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天才轉熱,港上瓷器封籃已備齊,等的只是下令裝船;而南路香船也剛靠岸,丁香、肉桂、花椒香氣未散,就開始短斤少兩。這時候人忙、貨亂,封籤不緊、帳簿不清,齊王府的進出貨交雜,帳房的帳吏無不挑燈夜戰。
餘膳盒的事目前已上正軌,相關的記帳推算柳芷茵已經交了出去,吳寔看過也不覺得有異,便採納使用。剩餘的夏宴相關的事柳芷茵已經顧不上了,這幾日她夜裡始終對著燭火瞧著那張陸彥給他的破紙,一直反覆猜測可能性。
這批不是朝廷命下的貢品,但也不是隨便誰家能出口的瓷。這是王府與三通行共同掛名出的第一批外貨,算錯一籃,不是丟臉,是丟臉皮後的王命。她不想碰,但現在這帳卻紮紮實實地把她的名字記著。麻煩的是,這裡的查貨沒有自己想像的簡單,不是說明想看看貨長怎樣就能出府去碼頭對貨,還得要上層批條、港埠點頭,市舶司也得在場才能開籃。這批貨得趕在春日正暖,季風南轉,才能順水南下,湊上剛好回南洋的香料船減低存倉和費用。瓷器從景德鎮連夜趕運來,柳芷茵可是眨眼都不敢地先對貨物和成色是否都適合規格,然後對著籤冊、盯著綁上繩、上火漆,到最後看那一籃籃妥妥當當地上車準備送去港埠的倉庫存放,等待市泊司做最後確認綁上籤號才能出港,這樣她的任務才算完成。只要中間任何出點差錯,這可得兩三個月都補不回來,她賣餘膳盒到冬季都補不齊這中間的差額。
儘管晨起頭還昏昏沉沉,柳芷茵還是早早就到了帳房。她翻著帳本,一頁頁數過,卻怎麼也理不出線。天氣雖微涼,手心卻發汗,後頸微微發脹,像有一筆帳一直沒對完。但她知道,不是帳的問題,是自己的。過幾日陸彥就要隨吳寔前去港鋪任職,最近也都找不到他,沒辦法私底下問個仔細。芸娘好心幫她把茶水擱冷,但她一喝變覺得如飲冰水穿腸般不適,連忙又向芸娘討一杯熱茶舒緩一下。只是連日的煩心,也還能吃能睡,她也無暇去細思了。
一會其他帳吏陸續走入,寒暄後都回到各自案前,對帳的、準備出門對貨的,都各自準備著。帳房中此時人聲不多,筆聲卻未停,火漆的熱煙和濕紙氣交錯在空氣裡,像個永遠算不完的月末。吳寔進來時沒人起身,他也沒說話,只繞著幾桌靜靜看了一圈。幾頁未完的副冊、兩條重複的標號、還有一張沒收回的火漆封條,他都沒動,只站在帳房中間邊走邊看了一會兒,像在等哪個數字自己跳出來報錯。
走到最裡一桌,他停了下來。
那是劉一航的位置,桌上帳本攤著,其他單據參差不齊的疊著用紙鎮壓住。他指尖在頁角敲了敲,也不問人,只淡聲道:「劉一航是今日起請假吧?」沒人答,但也沒人懷疑他不知道。
他翻了幾頁帳,眉頭微蹙,將其中一本捧起來走向帳房角落:「柳帳吏,妳幫我看看這頁,這筆貨我記得上旬就入過,月底這一筆……怪得很。」
柳芷茵接過帳本,翻了翻,眼神落在一筆舊甲痕壓過的數上,那甲痕正是上次那劉一航正忙亂時應要她幫忙看,她所指出要劉一航再查的帳。她指尖停了一下,語氣平平:「好像數量和價有點對不上,我不是很清楚。」
吳寔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行,低聲念:「十兩銀買一斤的貨,怎麼帳上只見二兩?」他盯著那二兩,手指像撥動算盤算著,突然低呼:「這中間差了十六兩!不是進太少,就是有人把貨藏了。」吳寔沒有追問,只微微皺眉看著柳芷因道:「妳昨日不是說港倉通知有個籃子的籤號似乎有重複?」話鋒一轉,他突然抱怨起來:「那個劉一航,前年奶奶亡,上半年兩次親屬有疾,又上月繼母亡,這月家務未整,需要照料新生,每次出貨入貨都剛好找不到人,」,這句話一口氣說完,聽起來壓抑許久,還沒煙消雲散的怒意承接下去大聲對柳芷茵說著:「這筆沒人管,妳去港口就順手看一下,免得月底又被罰。」柳芷茵聽他這樣說著,內心腹斐:話說得很輕巧,
這個順手,怕別是把自己的碗給順手丟了。柳芷茵無奈下只好頷首:「劉帳吏的家屬應當生不如死,我便幫忙照看吧!」她只覺得劉一航這人當真會過日子,假別請得比他的帳冊還清楚,一行都沒少過;若是還能報婚假,指不定哪日連討妾的名目都能排進冊子裡。
吳寔笑著低語:「好一個生不如死,我們在這也是忙得生不如死阿!」
她沒再回嘴,只從劉一航那看起來如槍林彈雨過後的桌上找到要對帳用的草帳,核對著吳寔手中的帳冊,又去翻了翻紙鎮下的單據,拿起筆,在吳寔的那本帳冊下用炭筆輕輕補了註記,吳寔也不多說,只點了點頭,便轉回去繼續巡桌。
吳寔把丁香一事交代給柳芷茵後,繼續巡查一會,便與來交接的帳吏提醒著,並在交接清冊的最後一欄停了筆說:「丁香那批,我讓柳帳吏帶回來再對一趟,港那邊交接也要清得乾淨點。這幾日我還盯得住,再過些日子,就只能看她翻不翻得出來了。」
海面輕霧未散,遠處城背已亮,層層屋瓦錯落,像攤開的帳頁,屋上的瓦線像每一條都押著籤號與收尾。港工來回扛著竹籃和木箱,籃為細口瓷器或香料所用,箱為香盒與絹品專箱,有些還滴著水,封籤紙被風吹起半角。
這裡是齊王轄下管理的新港,也是被太后點名試行新帳的地方,吳寔陪同齊王領著陸彥到港口了解情況,裴策隨行在齊王身邊,四人與市泊司隨行官員站在市舶司官廳外的廊下,俯瞰整個港的運作。
他們剛好面對碼頭南側,看著那一籃籃沉香剛搬下船,封籤還未乾,兩批人馬就各自帶隊,摩拳擦掌在旁邊盯上。一邊是穿素布長袍的波斯商,肩上披著深藍披巾,手裡捻著香珠嘴唇略微蠕動;另一邊是本地布商,身穿墨綠色寬袖細麻,袖口還有浮雲的紋繡,腳邊放著兩箱麻布繩,裡頭是拿來交換用的生絹。
翻譯站在中間,左右遞話:「這批是東番轉運,不是原港封籤,價可議。」然後壓低聲音繼續說:「但要先點清籃數,否則他不肯換。」他指著那籃貨,對著本地商解釋。
本地商搖搖頭道:「籤都沒補齊,火漆也沒蓋完,」也伸出手指比著那一籃籃的貨,語氣有點激動:「誰知道這香是不是回頭貨?」
翻譯如實的告訴波斯商,波斯商點點頭,只伸手從一籃中抓起一小塊沉香,近鼻一聞,打開手湊到翻譯面前,擺了擺,要翻譯聞聞看。又對翻譯說了幾句,連帶著堅定的表情。翻譯扶著頭上的軟帽,低聲對本地商說:「他說這香味是對的,你的生絹若能給到上月那種細紋,他就加三籃香給你。」
本地商看看那些籃子,嘴裡嘟囊著,拉著翻譯叨語。旁邊搬運工低著頭經過,肩上壓著籃子,一口氣喊道:「籃四二搬哪去?」有人在後頭吼:「還沒談完呢你急啥!」瞬時間吵嚷起來。
齊王走到另一側廊邊,這裡剛好可以看到準備上船的貨,倉側水棚下,一位身材矮壯、腳上繫藤繩的爪哇商人正與另一位戴紅布巾的南印度商在比劃籃數。
一籃香豆、一籃桂皮,疊在一起堆在木架邊。南印度人手裡拎著一包硝石,指著籃號比了一下,推了翻譯一下,又將掌心朝天,像是拋出物品般拋了兩下。頭裹皂巾,身穿圓領褐色窄袖的本土翻譯笑道:「這批是上月你留的沒出掉,他問你要不要加價。」他說的不是中土話,說完後回頭看了下南印度人,南印度人雙手叉腰,點點頭,要翻譯繼續。翻譯夾在爪哇人和南印度人之間,兩邊一人一句,他都得聽,也得想,所以總是會停頓久一點。兩邊的話不同,他總得再三確認;幾輪下來,兩邊的火氣極大,翻譯只想拿著手中等等準備報關的帳冊跑掉,一轉身卻對上後頭倉吏不耐且惡狠狠的眼神,只得縮回去繼續絞盡腦汁。
齊王看了這一幕,「啪拉」打開扇子,拉著裴策的衣角,以扇遮臉,比著那名翻譯,笑著低聲對裴策說:「看來這帳有得算,苦了他。」繼續低頭,饒富興味地看著。
由於兩人不說中土話,全靠翻譯來回跑,後頭倉吏只記下籃號與轉倉簽,卻不知道這批貨「到底是誰的」。市舶司的小吏站在帳檯後,眉頭皺得像揉成一團的帳紙,手裡的筆懸在空中,忽左忽右,不知這筆帳該落在哪一國名下。
他低聲嘀咕:「這不是本地報單,也不是直接輸出……那麼這封籤要算進哪方的貢貨?」身邊的抄寫吏乾脆合上冊子:「等他們自己談完再補單吧,這筆寫早了,明天還得改。」
倉前搬運工來來去去,捲袖背籃,有人抬著一籃剛封過的香料,火漆還冒著煙,有人扛著木箱,一腳踩濕紙,一腳踢倒香袋,散落一地香粉都沒人敢掃,只讓它慢慢消逝在水霧裡。
市舶司的官員領著齊王等人繞了碼頭一圈後走到堤上, 齊王站在堤上沒說話,視線穿過一堆藤籃和竹籃與木箱間,只見一名倉吏用手指在紙上按乾火漆,動作熟練得像在蓋一筆不查的賬。他沒有詢問,只轉向身後吳寔,後者亦默然,只從袖中抽出簡冊翻了一頁。
市舶司的官員走近兩步,拱手道:「這是新制度剛下,說是戶部擬行『節稅試點』,王府貨也要一併記錄籤號與分籃明細。」他雙手一攤,像是被逼迫般。「咱們市舶司本不逐籃分級登錄,今只得奉令配合,先從這港鋪開始做例。」說得委屈,但實則不然。
他知道,這些在以前是特許出關,免繳免記,市舶司只做放行登記,連帳都不上報。只要府裡自己列了單、寫了數,送去市舶司蓋章放行即可,封籤銀不繳,港務費不問,連帳也不用交一頁。市舶司只管開港,戶部從不干涉,自然業務量也不大,整個是輕閒的閒差。
可近年來,出港貨一批比一批多,多的是許多皇親貴胄的特許出港,這些在以前連一分都不用繳,這裡頭包含封籤費、腳力銀、帳薄裡都能養出一層油。加上許多外國商人也在此地周旋換貨,戶部盯上了,市舶司也動了心思。這才推了個名目:節稅試點。王府出貨也要列帳、對人、記封籤號,每一筆封籤銀都得記得起來,每一分貨物配甚麼容器都得寫進底冊,王府不得碰稅銀,這彙單的稅銀只能當日捧了進官府,留置、截留或動支,一概按坐支論——就是賠上人頭做抵。看來市舶司是變忙了,可是抽了的油水也不少,本來他打算離開市舶司找個安穩的小差,因為這一筆,他打斷了念頭。
齊王未答,只抬眼望向遠方那一列尚未入倉的箱籃,封條貼得歪斜,紅漆也沒乾透。他遠遠望著那封錯籤的籃子,心中清楚,這一張封條若誤,錯的就不只是貨,而是人。帳蓋人,封蓋貨,錯一筆,就是換一頭去背。他忽而低聲笑了一下:「是從這港鋪開始,還是從我這王府開始?」
旁市舶司官員接了話:「我們市舶司本來不收封籤銀,是按例放行。但現在既是『節稅』,該給的面子,戶部也不一定想給了。」一臉為難,但聽他的話倒也不是不悅。
吳寔眉心一動,正要回話,齊王卻已收聲。他明白了,這不是在查貨,這是在佈局。這幾年,自己王府的海運和沿港的城鎮經營的有聲有色,雖然他不管稅收和課徵,但是總會有人幫他留意著。而這份帳,到時若出了錯,不會算到太后那去,也不會記在戶部那裡,只會落回他這親王的封籤上。
齊王靜默許久,遠遠望見籤紙在海風裡輕晃,問:「戶部肯給用?」
「起初是反對的,說王府貨是自運自報、不納稅不管帳。但這兩年出貨量大了,他們盯上了封籤的錢、盯上了倉序的人,這筆是他們想進來分的。」旁市舶司官員對於吳寔的解釋不置可否,也未加爭辯。
吳寔翻著舊制的港務對照冊,口氣平靜:「原來是用對貨冊與港籤登錄兩本,數是對得上,但人和物分不開,只記甚麼貨進多少、出多少,每次要對籤都得來回翻帳,導致中間折耗、調度全在吵。前些日子見柳帳吏處理膳務時的對帳法,看來頗為清晰簡便。我擅自將其改作港務法式,橫列封籤、物品、倉序,縱軸按籃桶計物,雖是內膳用法,但改起來快,對查也快。」
齊王望著隨風飄揚的船帆被船工收束綁在船桅上,風還在吹,那帆卻被收緊了。齊王沒動聲色,靜靜地對吳寔說:「這幾日便試試看吧!」眼神隨著被綁住的船帆歛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