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坐這裡嗎?」
一道柔和清亮的嗓音將已經放空思緒數分鐘的陸全生拉回現實。他從支著臉頰的手掌中抬頭,看見說話的人是身材嬌小、留著烏黑長髮與整齊劉海的少女。他知道她的名字叫做紀依藍,是與他同班至今已滿一年的同學,但除了名字之外,他對她就沒有任何其他鮮明的印象,他們交談過的話語恐怕不超過三十個字。此時此刻,在新學期開始的第一天,她卻以奇怪的問題主動接觸他。
他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盯著她。她似乎把這當成是他的默認,於是將手中搬運的一疊課本放上桌面,斜背式書包則掛在書桌側邊,接著輕撥黑色制服裙在他左方的座位坐下。
那疊課本的最上方還有著一張白色的紙籤,上頭寫著「B4」,確實是那個座位的號碼。他將視線投向躺在自己桌上的「A4」紙籤時,左方繼續傳來她溫和的嗓音。
「你抽到同一個位子還真是幸運呢。」
對於高中生來說,偶爾換個座位或甚至是換個班級都不是什麼新鮮事。他不知道她會這麼說,是因為看見了他這自從一大早坐下後就再也沒移動過身子的慵懶模樣,還是她真的有注意過他原本的座位位置。
「嗯。」他刻意讓語氣顯得冷峻。沒必要裝得自己好像很好相處一樣。到了高中三年級,大部分的人都擁有屬於自己的、能安心待著的小圈子,就像一棟棟上鎖的屋子,偶有幾個人來敲門,屋內的人也只會透過一扇堅固的小窗回以禮貌而疏遠的微笑。
而他的屋子裡,現在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你知道毛蟲為什麼會以羽化成蝶為目標嗎?」
她的話語與將課本整理進書桌抽屜的聲音一同傳來,過於平靜的語調使他一時沒有發現那是個問句。他雙眼盯著教室前方空無的黑板,不覺得周遭環境中有任何能讓人聯想到毛蟲或蝴蝶的元素,不知道她是怎麼突然冒出這個話題的。他想這應該不是個單純的自然問題,在不清楚她用意的情況下選擇保持沉默。
「毛蟲身為毛蟲,也能活得自在快樂,雖然沒有艷麗奪目、能夠飛往任何地方的翅膀,但牠們也能靠著自己的力量,一步一腳印地前進,並且擁有專屬於自己的風景。那麼,為什麼牠們終會將自己關進狹小的蛹中,等待羽化成蝶、重生而起的那天呢?」
不知何時,他的注意力已經全被她彷彿帶有魔力的聲音給吸引過去。她穩定的字句,明亮的眼神,畫著神祕弧度的唇角,在他腦中愈漸清晰,再也無法忽視。彷彿著了魔似地,他不加思索地就啟口回應。
「因為渴望碰觸那片藍天吧。」
他認為這個答案正向又合理,感覺就是眼前這名少女會欣然接受的回答。然而,她只是加深了嘴角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對於不甚了解的天空,存有好奇之心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因為純粹的好奇心就能保持動力,督促自己跨越種種苦難,最終進化重生的,只有極少數而已。」
「那麼就只是本能吧。」
她這次點點頭。「這是一種近似本能的進化機制。在毛蟲的一生中,總會遇到那麼一天,讓牠們不由自主地吐出堅硬的絲線,將自己關進沉默的蛹中,等待再次迎向朝陽的日子到來。」
雖然他刻意用生物學上的本能一詞來回答,但他很清楚她所敘述的絕對不是單純的自然生態。從最初的那個問題開始,他們所討論的就一直是某種隱藏在晦暗海面之下、但又近在他們身邊的現實。他雖有所不認同,但對於她的整個理論變得更加有興致,身體不自覺地轉向她的方向。
「妳說『總會』?」他雙眼直直盯著她,發現自己的語調變得高揚輕快。「妳怎麼知道的?」
「根據我自己的觀察歸納。」
「說不定有沒被妳發現的毛蟲,沒有化成蛹也過得快樂。」
「那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他不再追問堅持這種必然性的原因,轉而問:「所以妳已經羽化了?」
「不,我連蛹也還沒做呢。不過,我現在相當好奇——」
她的氣息帶著一陣若有似無的清香,近在耳際的吐息帶來的搔癢感並不讓人厭惡,然而話語中突然染上的那股類似惡意的寒氣令人無法忽視。
「——已經身在蛹中的你,究竟是會成功羽化,還是就這樣沉浸在暗黑無聲的海中溺死呢?」
彷彿惡魔的低喃只在一瞬之間,他耳中此時只剩下教室的人群嘈雜迴盪。她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是從來沒有湊近過他,但他絲毫不會懷疑方才的只是他的錯覺。
看著她優雅的身姿與無懈可擊的笑容,他突然有種自己剛認識了一個美麗的怪物的念頭。
「……妳知道我的什麼事?」他壓低了嗓音問,好像這樣就能離那些他不願想起的真實更遙遠似的。
「很抱歉,都只是些聽來的傳言。如果你願意親自告訴我真正的故事的話,我會很高興。」
她的態度相當有禮,但又不是那種僅止於表面的疏遠距離,或許她是發自內心願意聆聽從他口中說出的真實。只是對他來說,那些傳言就是他想讓人們知道的最佳故事了。
「沒必要,知道那些就夠了,不用在意真假。」
「如果都不否認的話,大家會當真的唷。」
「我不在乎。」
「即使被誤會也不在乎嗎?」
「反正你們很快就會失去興趣了。」
「我可不包含在內唷。」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有些淘氣。接著,她半轉身子,雙眼直勾勾地看著他,毫不掩飾其中深厚如水又高展如火的光芒。「我會一路看著你走到終末,在那之前都不會移開目光的。」
炙熱的話語過於沉重,他自覺無法背負,但心周那冰冷的外殼似乎悄悄地有所消融。有一瞬間,他對眼前這名可說是陌生人的少女的探究欲壓過了其他一切,這使他主動開口提問。
「妳剛才為什麼那樣問?」
她即刻明白他的意思,就好像兩人之間早有默契。「如果被你拒絕的話,我就會去和其他人換籤。」
有時遇到不幸與好友距離遙遠,或是身邊坐著在班上最合不來的人時,確實會有人做出換籤這種行為。不過大致上,大家還是遵循公平抽籤的結果,順從地移動位置,與新的左鄰右舍培養感情。
「通常不會有人這麼做。」他一向不懂得說笑,語氣相當平鋪直敘。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這應該讓你對我留下深刻的印象了,對吧?」
「……妳是想讓我留下印象才那麼問的?」
若只是這樣,他大概到了隔天就能完全忘記。會讓他今後將她的一切深深烙印在腦中的,從來都不是因為最初的那個問句。
「不是。」她立刻回答,但微彎的雙唇接著又說出相反的話語。「不過我的確很想了解你,所以希望你能同樣對我抱有興趣,這樣我們才能開啟交流。」
「妳常常像這樣突然想了解一個人嗎?」
他回想對她的那些相當稀少的模糊印象,卻還是推測不出她屬於哪一個小圈子。有些畫面顯示,她在某段時間曾經和一名女同學走得很近,時常同進同出,他在幾次與那名女同學的交流中也有接觸到她。但從相隔不久的回憶畫面又可發現,這兩名少女的身影再也沒有並排走過教室的門扉,或是踏著小巧的步伐穿越走廊。
不過她也並未在班上被孤立,她似乎是能夠自由地在每個圈子之中穿梭、不特別融進一個固定地點的那種類型。或許她會因一時的新鮮感而尋找新的夥伴,就像現在對他這樣,而當時間一到便會揮袖而去,不再回頭。
如果真是這樣薄如紗淡如水的關係,說不定連他也能裝作享受地摻入其中吧。
「已經看習慣的事物,總會想換個角度仔細觀察。」
她後半句的回答與代表上課的清澈鐘聲交疊,導致話音朦朧虛幻,但又似乎能在人心底無數次地迴盪響起。
「而已經看習慣的人,也會想換個角度深入了解。」
他習慣不被人注視。
他習慣灰色的角落,昏暗狹窄的空間似乎能讓他與自己的影子合為一體。
他習慣沒有名字的自己,不代表任何人的自己,沒有感情與想法的自己,只是依循著指示,像是臺工廠裡沒有溫度的機械,規格化地產出毫無色彩的物件。
這樣,他就能假裝一切沒有任何差錯,沒有任何需要修正的紕漏。日子如齒輪般穩定地運轉,只要不去戳破那層堅硬的金屬外殼,就不會有人知道裡頭的東西其實已是何等混亂。
而那些視線僅僅是視線,曾盛大謠傳一時的說法更是幫助他打磨了他的盔甲。他孤身一人,但不受攻擊。雖不具夥伴,卻也沒有敵人。有如處在汪洋中的一艘獨木舟,波瀾不驚,於是倒也優遊自在。
不過,要是這時他遇上了另一艘小船會怎麼樣?
若能維持舒適的距離,並肩航行一小段路或許也無妨。
「早安。」
他已習慣在氣氛活絡的早晨教室中沉默度過,因此遲了好幾秒才注意到一聲以他為對象的招呼。
「……早。」
他目送紀依藍走向座位,掛起書包,直到她端正坐好並將上半身轉向他時才移開視線。
「你的聲音真沙啞,感冒了嗎?」
「我的聲音本來就很沙啞。」
「是不習慣早上說話吧?」
她的一語道破讓他全身僵硬了一瞬,不知該如何回應。不過,他也並非是在早上完全都不說話,至少他每天在大門前穿好鞋子後,一定會對家人說聲「我出門了」。
而她接著說:「我知道,因為我也是一樣。」
「不會和朋友聊天?」
「這種事情要看時機的呀,太刻意的聊天我做不來。」
他並不覺得那些正三三兩兩閒談著的人們全都是有意識地刻意聚集,不過他也沒就這一點反駁。「我沒想到妳會跟我打招呼。」
「我昨天說想了解你是認真的,要認識一個人當然得從打招呼開始。」
鐘聲如同前一天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也為他這一天在學校中的所有說話機會畫下休止符。從昨天一天的經驗得知,在短短十分鐘的下課時間內,她並不會向他搭話,而他更不可能是主動的那一個人,於是兩人一天的交流就到早上為止。但光是她坐在他旁邊的事實,就讓他覺得周遭的空氣似乎有哪裡和以往不同。
然而,今天的午餐時間帶來了新的變化。
他記得她昨天去學校福利社買了便當,今天卻是和他一樣從書包中拿出細心包裝的自製餐盒,兩人在打開盒蓋的同時望向對方,眼神在空中交會,然後落到對方的桌面。
他先喝了一口水,接著拿出餐具。她則在這段時間內將自己的桌椅朝他挪近了三十公分。
「我可以跟你聊天嗎?」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期待。
「妳已經移過來了。」
「如果你說不行的話,我就會移回去。」
「妳怎麼老是問些奇怪的問題。」他發覺自己淺淺一笑。他不覺得有人能在聽到她這麼說之後,還狠得下心拒絕。
他拿起筷子,發現兩人的手肘幾乎能碰在一起。
「給對方選擇的機會,比較不會讓人有壓力呀。」
「妳的行動倒是另外一回事。」
「這樣印象就更深刻了吧?」
他嚼了幾口米飯,想到她說想了解他的話題,於是在吞嚥之後開口。
「我是本地出生,成德國中畢業,五月十九日金牛座,A型,興趣是登山,專長是空手道,家裡有養狗,喜歡冬天,討厭下雨的夜晚。」
她連連眨眼。「怎麼突然說這些?」
「妳說想了解我。」
「這樣可什麼都了解不到哦。」
她聲音中帶著的一點怨怪與無奈又讓他的嘴角不自覺微微翹起,大概是太久沒有和同齡的人進行像這樣再平凡不過的無意義對話了,所以讓他感到新鮮。
「想要了解人的話,應該要像這樣——」
在他分神的時候,某樣帶有淡淡香氣的東西碰觸他的嘴唇。視線中,她高舉的筷子正好對著他。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拒絕,或許是被食物的氣味所誘惑,也可能是因為她的動作太過於自然,反而讓人覺得沒有什麼避開的必要。
他讓食物滑入口腔中,開始咀嚼。是軟嫩又帶有一點嚼勁的魴魚肉,伴著恰到好處的醬油鹹味與薑絲增添的香氣。
她微笑的臉龐就在眼前,他這才發現他們的距離究竟有多近。
「好吃嗎?」
「……不錯。」
「為什麼不錯?」
「口味不會太重,算清淡。」
「所以你喜歡吃清淡的食物,是嗎?」
「我們家總是吃得清淡。」
「那麼,是因為習慣了?」
他皺眉想了兩秒,聳聳肩。「反正都差不多。」
「不一樣啊。如果是因為習慣清淡了,你才會在吃到重調味的食物時覺得討厭。但如果你習慣的是重調味的話,不就反而會在吃到清淡口味時覺得不好吃了嗎?」
他細想了一遍她說的話,發現自己抓不到重點。「但我喜歡的是清淡。」
「假如你是因為習慣了才喜歡的話,那麼不論是什麼樣的東西,說不定在習慣之後總會變得喜歡呢?」
他看見她的眼神裡出現一種彷彿同時帶著善意與惡意的複雜光芒,這讓她的距離突然變得相當遙遠,一面名為神祕的透明薄紗堅定地橫亙兩人之間,阻擋他伸手觸碰,卻又引誘他接近窺探。
這樣的距離感似乎能讓人上癮。
「我很清楚我討厭什麼。」他端起自己的午餐,塞了好幾大口,以掩飾心中泛起的一陣小小漣漪。「我不會讓自己去習慣我討厭的東西。」
「說的也是。那麼,還是吃清淡一點吧。」
明明聽似意有所指,她卻以這句話結束話題,接著開始提議兩人交換菜色。由於兩人的口味相近,一問之下發現也都不怎麼挑食,於是就這麼交換了好幾樣配菜。用餐之間,不知為何也自然開啟了關於上午課程的話題,兩人便在充滿高中生氣息的秋日暖陽照耀下一起度過午餐時間。
他甚至覺得這是他自踏入青春期以來第一次說這麼多話。
他回想起自己幼時曾是個活潑又聒噪的人,在學校常聚集一群男孩子一起做些諸如爬樹撿鳥蛋、抓蟲嚇女孩、在教室門口放置水桶對老師惡作劇等事,在家則會搶奪妹妹小心珍藏的糖果、故意拿走奶奶的老花眼鏡讓她無法讀報、或是在積累一天的工作疲倦而趴臥在床的父親背上跳動吵鬧。
每次能讓他安分下來的,就只有父親用黝黑的兩條手臂將他舉得老高,嘴上說著威脅他的話,眼裡卻帶著溫暖笑意的時刻。他從沒對他父親說過自己的景仰之心,但他知道父親是一肩扛起這個小小的家的人,而這個家對他們來說就是全世界,所以父親是這個世界上他最敬重的人物。
他從來沒說。所以後來他再也沒機會說。
久遠往事佔據他的腦海,直到自己的名字被人提及,他的心神才回到軀體所在的洗手間外走廊上。
「——妳怎麼會突然去跟陸全生說話啊?」
聲音是從隔壁的女廁傳來,說話者難掩語氣中的好奇,因此聲音顯得相當清晰嘹亮。另一個較沉穩的女音立刻提醒她放低聲量,但接下來的話音仍能清楚傳到特意停下腳步傾聽的他耳中。
「因為我抽到他隔壁的座位呀。」
他或許還不是對這個嗓音很熟悉,但他不記得自己這兩天還有和誰說過話,因此相當確定回答的人就是紀依藍。
「妳不怕他嗎?」
「為什麼要怕他?」
「不會吧!妳難道沒聽過他的傳聞?」
「傳聞?是關於什麼的呢?」
她聽來天真的回答像是一陣凍風狠狠刺入他骨髓。她昨天分明提過她知曉那些傳聞。這一刻他明白,對於這個人來說,說謊就跟喝水及呼吸一樣簡單自然。
「真是的,妳聽我說——」
下課時間的走廊與洗手間充斥著來來去去的各班學生,誰也不會去注意正在談論不相干之人話題的一群隨處可見的女學生,或是行為看來怪異、但因安靜待在牆邊而沒有任何有趣事可期待的孤獨男學生。在各色紛亂閒談話題之中,他精準完整地捕捉到關於自己的那段描述。
「他的爸爸原本是工人,但是在那個工地的工頭因為意外而過世的隔天,他爸就立刻辭職了,這很明顯吧,那個工頭的過世肯定不是意外——是真的,妳可以去翻三、四年前的報紙,生前多次被批評作風狠戾的吳姓工頭之類的,還有隔天辭職的陸姓工人——然後重點在這裡,原來他爸加入了一個幫派,到處恐嚇、勒索、還有搶劫,因為變有錢了又有靠山,所以才不用繼續做工人,還能偷偷報復看不順眼的人。」
「真是可怕!」如此回應的是先前的沉穩女學生。
「然後啊,倚仗著有這樣的老爸,陸全生在他老家附近也過得越來越囂張。」嗓音高亢的女學生越說越起勁,乍聽之下說不定會認為她是在敘述某部精彩小說的情節。「據說他國中的時候因為這樣,班上同學都只能當他的小弟,買東西、寫作業自然不用說,他不高興的時候還得讓他揍個幾拳,絕不能還手——而且就連老師們也只能裝作沒看見。後來幾乎整間學校的學生都壟罩在他的陰影之下,還有超過二十個人因為他而轉學了!」
「這只是謠言而已吧。」紀依藍以聽不出情緒的平靜語調說。「妳知道他是哪間國中畢業的嗎?」
「我是不知道啦……但是我朋友是聽高一的時候跟陸全生同班的人說的,那個人有個朋友和他是同一間國中,所以絕對不會錯!」女學生態度堅決。「而且妳不覺得他的眼神很可怕嗎?隨時都在瞪人,如果不小心對上眼的話好像就會被……然後他又那麼壯,再加上有那樣的爸爸,妳不覺得還是寧可信其有嗎!」
「妳坐在他隔壁真的要小心。」另一個人說。
「我想應該沒事的,而且他上課的時候常常都在發呆。」
紀依藍的回應惹來兩名同伴不可置信的驚叫和語重心長的叮嚀。他不再繼續聽下去,手插口袋起身離開牆邊。
他們的英文老師是個留著短髮的慈祥年老女士,她的語氣如羽毛一般輕,脾氣更像棉花一樣軟,在她的課堂上,即使明目張膽地睡覺或是閱讀課本以外的書籍都不會受到指責,以下午最後一節課來說可說是進入天堂前的樂園。他手撐腦袋,毫不避諱地直直盯著左方,她的桌面和他不一樣,整齊地擺著課本與所需文具。不知是否為刻意忽視,她一直到牆上時鐘的秒針繞了五圈之後,才總算轉頭瞥了他一眼。
她裝作沒聽過他的傳聞,並且表現出不相信的樣子,但他暗自認為她要是真的全然不信的話,就不會在剛要認識他時說出那種奇怪的話了。
——已經身在蛹中的你,究竟是會成功羽化,還是就這樣沉浸在暗黑無聲的海中溺死呢?
「在看什麼?」她帶著淺笑,以嘴型詢問。但他覺得,她此刻的笑容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似乎能把看見的人推得更遠。
「妳。」他回答,希望自己的視線能在他們之間的那層紗上燒出一個洞,讓他一窺她真實的面貌。
她低頭翻開課本,一副打算認真聽課的模樣,但他看見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摺成小張紙條。
『你的眼神太熱情了,真教人害羞。』
寫著娟秀字跡的紙條來到他的桌上。他挑眉,一面用餘光繼續觀察她,一面從書包中拿出鉛筆盒。
『沒想到妳也會說笑。』
她在拿回紙條時迅速抬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確認講台上的老師不會突然朝他們衝過來,但他很確定那種事情絕不會在這名老師的課堂上發生。
『如果這是真心話呢?』
『那妳表現害羞的方式實在不太明顯。』
『一直盯著我就是為了要看我害羞的模樣嗎?』
在他回覆期間,她沒事似地低頭抄寫筆記,他從旁瞥過幾眼,發現那與她在傳紙條時留下的筆跡毫無二致地工整乾淨。
『我想知道妳想做什麼。』
她抬頭看他,眼瞳中覆著一層薄薄的茫然。
『我想專心上英文課。』
他差點笑出聲來,好像她偷偷在他身上安裝了他從來都不存在的幽默感。『妳為什麼想了解我?是想確定那些傳聞有幾成是真的嗎?』
她寫下回覆時的眼神相當專注。『不是,我知道謠言就只是謠言。』
他在第一個問句底下加上兩條橫線,再多打了個問號。
她沒有繼續回覆,只是微微抿起唇直盯著他。他的注意力深深地被她那對帶著真實笑意的眼睛吸引了過去。
她突然張開嘴,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他想辨識那串話,卻無奈自己從未學過如何讀唇。他唯一能確定的是,話語中包含著「你」與「我」,也就是他與她。
在時間彷彿靜止的這一刻,老師點到了他的名字,要他回答一道題目。她立刻將自己的課本放上他的桌面,同時不著痕跡地指示題目的位置,上頭有她早已寫好的答案。
他正訝異於她的反應速度,一時轉不過來的大腦只得命令舌頭照著所見的文字唸誦,結果完美地答對了問題。她拿回課本時,已寫滿兩人字跡的紙條又回到了他的桌上。
上面新增的一行字寫著:放學後一起走吧。
在學校裡固定一起行動的朋友,常常也會在放學時結伴而行。但他不管在人生的哪個階段,都不曾擁有過這樣的對象,一方面是他不想花心思配合多人行動時那種緩慢的步調,而只想快點回到家;一方面則是為了避免有人決定順勢到他家拜訪,這也是在其他學生之間很常見的事情。
他們不再傳紙條後,時鐘似乎也因此停滯了下來。他的視線定在教室前方一小塊白色牆面上,直到該處由於黑板的陰影變得越來越灰暗,最終完全看不見那上頭已變得淡薄的塗鴉痕跡之後,宣告解放的鐘聲才總算悠悠到來。
「妳不跟朋友一起回家?」
他在她整理書包時問。既然有特地關心她的交友狀態、叮嚀她不要與危險人士接觸的朋友在,那麼應該也會有放學一起走到至少校門口處的朋友吧。他不知道昨天的情形,因為那時他是全班第一個走出教室的人,甚至比授課的老師還快。
如果她的朋友在這時候前來找她,他就能拒絕她方才的提議,然後看看她會怎麼選擇。
是一如既往地和朋友一起行動,還是繼續這突如其來的對他的觀察行為?
「我從沒這麼做過,不過可以為了你破例。」
她的語氣相當平靜,令他無法判別這只是另一個玩笑,或者是認真的表示。
「朋友。」他自己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胸中不自覺湧起一股酸苦的厭惡感。
那種虛幻的東西,他曾經擁有過,而以後再也不會妄想奢求。
「我不會那麼著急的,等你發自內心想這樣稱呼我的時候再說吧。」她微微一笑,將書包背上右肩,接著用一指戳了戳他的手臂。「走吧。」
「……別碰我。」
他抑制不住眉頭的皺起,費了一番勁才沒有直接將她的手拍開。
「你不喜歡被人觸碰嗎?」
「有人會喜歡嗎?」他衝動出聲,語調帶著一種含敵意的上揚。
但她沒有顯露出半點不悅或是恐懼,聽他這麼一問,只是緩緩將雙手負至身後,溫柔地輕啟雙唇。
「我也不確定,你要試試看嗎?」
黃澄澄的夕陽透過窗斜照在他們兩人之間,像是在提醒那張隔開兩人的神祕薄紗的存在。他知道現在對他來說就是最恰當的距離,不用去翻開那薄紗,遠遠地看著就夠了。曾經,他想以真心換取信任,卻只得到雙方都遍體鱗傷的結局。如果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期望,那麼便沒有失望可言。
然而,這次打動他的是純粹的好奇心。一直見得到的藍天就在上頭,但當知道了伸手就可觸及那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表面,又怎能不心動地一面蜷縮著保護自己、一面又翹首張望,企圖抓住只在一剎那的窺視機會——
他的手懸在空中,人類肌膚的溫度與臉頰柔軟的觸感只存在於想像中,因為紀依藍被人向後遠遠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一口氣拉長得像地上的影子。
「你想做什麼?」班上一名嗓音沉穩的短髮高個子女上前一步,對他怒目瞪視,抓著紀依藍手臂的瘦弱馬尾女則是滿臉的警戒與些微的畏懼。
他感覺心中有個如鉛塊般的厚重物體一路落到了胃袋底部,不知從何而來的失落、不甘、憤怒與羞愧將他團團包圍,此種窒息感遠遠大過被陌生之人以充滿敵意的眼神看待帶來的傷害。他甚至忘記去看紀依藍的表情,忘記注意她的反應,好似完全把上一刻的慾望拋諸腦後,此刻只想趕快甩掉身上那些多餘的累贅,回復到那個平凡日常中的自己。
「……讓開。」他將書包甩上肩,輕推高個子女,視線再也沒投向任何一方,就這樣衝出教室。
——他真的渴望碰觸那片藍天嗎?
——或許他的願望,的確就只是孤身沉浸在周圍這片暗黑無聲的海中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