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灑落在大地,淡淡的霧氣尚未完全散去,輕柔地籠罩著遠方的山巒與溪流。船靈順著蜿蜒的道路走進部落,腳下紅土帶著清晨的濕氣,路邊芋葉在霧中微微搖晃。
這片土地與昨夜完全不同。
夜晚,土地的脈動鮮明,靈魂的回聲如潮水般拍打她的意識,戰士的記憶仍在黑暗中低語。
但白天,這裡屬於人類。
當船靈即將踏入村莊時,雲豹的腳步慢了下來。
祂站在路口,琥珀色的瞳孔靜靜地凝視著村落,耳朵微微後壓,尾巴低低掃過地面。
船靈停下腳步,側頭看著祂:「你不進去?」
雲豹沒有回應,只是抬起頭,像在嗅探空氣中的某種氣息。然後,祂轉身,靜靜地消失在樹影之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船靈皺起眉,望著雲豹身影消失的方向。
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獨自踏入這片土地。
機車的尾氣與炭火的煙霧交織,掩蓋了山林的呼吸。市場裡人聲鼎沸,攤販的吆喝此起彼伏,孩童追逐著機車掠過的低鳴,笑聲與引擎聲交織成熱鬧的旋律。
炭火烤肉的香氣、清晨潮濕的木頭氣息,以及人們交談時的溫度,混雜在微風裡,將這個世界的脈動推向另一種節奏。
船靈靜靜地站在市場入口,第一次真正近距離觀察這個時代的人類。
她嘗試與人群擦肩而過,卻發現沒有人察覺她的存在。
她放慢腳步,經過一名正蹲在地上整理蔬菜的婦人,婦人的背影讓她產生奇異的熟悉感。
但當她站在身邊時,對方的目光毫無停留,彷彿她只是晨霧中的一縷風。
「這個世界……真的還能看見我嗎?」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晨光穿透她的指尖,映出淡淡輪廓。自己似乎曾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而現在,她站在這裡,卻像是一個過於虛幻的影子。
她看見一個孩子提著竹籃跑過,笑聲清脆得像記憶中部落的某個男孩,卻少了長矛刺入土地的回音。
她的靈魂微微一顫;這熟悉的熱鬧卻讓她感到陌生。 這裡沒有舉行祭儀的戰士,沒有向她低語的祖靈,這裡不再是她熟悉的世界。
她無法確定,這片土地是否仍記得自己,還是她只是被歷史遺落的靈魂。
她沒有刻意尋找,但當經過一間販賣手工藝品的小店時,聽見了一段對話——
「欸,你知道嗎?我們阿美族以前有個傳說,說我們的祖先曾經庇護過來自海上的靈魂。」 船靈的步伐一頓,轉頭望向說話的年輕人。
「啊?真的假的?」另一人笑道,拿著一條剛買的烤魚啃了一口,語氣隨意。 「當然是真的啊。我阿公以前說,『潮影』是我們族裡流傳下來的守護靈,說她曾經跟戰士們並肩作戰。」
同晨,林承宇。
「潮影。」
這個詞突兀地劃過他的意識,他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想。
「林工,你沒事吧?」 林承宇回過神,發現自己握著螺絲起子的手微微顫抖。
他正站在工廠的工作台前,機械零件擺在眼前,而他剛剛……恍神了。
「……沒事,剛剛頭有點暈。」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尖有些泛白,像是無意識地用了太大力氣。 這種異樣感不只來自身體,還來自某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潮影……這個詞,我在哪裡聽過?」 他甩了甩頭,想讓這種莫名的念頭消失,繼續專注在眼前的工作。 他沒注意到,工作台上的金屬零件,剛剛在他失神的瞬間,產生了一絲細微的震動。
——
船靈的靈魂微微一震,腦海裡閃過模糊的畫面:戰士的長矛刺入敵人,鮮血染紅土地;她站在他們身旁,卻無力阻止火焰吞噬一切。
她不自覺靠近一步,手指擦過攤邊的木架,耳邊響起遠方的吶喊:「吾等,誓死守護!」 然而這句誓言被市場的喧囂吞沒,只留下一絲殘響,在她的靈魂裡震盪不已。 她靜靜站著,讓話語一點一點滲入意識。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
「……是潮影回來了嗎?」 她抬起頭,看見不遠處,一名年邁的長者站在一座小型祭壇前,手中拿著祭祀用的穀物粉,粗糙的手指緩慢揉搓,粉末落在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的聲音低沉而顫抖,像在試探一個久違的希望。
他的目光深邃,穿過她半透明的身影,帶著敬畏與懷疑,彷彿見證了傳說的甦醒。 「妳……是潮影嗎?」
她沒有回答,因為她也不知道答案。
這個名字是屬於她,還是人們的塑造? 土地的脈動從腳底傳來,細微而堅定,與祭壇的白煙交織,彷彿在低語: 「妳是誰?」
長者凝視著她,手指微微顫抖,緩緩放下手中的穀物粉,像在等待她的確認。
「……跟我來。」他低聲說,轉身走向祭壇深處,像在給她一個機會,讓她自己證明身份。
船靈看著他的背影,沒有遲疑地邁步跟上。
長者步履沉穩地走在蜿蜒的小徑上,船靈默默跟隨,遠離市場的喧囂,朝著部落深處走去。 隨著距離拉開,人聲漸漸變得遙遠,炭火與烤肉的香氣也被山林的濕氣吞沒。
她感覺空氣變得凝重,彷彿每走一步,周圍的世界就褪去一分現代的氣息,回歸她所熟悉的古老脈動。
不久後,他們來到一座小型的石砌祭壇,隱藏在一片低矮的樹林之間,與部落的熱鬧形成強烈對比。
這裡,仍然保留著過去的記憶。
她的腳剛踏上石階,靈魂便微微一震。
土地的氣息在這裡不同於市場,它更古老,更接近她沉睡前的時代;彷彿過去並未完全消逝,而是在這個角落倖存下來。
祭壇內部昏暗而靜謐。木雕沉默地注視著,粗糙的紋路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像戰士的刺青凝固在時光裡。
白煙繚繞,夾雜乾葉與穀物的氣味,緩緩滲入她的靈魂。她踏過石板,腳底傳來冰涼觸感,像是土地深處的低語在迎接她。
長者停下腳步,緩緩轉身,佝僂的身影在白煙中顯得模糊。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祭壇邊緣,目光從她的半透明身影移到木雕戰士,低聲問道:「潮影,妳還記得戰士的誓言嗎?」
他的眼裡閃過一絲期盼,像在等待一個沉睡百年的答案。
「這裡的土地……仍然記得妳。」
她沒有回答,視線落在那塊刻滿符號的石板上。她的靈魂感受到它的震動:這裡的土地記得她,記得她曾經存在過。
但它記得她的名字嗎?
長者的眉頭輕輕皺起,語氣帶著回憶與困惑交錯的情緒:「我的祖父告訴我,潮影是來自海上的靈魂,她曾庇護過我們的族人,也曾守望過某些……已經消失的人。」
潮影。
這個名字再一次被人唸出。 她的手指微微顫動,說不清這種感覺是熟悉,還是陌生。
她從未有過名字。船靈從來只是一個存在——無名、無形;土地的氣息與靈魂的回應是她唯一的識別。
長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試探:「妳真的是潮影嗎?」
她的喉嚨微微收緊,想開口,卻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微風吹過,白煙自燭火升起,與晨霧交融;她的靈魂在這一刻微微顫動,像是在與這座祭壇產生某種連結。
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觸石板,冰涼的觸感透過靈魂傳遞到意識中。下一瞬,靈魂裂痕隱隱作痛,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戰士的吶喊響徹山谷:「吾等,誓死守護!」 火光映照出刺滿紋路的身影,長矛刺入敵人,鮮血染紅樹根。她看見一個年輕的面孔倒下,眼中閃著決絕的光芒,與某個遠方的夢境重疊。
那股氣息越來越近,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她與某個遠方的存在連繫起來。
她聞到一絲機油與鐵屑的氣味,夾雜著熱血的溫度;彷彿那個存在正從喧囂的現實裡掙脫,向她靠近。
她睜開眼,白煙漸漸散去,祭壇仍靜靜矗立在晨光下。
長者沒有錯過她剛才的顫抖,目光深深望著她,像在等她說出答案。
「這片土地仍然記得妳,」他低聲說,像在向自己確認,也像在向她宣告。
「那麼,妳是否記得它?」
她沒有回答,只是再次看向那塊石板,感受靈魂裡仍在震盪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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