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章：交集與觀察──隱形存在的真相
上午十點半，西川至孝站在賣場的會議室裡，聽著經理宮田宣布今日的銷售目標。他神情專注，偶爾點頭，會議結束後便開始巡視各部門。
十二點整，廣播響起：「西川店長，請到一樓大廳，有人找您。」他不緊不慢地下樓，看到等候的兩位西裝筆挺的訪客。
「接近中午了，要不邊吃邊聊吧？」他先開口，語氣自然。
三人走進對街一條小巷內的中華料理店。牆上的紅燈籠搖晃，散出溫暖的光。服務員遞上菜單，西川隨手放下，目光淡然。
「西川先生怎麼知道我們是警察？」中田忍不住問。
西川勾起一抹輕笑：「這個時間會來找我的，除了總公司課長、或者出問題的客人，就只有警察了。你們的氣息，一眼就能分辨。」
餐點很快上桌：醬油炒麵與蛋炒飯各一份，桌上還擺著七味粉、白胡椒與辣油。西川與淺見同時伸手去拿辣油，手在空中微微一頓，最終由淺見先收回。
中田一邊吃，一邊隨意開口：「森本東大先生，你認識吧？最近見過他嗎？」
淺見淡淡插話：「主任，先讓他吃完。」
西川抿了口茶，神情不動：「森本先生啊，有幾次接觸，大多是公事上的手機問題。說實話，他和伴侶都不好應付，脾氣傲慢。幾年前我還是營業員時，遇上他們一定敬而遠之，無論他們買多少產品。現在我是店長，得硬著頭皮應付……」他停頓，嘴角牽動出一抹難以分辨的弧度，「說起來，那時候的日子反而輕鬆。」
他的手機震動，螢幕上閃過內線：「店長，請速回店裡。」
西川起身結帳，淡淡說：「兩位警官，隨時聯絡。」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中田掏出香煙，感慨道：「要是每個人都像他這麼配合，事情就簡單了。」
淺見沒有回應，只低頭吃著那口帶辣味的炒飯，眼神始終沒有離開西川消失的方向。
夏日的夜晚，餐廳的時鐘指向九點，外頭天色早已暗下。最後幾名員工正在拖地與擦拭桌椅，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檸檬清潔劑味道。
繪理收起抹布，抿著嘴小心開口：「美咲店長，過幾天我可能要請五天假，可以嗎？」
美咲停下手上的杯子，側頭看著她：「夏季客人本來就不多，應該行吧。不過，可以知道原因嗎？」
繪理忍不住笑開，臉頰泛紅：「我未婚夫上網搶到便宜的機票，要帶我去南方小島度假。五天而已，很快回來！」
美咲的眼神微微一動，隨即勾起一抹笑：「是喔……真幸福呢。我也好久沒度假了。去玩的時候，記得把店裡的事全拋掉，好好享受。」
她的語氣聽不出羨慕還是空洞，只留下一種淡淡的距離感。
同一時間，數公里外的西川至孝正拖著沉重的身體回到公寓。他甩下外套，隨手拿起手機，習慣性地傳了一句簡短的訊息給青木：「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
往常，青木的回覆總慢得像海底傳來的回聲。他無所謂地放下手機，準備進浴室。
水聲才剛響起，手機卻忽然震動。螢幕上的訊息讓他愣住：
「現在有海島機票特價。我想散心，你去搶搶看。搶到我就跟你同行。」
西川連泡沫都來不及沖乾，就赤腳衝到電腦前，打開廉航網站。他一張張選日期、輸入人數，像參加一場無形的競賽。幾個便宜航班被迅速標示「售罄」，他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將能找到的日期逐一傳給青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手機靜默無聲。直到他支撐不住，在電腦桌前睡去。
隔天清晨，手機的鈴聲將他從夢裡驚醒。訊息跳出：
「這個日期可以，搶到我就去。」
發送時間：一分鐘前。
西川揉了揉眼睛，連忙回覆：「青木小姐，妳太晚回了，機票跳掉了。妳還有其他時間嗎？我今天休假，可以盯著網站搶，一定搶得到。」
青木這次幾乎秒回：
「八月之後，你搶到廉航機票就直接下單，我都可以。」
西川打字飛快：「了解！但買機票需要護照資料。就算沒搶到，我也會帶妳去度假，傳統航空也行。」
過了幾秒，青木只淡淡地傳來一句：
「我拍護照給你吧。」
下一刻，護照內頁的照片傳來。然後，對話就像被切斷的線，再沒有任何訊息。
西川盯著螢幕，手指停在滑鼠上。雖然他仍打開比價網站，目光卻逐漸失焦。從小到大，他聽過無數評語：「使命必達，但與人疏離。」這句話此刻在腦中迴響。
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與青木的第一次交集。
那是他剛升任店長的第一天，賣場內傳來爭執聲。西川無奈走向展示台，看到一名老婦人與一名初中生爭搶一台新型平板。
老婦人語氣尖銳，教訓少年：「要懂得敬老尊賢，別只顧自己！」
西川盡量平和：「兩位都是客人，平板是展示機，先來先用，並不是公車博愛座。」
老婦人昂著下巴，掏出教職員證拍在櫃台上：「我是小山美智子教授。我今天要體驗，因為想買下來，你應該懂分寸吧？」
西川抑下不耐：「教授，現在很多初中生已經用平板上課了，也許您離開校園太久，不知道。」
小山臉色一沉，冷笑：「我看你離開學校更久吧？」她瞪視他，「叫你們店長過來，這就是你們的服務態度？」
西川深吸一口氣，默默摘下胸前識別證，放到她面前：「敝人，正是店長。」
一聲輕柔的聲音忽然插入：「西川店長。」
青木美咲站在一旁，神情沉靜，牽著一個拘謹的少年：「不好意思，我家孩子闖了禍。我帶他回去，不好意思了，小山教授。」
小山冷哼：「果然是沒父親管教的小孩，才會沒禮貌。」話落，轉身滑起展示平板，不再理會。
那天之後，西川主動幫青木辦理會員卡，又在數日後，帶著剛到手的新平板走進她的餐廳。
過了用餐時段，餐廳空曠。自動門打開時，青木正低頭擦拭餐具，抬頭時，微笑卻依舊職業化：「歡迎光臨，還可以點餐。」
結帳時，西川怯怯開口：「青木小姐……那天麻煩妳了。這台平板，是公司春酒抽中的，我用不到，給妳孩子吧。」
青木愣了下，嘴角微抿：「不用啦，他打工賺錢後再買也行。你留著自己用吧。」
西川語氣真誠：「我回家幾乎不碰3C，尤其手機和平板。其實我是學餐飲出身的，下班後都在研究食譜。」
青木挑眉，露出一抹難辨的笑：「那怎麼當上3C賣場店長的？」
「沒什麼，只是因為不懂，所以學得比別人勤，剛好業績好。」他深吸一口氣，「青木小姐，我們可以……做朋友嗎？交換聯絡方式？」
青木淡淡地笑：「會員卡上不是都有嗎？你不是因為那才找上我的嗎？」
西川愣住，才猛地想起卡上的資訊。
那天之後，兩人的聯繫並不頻繁，直到數年後，青木家中電器故障，才真正開始頻繁交集——而他，也從那天起，成為她生活中的某種「隱形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