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無殤拄著劍鞘,一跛一跛掙扎著行進。
不確定哪一口氣是他的最後一口,左腰際的傷處,紮得再緊也止不住血。隻身直搗祈山會,二十八大高手在他劍下非死即殘,華燈夜宴剎時淪為地獄血宴。他只中了一招,卻致命。
《滌幽》雖折,半截劍尖終究插上了業果天魔的心口;宿願既了,他可以走得坦然。如果,只是如果,走之前還能吃上一枚家鄉粽子。不是粽子也無妨,便只一碗米飯,他也能就著翻出記憶,對出味兒來。
米飯,米飯就可以了。鮮血沿著腿足不斷滴落,劇痛與迷糊相互消長。宇文無殤艱難地呼吸著,舉目遠眺,但見夕陽西下,天地蒼茫,渺無人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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輸入最後一個句點,他鬆開了滑鼠,長長地吁了口氣。抬頭,望見琾香在廚房餐廳之間忙進忙出的身影,示岳猶疑著將說的話。
「我寫完了。」
聞言,她身形似乎頓了一頓,仍繼續動作,頭也不回地「唔」了一聲。
示岳吞了吞口水,「要不要幫我看看?」
「寫完了就好。」她轉身進了廚房。
其實不算寫完,那只是長了點肉的大綱。但即便就這樣定稿,他也無所謂了。
什麼時候開始,琾香不再讀《空洞俠記》了?曾經,她是頭號書迷,總是巴巴地催他,搶著頭一個知道宇文無殤的最新遭遇,然後天馬行空地亂給意見。她從不干涉他的任何創意,只要是他筆下生出來的任何文字,她都覺得很好。兩人在第三集的簽書會上結緣,第六集的出版日也是他們登記結婚的日子。轉眼間,多少年過去了?
琾香的冷淡不是一日造成,當示岳察覺到時已然遲了。
她對作品的意見少了,漸漸不再主動要求續集,反過來要示岳提醒她閱讀,到後來幾乎變成她不想要的義務,連示岳都感覺得出來。兩年前,琾香流產過一次,在那之後開始鬱鬱寡歡,示岳不願給她更多負擔,於是再也不主動邀她讀稿。
琾香從沒提起流產的事,也再也沒讀過《空洞俠記》的新篇章。
會不會是作家妻子的生活,與她先前的想像差太多?又會不會是文字上讀出的性格,坐落到現實中時卻成了完全另一種樣貌?
無論是哪種原因,隨著第十二集首部曲結局的推出,錯誤也該告一段落了。他投入宇文無殤的世界太久,是該回歸現實一下,示岳舒了舒指頭,毛手毛腳地游到廚房,「要不要幫忙?」
琾香的手緩了下來。
「先吃飯吧,吃完飯,想談一些事情。」
驀地湧上一股不安。他甚至看不見琾香此際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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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玲發聲了:「這是否是目前進度?」
鍾德呼了兩個煙圈,盯著指間甫燃的雪茄,「覺得如何?」
螢幕不住閃爍,芷玲像是在尋找合適的字眼,鍾德心知不妙。「過不了黃編輯那關吧,更不用說粉絲了。」果然。
「李示岳性格中的弱點,對整篇故事很重要,我需要篇幅。」
「同意弱點的部分。不過黃編輯的建議是,不採用與琾香的關係,改用他在宇文無殤身上的投射來表示,粉絲期待的終究還是宇文無殤。」
鍾德彈了兩下煙灰,「這是我希望有的節奏……」
「黃編輯還是希望節奏能快些。」
不等鍾德答話,芷玲接著說:「伍老師,像《穿越之劍》這種二十世紀背景的題材,真的難能可貴,現在世上對於一百五十年前創作史有這番考究的,伍老師也是絕無僅有。但讀者需要濃縮的作品,我們想在每天人均8.7分鐘的閱讀時間裡,讓《穿越之劍》成為人選的追蹤清單;經分析,故事以宇文無殤為切入點是最高效的選項。」
一邊說著,芷玲一邊伸出左手,從掌心中射出訊息光,一頁頁數據分析圖表,映在鍾德作品螢幕上。
「這是市場分析數據……」
「好了,我知道了。」鍾德搖了搖頭。芷玲立刻放下左手,數據螢幕也隨即消失。
「黃編輯非常感謝伍老師辛苦,也期待伍老師大作。不打擾您了。」
說完,芷玲的眼睛閃耀出紅光,逐漸熄滅闔眼,整個人靜止下來。牆上投影寫著:「芷玲下線。預計138分鐘後王小姐上線,請輸入不需清掃的區域。」
鍾德照例說了聲:「書房。」投影欄出現:「好的。」隨即消失。
口口聲聲黃編輯的意思,其實是妳的意思。
自己與黃編輯之間的主顧關係並不密切,只有訊息上的往來,但所有訊息也都是由芷玲傳遞。鍾德從不懷疑芷玲的自我意識;黃編輯的指令很簡單:閱讀率、收入,其他的所有規劃協調,都是芷玲一手包辦。
不同於其他人工智慧,例如單純幫傭性質的王小姐,芷玲是最高等級的推理思考型AI,合乎人情的應對是她的程式設計之一。然而,她應對得愈得體,愈讓鍾德感到難以言喻的噁心。
鍾德不明白,為什麼作品和網絡產生了連結,就不再有創作自由?在他眼中,芷玲旁引的數據,無不是以自由為名、實為思想禁錮的理由。他當然渴望知道關於讀者的一切,沒想到芷玲的資料庫就代表這一切;在她面前,他根本沒有爭取的空間。
李示岳這個角色於焉誕生。鍾德羨慕他;在那個時代,李示岳的無知,和將要面對的所有痛苦、茫然、疑惑,都是鍾德所嚮往的,那些所須為自由償付的代價。
畢竟只是代價。李示岳終究擁有自由。
芷玲分析得出李示岳這個角色的意義嗎?有時,鍾德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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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兒子寫的小說《投射》,他揉了揉眼。
書頁熄了半晌重又開啟。約莫是AI判斷自己誤讀了張全的揉眼動作,做出修正。
故事裡,除了宇文無殤之外,鍾德、芷玲、示岳、琾香,都既是真實人物,又同時是虛幻人物,在自以為的現實世界中,不識虛擬真相。
但他還是不懂兒子這部作品想說些什麼,以及,為什麼寄來郵箱,要自己讀完它。
他和兒子相處的時間極少,多數時候,他一頭栽進物理天地,渾不理會物質世界。等到《視界計畫》第二階段開啟時,他幾乎已經忘了家的模樣。
他只記得有一回,兒子來問他:「爸,在哪裡還找得到世界三戰前文字的解讀本?想找梵語和中文。」
「為什麼?」
兒子下了幾個指令,喚出幾個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什麼意思?」
「這出自佛教典籍,系統還保留這些經典,但裡面所用的文字太久遠了。」兒子聳了聳肩,「我找得到的語譯系統,都翻不出完整意思。」
「嗯,我想想辦法。」
即便存在同步備忘錄上,張全沒多久就把這件事給擱置一旁,兒子也沒再追問。
直到《視界計畫》的數據傳到地球,這件往事與這句話,不知怎地浮上了張全的心頭。
遠在二十世紀末,物理學家便以弦論和量子力學,驗證了《宇宙全息理論》,後來更進一步證實,符合廣義相對論。三百年來,非但是理論物理拓展了暗物質、暗能量的範疇,太空物理更不遑多讓,推出了《視界計畫》;人類直接派出探測船,穿越人工蟲洞,直飛銀河中央的黑洞視界,近距離觀察。
用一句話來說明宇宙全息理論,就是:我們和我們所見的一切,都是黑洞表面資訊的三維投射。
張全利用AI編寫了適用的古語譯件,自行找來幾份佛經摘錄研讀。他發現,在二十一、二十二世紀,當《宇宙全息狀態》還只是理論、未構成共知的狀態之前,「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這類當時尚未消逝的哲語,被認為只是一種對生命的體悟。
誰也沒想到,佛陀當初極可能是在描述一件事實,一個全然覺知者所觀察到的事實。
既然萬物都只是訊息碼的投影,不是「夢幻泡影」還能是什麼?
張全感嘆,假如經典上的用字更直白些,例如,用直述的「乃」字取代譬喻性質的「如」字,會不會,早點兒讓更多人覺醒?
思索良久,張全忽然意識到,兒子多年前就向自己詢問這句典故,似乎別有用意。
他重看這部三重戲中戲的小說《投射》,隱約覺得現實角色與虛擬角色間,不但相互有著填補作用的投射關係,時間線也存在規律。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五個主要人物,鍾德、芷玲、示岳、琾香、宇文無殤,他們之間……
張全靈光一閃,倒吸了口涼氣,但立刻強壓驚煌,以免被AI察覺。
前四個人的名字首字串在一起,意思難道是「終止視界」?
這就是兒子想傳達給自己的訊息嗎?
根據廣義相對論,探測船接近視界時,時間會瞬間大幅拉長,以視界以外的角度來看,幾乎等同於靜止。探測船投遞資訊到視界的短短幾秒鐘,等同於地球時間的三十八年。在此期間,為了不讓地球上僅存的人類陷入不必要的混亂,不顧科學界的莫衷一是,聯合政府高層與AI共同模擬對策,決定將宇宙全息狀態的訊息包裝以娛樂、揣測,任其隨時間淡化,並在探測船回傳數據之前,隔絕所有相關的重要資訊。即便有極少數細心的人察覺有異,也在AI混淆訊息後,很快地不了了之。
張全試過終止計畫。
十八年前,《視界計畫》最終階段的推行,張全動用臨時否決提案未果。儘管後來因緣際會,他反而被授命為主導人。
他反對的理由是,如同光的波粒二象性,黑洞極可能是無法被觀察的。
「當你以波動性觀察光,光的粒子性就出現了;當改以粒子性觀察光,光顯現的卻是波動性。」張全在表決會議上堅持己見,「我們沒有證據證明黑洞是可被觀察的,人為觀察可能造成的影響,並不可知。」
「但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黑洞不可被觀察,是不?」聯合政府主席問。
張全確實沒能計算出來。後來張全才知道,無關計算結果,《視界計畫》根本勢在必行。投影概念於掌權者是多麼甜美的誘惑:訊息的微調,也許就能改變世界。
尤其當在卓越的生技發展下,權位被一批不死老人所霸佔之時。
「再努力,我們都只是某種訊息的投射,又何必認真?」
張全也只能這樣自我解嘲。
「《視界計畫》回傳訊息抵達。是否開啟?」
張全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AI複述了一次。
距離完成訊息投遞至少還有二十年,那是精密計算下的結果。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怎麼可能這麼快?
辦公室瞬間所有通訊設備大閃,想必有人同時接獲了訊息,正向他求證。張全漠視這些通知,要AI打開回傳訊息。
但AI又複述了一次。然後一次接著一次。
張全反覆下達指令,像是跳針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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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該怎麼接下去?」
重新伸展四肢,昨天揮桿拉傷的左腰仍隱隱作痛。他盯著螢幕老半天,腦袋始終無法沈澱下來。索性關掉文件視窗,點開一個圖片檔,那是《業果天魔》,他多年的美編老搭檔,給他畫好的封面。
《視界》第三集。作者宇文無殤。
他敲出一根煙,點了,望著封面上主角張全的愁容,陷入沈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