校園裡四處看看逛逛,很多的回憶,湧了上來,可沿路走來,卻是一個熟人也沒遇到,還真不如偶像劇的劇情,回憶的....也只剩下老舊的建築物還有這些不變的景色,雖然..有幾棟新大樓沒見過,而熟悉的林蔭大道,秘密基地,又再次打進兩人懷舊的心裡。 「你....要帶我去哪
Thumbnail
因為任教學校老舊,面臨重新拆建, 所以在「原校」安置 vs「校外」安置的討論過程中, 詢問了家長意見, 詢問了老師意見, 詢問了縣市政府長官的意見, 但是, 從來沒有問過「學生」的意見。
Thumbnail
因為任教學校老舊,面臨重新拆建, 所以在「原校」安置 vs「校外」安置的討論過程中, 詢問了家長意見, 詢問了老師意見, 詢問了縣市政府長官的意見, 但是, 從來沒有問過「學生」的意見。
Thumbnail
殘酒半日癒腸斷 戰火荒塚淚潸潸 石室囚鬥權利名 忘卻山川麗水潺
Thumbnail
殘酒半日癒腸斷 戰火荒塚淚潸潸 石室囚鬥權利名 忘卻山川麗水潺
Thumbnail
月華下愛情廢墟 荒蕪的斷垣殘壁 沉澱蟄居 北窗下光抹胎記 將心解嚴手整頓 還一生貞情贔屭
Thumbnail
月華下愛情廢墟 荒蕪的斷垣殘壁 沉澱蟄居 北窗下光抹胎記 將心解嚴手整頓 還一生貞情贔屭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