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那間公寓前,他真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原以為再也沒機會回到這裡。到現在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踏進屋裡的感覺,也記得最後一次離開的心情。
他站在高亦傑身後等著他開門,伸手比了一下,當初高亦傑大約高他一個頭,十五年後居然還是高他一個頭,有點無奈地等著高亦傑開了門,回頭朝他笑笑,「進來吧。」
他有些發愣地站在門口,和小時候的感覺一模一樣,一開門就可以感受到屋裡流動著一種溫柔寧靜的氣息,和門外的吵雜簡直是兩個世界。
他愣愣地在門邊站了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忙進屋關門脫鞋。
門邊的櫥櫃上放著一個白瓷的碗,看著高亦傑順手把鑰匙放在裡頭,他不自覺的笑了起來,伯伯以前也這樣,進門就把鑰匙、手錶、錢包給放在裡頭,以前那裡放的是一個黑色玻璃盤,那還是被他打破的,之後叔叔就換了個白磁碗,沒想到放到現在。
「很懷念吧?」高亦傑笑著替他點了香。
梁彥接過了香,站在神桌面前愣了會兒,伯伯遺照裡穿的是警裝,威嚴穩重的神情帶著溫和,而旁邊叔叔的照片笑容還是帶點天真而無憂的快樂。
忍住眼眶裡打轉的淚水,他舉起香祭拜著兩位長者。
伯伯……叔叔,我……我回來了……
「我把彥子帶回來囉,別再托夢威脅我了。」高亦傑一手按在他肩上,沒大沒小地敲敲神桌。
梁彥把香插上,雙手合十地再感謝了兩位老人家之後,回身環顧這個家,看起來一點都沒改變。
高亦傑從冰箱拿了兩瓶啤酒出來,隨手朝他扔了過去,梁彥還站在神桌前,連忙抬手接下來,不免抱怨了起來,「扔到神桌怎麼辦?」
高亦傑笑著,「我做兒子的都沒在操心,你操什麼心。」
梁彥撇撇嘴角地拉開拉環,從瓶口冒出來的白色泡沫讓他手忙腳亂了一下,連忙就口灌了下去。
「你爸他們……回來過嗎?」梁彥靠在沙發旁,抹掉嘴邊的泡沫。
高亦傑笑了笑,又是那種一臉不在乎的笑容,梁彥突然記起那其實是在他不太高興的時候才會有的神情,他在這裡待了不過半年,還七歲的孩子不懂得怎麼解釋同伴的情緒,現在才記起他從小就是個憤世嫉俗的孩子。
高亦傑看什麼都不順眼,什麼都不高興,什麼對他而言都是假的,都是不必要的。
他當時不懂為什麼,對他而言高亦傑已經擁有太多他沒有的,為什麼對什麼都不滿意。
於是他真的開口問過,高亦傑就像這樣一臉不在乎的笑,說自己其實什麼也沒有,也根本不該活在世上。
他記得自己暴跳如雷,又哭又鬧又打地罵高亦傑為什麼要這麼想。
他記得爸爸也這麼說過,對不起,我不該生你。
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不管該不該生,他們都已經被生下來了,憑什麼用一句你不該生下來就叫他去死。
他就是要活下去,因為他已經活著了。
小小的高亦傑沉默了很久,告訴他說,叔叔也這麼說。
不管別人怎麼說,已經活著了,就該活下去。
他看著高亦傑迷惑的神情,提醒他至少還有親人在,有那麼好的爸爸跟叔叔,已經很幸運了,他還可以交很多朋友。
他記得當時高亦傑用著很哀傷的神情望著他很久。
『……我曾經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朋友,可是他死掉了,被我害死了。』
『那我做你的朋友,你不會害死我,因為大概在你害死我以前,我就會死掉了吧。」
他沒有猶豫,只是天真的回答他,然後他們開開心心地做了朋友。
現在想想,他從來沒有問過高亦傑關於那個朋友的事,因為後來高亦傑告訴他『吃鬼』的秘密,他就忘了那件事。
沉默了好一陣子,梁彥發現高亦傑盯著他看,也許是想起相同的事,也許沒有。
「沒有回來過。」
「嗯?」梁彥一時之間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剛剛自己問他,他爸爸跟叔叔有沒有回來過。
「我說我爸。」高亦傑笑了笑,輕輕搖晃著手上的啤酒罐。「連頭七都沒有回來,人一走就連看也沒想回來看我一眼。」
梁彥有些驚訝,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明明那麼疼愛高亦傑的伯伯為什麼不回來看他。
「倒是叔叔,還不到頭七就回來了。」高亦傑好笑地睨了神壇的照片一眼,「才六天就回到家裡晃了半天,只交待我記得找你就走了,連問我好不好都沒有。」
「之後呢?」梁彥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一樣,那次之後就再也沒回來過。」高亦傑聳聳肩,「對他們來說責任已了,就不必管我了吧。」
梁彥卻是笑了起來,「聽起來像小孩子的氣話。」
高亦傑像是自嘲般的笑著,「是氣話就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這裡懷念的情緒,還是這間屋子的力量,梁彥一回到這裡就想起了許多事情,憶起許多他本來以為已經忘記得很徹底的事。
望著高亦傑的時候,他突然可以感覺到在他總是偽裝在無所謂的笑容下的其實是寂寞。
就跟自己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還會記得如何解讀這個人,但他的確感受到他的寂寞,就跟他懂自己一樣。
梁彥笑著,「不是說常常托夢來罵你?」
「那就只是夢而已,夢多了我也搞不清楚了……」高亦傑無奈地笑笑,「如果叔叔真的回來了,我會知道的。」
梁彥沒再說什麼,失去親人的痛苦他知道,那是什麼言語都無法安慰的,他只是接過高亦傑手上的空罐打算拿去廚房丟。
熟門熟路的走進廚房,發現廚房也跟以前一模一樣,除了好像尺寸變小以外。
梁彥知道那當然是因為自己長大了,笑著伸手摸摸流理檯,小時候這張檯子大得要命,自己現在居然可以低頭看。
他環顧了下廚房,除了爐上總是燉著香噴噴的湯以外,一點都沒有改變,連後陽台的分類垃圾筒都還是同一個。
他笑著丟了垃圾走回客廳,「看起來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什麼都沒動過當然一樣。」高亦傑笑著,起身過去開了他的房門,「我們房間有點變動倒是,上了國中之後爸就換了張桌子給我,床是我自己後來換的。」
聽到『我們房間』,梁彥覺得有點感動,小時候他們一起睡,用著同一張書桌唸書,他們曾經就像兄弟一樣的生活。
走進房裡一看,果然是換了張很大的書桌,書架上的書理所當然也都跟小時候不一樣,床則是換了張雙人床,梁彥笑他。「換那麼大床幹嘛?帶女朋友回來方便?」
「大床比較有安全感好嗎?小時候你老把我踢下床你忘了。」高亦傑嘲笑回去。
小時候他們常常關了燈窩在床上講一晚上的話,伯伯有清晨打坐的習慣,他們愛睡又愛跟,硬爬起來跟著打坐,到最後總是兩個人睡成一團。
那段時間的回憶,支撐著他好幾年沒有崩潰,他不願意想起跟父母的美好回憶,因為只要一想起就是撕心裂肺的痛苦,但跟高亦傑一起生活的日子,卻是寧靜而美好。
他走出房間逛到伯伯的房間,站在門前總覺得不太想開門進去,連那種不想進去的感覺也讓他懷念。「小時候總覺得奇怪,伯伯走到哪就想跟到哪,只有房間怎麼也不想進去。」
高亦傑笑著跟過來,「告訴你一個秘密。」
「嗯?」梁彥被高亦傑拉得退了兩步後蹲在地上。
「再過來一點,這裡這裡。」高亦傑像小時候發現什麼好玩東西似的拍拍他旁邊,梁彥笑著移了位子。
「你看那裡。」高亦傑讓他一起蹲在房門左邊地上,伸手指著門上方右側。
梁彥看半天也看不出什麼,白色的門框總是讓叔叔擦的很乾淨。
「再低一點,反光就看得見了。」高亦傑壓著他的頭,他跟著再低一點看著右上角的門框,這才發現門框上有細微的反光,仔細看一是個近乎透明的「禁」字。
「啊、」梁彥雙手環著膝,張著嘴望了半天才回頭,「這是個禁制?」
「是啊,我前幾天才發現的,好笑吧?家裡有個禁制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高亦傑好笑地回答。
「這是叔叔做的?」
「不,我想是爸寫的。」高亦傑站起來,順手把梁彥也拉起來。
「你怎麼發現的?」梁彥想他沒事也不會趴在這裡研究門框。
高亦傑停頓了會兒,看著他爸的房門,「我本來……想把這個房間整理掉。」
梁彥愣了愣,「留著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整理掉?」
高亦傑聳聳肩,遲疑了會兒還是開口,「我想叫你搬過來,總不能這麼大的人了還一起睡,想說把爸的房間整理整理我可以過去睡。」
梁彥原以為那天他只是隨口說說,倒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讓自己搬過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結果啊,我站在房門口怎麼也不想進去,本來轉身想說算了,一轉身想想又覺得不對。」高亦傑好笑的說,「我小時候超愛滾我爸那張床,偷開他每個抽屜跟衣櫃,我想半天搞不懂為什麼打你來了之後就完全不想進這個房間,如果是叔叔做了什麼手腳我不會看不出來,火大起來上下檢查半天,還是趴在地上才看出來的。」
梁彥想像那個情景忍不住笑了起來。「誰會趴在地上檢查啊?」
「當你上下怎麼都找不出來的時候,也只能趴著找好不好。」高亦傑沒好氣地開口,「總之,因為我趴在地上終於看到那個禁制的時候,才想起來有回叔叔就這樣蹲在地上,一臉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門框,我當時問他怎麼了,他邊笑邊罵爸小心眼。」
高亦傑想起當時的情景,懷念地笑了笑,「想來是爸不想讓我們進去搗亂才寫的。」
「原來是伯伯寫的啊……」梁彥看著那個字,突然間想起一件事,抬起左手愣愣的看著。
『伯伯?你在做什麼?』
『啊、你起床啦,伯伯……在寫字。』
『寫字為什麼要拿梯子?』
『咳、因為……伯伯要拿東西。』
『那伯伯要寫什麼?』
『伯伯已經寫完啦。』
『咦?那為什麼伯伯的毛筆上都沒有墨水?』
『呃……伯伯洗過毛筆了。』
梁彥記得自己一臉疑惑的看著伯伯,後來伯伯好笑的拉起他的左手。
『來,伯伯寫個字給你,不要告訴叔叔跟小亦唷。』
『嗯!』
那隻沒有墨水的毛筆像沾了水一樣的濕潤,伯伯拉著他的手,輕輕在手上寫了個字。
『這是什麼字?』
『這是一個『靜』字,你會用得到的。』
伯伯溫和的笑著,寫完了字,讓他把手握拳,要他「抓緊」,他當時覺得好玩,一整天也沒鬆開左手,只怕那個「靜」字跑掉。
因為伯伯說不要說出去,於是他誰也沒說。
梁彥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左手,在離開這間屋子之後,他忘記了許多事,他記得伯伯叔叔對他的好,記得和小亦親得像兄弟,一些細微卻神秘的事情,他卻出了門就忘得一乾二淨,直到再回到這裡才想起。
「想起什麼了嗎?」
梁彥笑了起來,搖搖頭,「沒什麼。」
結果他們就這樣窩在沙發上閒聊,聊到累了,安靜下來許久,倒也不覺得尷尬,兩個人只是靜靜的一人佔著一角沙發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喂,說真的。」高亦傑伸長了腿踢了他一下。
「嗯?」梁彥不想動,只懶懶的應了聲。
「要不要搬回來?」
梁彥笑了起來,「睡哪?我可不想跟你擠一張床,還是你最好捨得塗掉你爸的禁制。」
高亦傑撇撇嘴角,「……換成兩張單人床如何?」
梁彥嘆了口氣,「算了吧,住在這裡只會惹得『他』更生氣,我可不想每天只要一出門就全身發冷。」
「啊啊~真想吃掉他。」
「別小孩子氣了。」梁彥笑著也踢了他一腳,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後坐起來。「我餓了。」
「我找點東西吃。」高亦傑爬起來,摸到廚房翻冰箱。
梁彥覺得屋裡暗了點,走過去把燈打開,一下子屋裡亮了起來。
明明是十五年沒再踏進過的地方,他卻覺得自在得像回家一樣,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回頭看見落地窗開著,風掃了進來窗紗搖動,他覺得有點涼意,打算去把窗關起來,走近陽台邊伸手正想拉上窗門,突然間心臟一陣劇痛。
那種感覺就像利劍穿心一樣,狠狠地刺過他的心臟,他一下子無法呼吸跪坐在地上,連喘氣也不能,額上逼出汗水,順著臉頰滑落的時候卻是冰涼的。
他還記得這感覺,雖然已經很久不曾發生過,但他仍然深刻地記得這種痛苦。
他跪坐在地上幾乎撐不起身體,從窗沿望出他可以看見那飄浮在半空中的紅色眼眸帶著的怒意,冷冷地衝進他的心底。
他連發出聲音也不能,就在心臟劇烈的痛楚快要淹沒他之前,他看見『他』突然間散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散了,在『他』分裂成好幾塊那瞬間,他得回了自己的呼吸,心臟的劇痛和急速的跳動也停止了。
聽見窗門碰地關了起來,他喘了口氣,汗水幾乎流進眼底,閉上眼睛深呼吸了起來,沒一會兒冰涼的毛巾貼到他臉上。
「叫你讓我吃了他又不肯,這不是活受罪。」
梁彥虛弱地笑笑,接過毛巾擦拭才發現還不到半分鐘的事,居然讓冷汗濕了全身。「……習慣就好,『他』也很少這樣。」
高亦傑蹲在他面前,沒好氣地望著他,「你不覺得幫他說話是件很可笑的事?」
梁彥的確覺得很好笑,也笑了起來,「是很好笑沒錯,不過又能怎麼樣?他是來報仇的,搞不好我上輩子殺了他全家才會得到這種報應。」
「你才沒有。」高亦傑瞪了他一眼,搶過他手上的毛巾走去廚房,抱怨似地唸著,「你爸也沒有,你爺爺也沒有。」
「你怎麼知道?」梁彥的視線跟著他轉進廚房。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打聽過?」高亦傑擰了毛巾再走回來遞給他,「那大概是更久以前的怨仇,不知道幾十代甚至百代之前的事,才會有這樣的怨氣存在。」
梁彥再抹了抹臉,才扶著牆站了起來,「那你……打聽到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高亦傑搖搖頭,神情頗為認真,「這才是奇怪的地方,通常我要問的事,沒有鬼敢不告訴我,可是你那個寵物的事沒有人敢多說。」
梁彥坐到沙發上去,剛剛被這樣折騰過之後,覺得有點虛脫,也沒力氣再去想些什麼,如果連高亦傑都問不出來的事,肯定也沒什麼人能給他解答了。
「我會想辦法的。」高亦也沒再說什麼,只按了按他的肩。「我煮了麵,吃一點?」
「嗯……」梁彥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已經沒食慾了,明明剛才就是他喊餓的。
梁彥坐到餐桌前,熱騰騰的香氣直灌進鼻端,他捧著碗喝了口湯,懷念的感覺從胸口一路熱到胃裡,他帶著訝異地說。「這跟叔叔煮的……好像。」
「當然,他別的不愛教我,倒是死命教我怎麼做菜,就深怕他不在了之後,我會把自己餓死。」高亦傑笑著睨了他一眼,「跟我住的話,每天給你做便當都行。」
「……我可不想提早心臟病發而亡。」梁彥低頭吸著麵條,但不可否認的,他剛才的確心動了一下,他常常不是泡麵就是土司解決掉一餐,最多還是學校福利社的飯糰或是麵,收入多的時候才會出去買便當或是自助餐,偶爾關來找他的時候會請他吃頓飯。
梁彥吸著麵條邊嘆惜著,要是每天有人做飯給他吃,該是多幸福的事,只可惜他還想活下去的話,還是別妄想太多。
「我會找到解決辦法的。」
高亦傑沒頭沒尾的又說了一次,梁彥只含糊地應了聲,沒有再說什麼,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安靜地享受那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