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說什麼無關緊要,我大部分聽過就算了,但妳說的話不一樣,我沒辦法聽聽就好。希望平常跟妳說什麼時,聽、知道就好,不要評論。」
二年前,甫上高一的老二,在一次對話中,說這這樣的期待。乍聽心情有點複雜,感覺像嫌棄我話太多,但又似乎標示著媽媽之於他的重要位置。
提醒自己--核對細節,我進一步問:「意思是,因為我是媽媽,講出來的話,對你有不一樣的作用…是壓力嗎?」
他點點頭。我請他舉具體的例子,希望能更懂他的感受與需求。
他說:「比如當我跟妳說考幾分時,妳聽就好,不用加任何一句『考得很好』、或『計算要多練習』之類的話。」。
我不解:「考得好,稱讚肯定你的努力;考不好,提醒該補強之處,避免重蹈覆轍。這是關心啊!」
他回:「分數已經是一個評價了,我還要再被妳評價一次嗎?難道,我自已看不出來考得好不好?難道我不知道哪裡需要補強?」
回想自己還是學生時,不管是比賽或考試,確實會因著成績高低,有著心情起伏。不管是開心或懊惱,總是會猜想著父母可能有什麼反應,而我要怎麼回應。我試著以此類推,猜測他的心理:「意思是,如果我總是會有評論,你得再多應付我的期望或情緒?」
他點點頭,並加了一句,「還會讓我覺得妳很重視分數」。我懂了,我的評論會讓他間接感受到我重視什麼,而不只是關心他「本人」而已。
想起老大國中時,也有過類似反應。在一次稱讚他小提琴拉得好時,他瞬間爆怒;原來,他覺得我的稱讚別有用心,讓他有著「必須繼續學琴」的壓力。當時我不解,即使是帶有期許的鼓勵有什麼不對,何況學琴是好事;現在比對老二的回應,讓我有了新的省思。
當孩子還小時,父母的提點是重要的學習指引,然而,這無形中也傳遞了父母的價值觀與期待。青春期的孩子正強烈發展自我意識,在懷疑一切、挑戰一切、重新建立自我認同及價值系統的同時,自然也包括對父母的懷疑、挑戰與區隔。不是他們不想得到父母的肯定或鼓勵,而是不確定這背後所隱含的價值觀與目標,是不是他們想要的。
父母以為的「是非對錯/好壞優劣」,不一定是他所認同的;此時父母若再耳提面命,反而會像緊箍咒,有著被控制的不自由感,是青少年亟欲擺脫的束縛;即使是關心,也會成為噪音,對他們的自我概念發展會帶來干擾或混淆。而這個干擾與混淆,會動搖到他們對父母「愛」的懷疑——究竟是愛我還是愛我的表現?也會懷疑奮力追求的是自己還是父母的目標。
現在我同理當時老大正是要挑戰我「持續學琴一定是好事」的價值觀,也懷疑起學琴到底是媽媽想要還是自己想要,如果違背媽媽心意,媽媽還愛我嗎?同樣的,老二對分數評價的表達,也是希望能區隔媽媽的「媽媽的愛」與「個人表現」,當他說著「妳說的話,我沒辦法聽聽就好」、「我還要再被你評價一次嗎?」,正意味著媽媽的話有著獨特份量,卻會讓他糾結不清是愛還是「以愛為名的操控」,這是他不欲承受之「重」。
「媽媽聽、知道就好」是老二展現愛媽媽的友好,願意說、願意分享,表示珍視親子關係,讓我「與時俱進」,知道他正經歷什麼、處在什麼狀態,但這樣就好,其他的挑戰與困難,他希望留給自己「獨當一面」。
他勇敢對我說出「不要評論」,像是畫下「愛與尊重」的安全界限,減少他的心理負擔,減少彼此可能因為期待或價值觀不同的衝突。這跟當年老大的暴怒本質一樣,都提醒了我,他們不再是小孩了,在過渡成為大人的特殊時刻,需要獨立空間自處,釐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建立屬於自己的價值觀,學習如何在自我與父母期望間調節,找到恰如其分的位置。
蠶寶寶在幻化成美麗蝴蝶時,需要有「繭」安全庇護,才能順利過渡到成蟲,完備各項功能,這是生物自保的本能。人類雖進化到不需要「作繭自縛」,但正在過渡成為大人的青少年,是不是也需要這樣一個安靜自處的調節空間? 看似各方面能力增強的青少年,其實正處在身心風暴中,外在的各式評價系統,足以讓他們心緒波動不已,回到家,會不會也希望能有個好好「脫胎換骨轉大人」的安全繭?也許兒子的期望,正訴說著生物原始的本能需求;我的安靜聆聽,分享不評,或許可以發揮異曲同功之妙,提供這樣的安全感。
老二的心聲像一劑解藥,解我曾經因兩青少年兄弟的「刺與逆」所受的傷,讓我看到自己在他們心中「舉足輕重」地位,及無可取代的「安定」價值,並引領我學習新階段的信任與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