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生日（一）
大概誰都沒想到，萱萱的生日派對會如此迷你。
「……祝妳生日快樂～」
眾人唱完生日祝賀歌後，萱萱對著倪莉手機上的虛擬蠟燭吹氣，許了願望。
而母親說：「許三個願望，前兩個說出來，最後一個不要說喔！」
萱萱閉上眼睛。
「第一個願望，我希望我們長頸鹿班的小白頭翁快快長大。」
隔壁床的姐姐拍手拍得很大聲。
「第二個願望，我希望趕快出院，可以跟紹廷一起過生日。」
倪莉摸了摸萱萱的頭，又是苦惱又是想笑。這個小朋友，真的太像大人啦。
「第三個願望……」
「不要說出來，說出來就不靈了喔。」母親叮囑。
萱萱沉默片刻後，看看母親，又看看倪莉，然後她歡呼道：「我許好願望了！大家可以吃蛋糕了！」
蛋糕是母親去高雄買的，是昨天小怡在高雄領路找到的名店。而今天，這個特別的蛋糕就派上用場了。而在病房慶賀萱萱生日的「大家」，有著隔壁床的母女、母親跟倪莉幾人。比起只在家裡慶祝，熱鬧了許多。
但是，若是能去幼稚園，今天的萱萱勢必會是小公主，整天都會開開心心，所有同學都會祝賀她。而下午跑去柔道教室，教練蘇姿萍跟幾個哥哥姐姐也會在訓練的空檔替她慶生。
明明萱萱可以更快樂的。不過，因為突發的兒童氣喘，以上講的一切就只能停留在想像中。
沒及時發覺萱萱有幼兒氣喘，這讓倪莉這個母親有些愧疚。
「我切完第一刀了！剩下的馬麻幫我切！」
「好！」倪莉接過蛋糕刀。
要切片的時候，她突然想起可以送給護理站的工作人員。
「這幾天護理師哥哥和姐姐很照顧我們。他們很辛苦，我們也請她們吃蛋糕好不好？」倪莉柔聲向萱萱詢問。
「好。」萱萱乖巧地點點頭。
等切完蛋糕後，倪莉試圖拿蛋糕去請護理師吃。但她被拒絕了，而倪莉只得苦中作樂拿切好的蛋糕回來。「好消息，大家可以多吃蛋糕囉！」
「護理師拒絕了吧？就說請客要請完整的蛋糕。」母親搖搖頭，「妳這樣子他們怎麼知道安不安全？」
「不好意思啊。」倪莉有些尷尬。
母親斥責：「都那麼大了，不能說不知道。要學起來，好嗎？」
「那我要吃第二片！」萱萱大聲宣布。倪莉懷疑萱萱是想替她解圍，不由得微微苦笑。
等眾人都吃完蛋糕後，倪莉收拾東西並起身。她有些猶疑，但還是輕輕地抱住母親，「媽，我愛你唷，先去公司上班囉！」
「噢！」母親似乎有些驚訝，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也愛妳，乖，好好上班喔！」
今日份的碎念竟然只有送禮有被唸？倪莉覺得有些開心。
「萱萱我也愛妳，來跟馬麻抱抱！」倪莉彎下腰張開雙臂，而萱萱撲進她懷裡。隨即，啵地一聲，她的臉上就被用力親了一下。這一吻特別香甜，其他人也笑得很開心。直到隔壁床媽媽指指臉頰示意，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臉上沾了奶油與蛋糕碎屑。
「小頑皮！」倪莉又埋怨又好笑，揉了揉萱萱的頭髮。
萱萱快樂地咯咯笑。
隔壁床的母女笑著跟著向倪莉道別。
真正離別時，母親皺起眉頭，催促倪莉快去上班。這樣碎念般的擔憂太過熟悉，讓倪莉心裡湧起一股久違的感動。或許，是小怡的勸誡奏效了吧？母親似乎終於變回了往日的模樣。倪莉離開病房時，心頭因此輕鬆了許多。
坐公車時，倪莉因無聊而打開了手機。而她本來愉快的心情，在看到晨間新聞而驟然低沉——〈西子灣無名屍 確為美術館綁架案當事人〉。
她的眼角微濕。
不過，翻湧的情緒比起昨夜平緩許多了。她沒有像昨晚一樣，在別人面前失態流淚。倪莉拿出面紙擦乾淚水，現在的她，只能感嘆人生的無常了。
如今做什麼都沒用了。吳律是真的死了。自己一個旁人能做什麼呢？
寫作？把少年吳律驚滔駭浪的短暫人生，轉化成為悲劇故事？
倪莉做不到，這是屬於吳律的悲劇。況且原始的事情就已經足夠悲慘了，無須加重描繪。
吳律這個少年，本可以留給這個世界更多的作品啊。《脫軌》是他的第一本作品，不怎麼樣，其實以倪莉的專業眼光來看，也判斷出極難出版。不過，若是吳媽媽或吳家姊姊願意的話，出版社就能用「悲劇天才少年的神作」來行銷。
「可能……可以？」
只是，若要這樣行銷，勢必會一再觸動吳家人的傷心之處。
不過這樣子，世界上就有人會因為《脫軌》而永遠記住這個名為吳律的天才少年。
比起悲傷，此刻倪莉有了些許使命感。她決定找時間去找責任編輯討論看看。
「唉……說到底，跟蹤狂案件為什麼總是一再發生呢？」
跟蹤事件的徵兆過於「微小」，難以被認定為犯罪，到某個臨界值才足以被認定為犯罪。問題是，在那之前，誰都不知道跟蹤狂是否會失控，例如像五年前的藍克，又或是殺死少年吳律的另個少年程奕成。
被跟蹤者該怎麼逃脫呢？
倪莉是活下來了，但她終究屬於倖存者偏差。她的加害人因為謀殺罪而在監獄裡無法傷害她。
但吳律的例子是，對方在此前根本「不夠激進」，沒有什麼對方違法而有所警示的可能性。因此也無從預防……但這又真的嗎？
倪莉又忍不住責備未曾謀面的吳媽媽或道場中人，就是因為她們輕忽了程奕成的威脅，造成了吳律被綁架，而案件過程中他們毫無能力，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見悲劇結果。
但另一方面，倪莉清楚這僅是苛責，而且是旁人事後諸葛的馬後炮。畢竟，沒有任何人，會比吳律的家人還要難過。
希望支援美術館綁架案的鄭詠瀚警官，能協助徹查此案吧。
為了吳家人，也為了社會大眾。
所有人都需要真相。
然後，這個社會才有從悲劇復原並重生的可能性。
*****
等公車過了幾個特別擁擠的站點後，倪莉有了座位。她朝窗外發呆，不快樂也不傷心。
而偶然間，倪莉看到了做為行道樹的黑板樹上有鳥兒在跳躍，距離有些遠，看不清是什麼鳥類。不過倪莉的心情平復了一些。
她按下手機的飛航模式，並專心思考。今天是萱萱生日，她還得買禮物呢。
萱萱喜歡鳥類。
但前幾天，倪莉陪著萱萱住院，沒能去買禮物。而她在思考如今的禮物選項。
寵物？
本來倪莉從沒想到過的。不過前幾天在討論注意事項時，醫生特別提到要注意寵物可能導致的過敏原，犬貓或鳥類這類可能有毛髮或羽毛的生物都不建議飼養。而醫生講這些注意事項時，萱萱特別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倪莉才因此意識到萱萱的渴求。
那給一台望遠鏡呢？
但對一個家庭來說，買一個望遠鏡的錢可以買一個禮拜的菜了。但雖說這樣。母親可是花比這還多的錢，去買了道場的「藥」啊......那，就折衷一下吧。
花稍微多一些錢，但又不太昂貴的。一本鳥類圖鑑吧。
雖然很簡單，但依照萱萱對鳥類的熱愛，她會在病房開心地一直歡呼吧？
倪莉露出了微笑。
「咦？好像看到很像什麼……蠍子女的人？」
「你在說誰啊？」
「唉，就是那個作家啊！以前被殺人魔追殺的那個。」
倪莉的臉突然僵住了。那明顯是在說她。五年前的報紙因殺人魔的連續殺人，而給了她這個受害者一個難聽的綽號「蛇蠍女」。她把口罩拉起，別過頭，看向窗外。
「你看錯了吧？我記得她不是毀容了嗎？」
「不是吧？她之前才貼文，說要幫忙找一個失蹤的學生粉絲啊……」
再度聽見吳律相關的話題，倪莉的內心狠狠揪了一下。
而她看向窗外，並開始強迫自己專心想著工作的事情。
嗯。五股的客人休假前有確認進度，今天剛好是發貨日，等等可以問物流。戴小姐想要的貨品上禮拜還在發貨，今天再問問看採購。然後團購沖帳今天應該是輪到倪莉來處理……
曾經很討厭工作的。
不過今天的倪莉樂於忙碌。
工作能麻木心智，讓人暫且忘卻悲傷之事。倪莉後續沒被打擾，安穩地去公司打卡上班。而她打卡後沒多閒聊，就直接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而堆積如山的工作就在那裏等著她。她先沖帳、接電話、寄郵件，又跑去理貨區確認包裹位置。回到座位後，她從抽屜裡拿了小零食放在嘴裡咀嚼，繼續再第二次沖帳，然後又接電話、寄郵件、跑去理貨區尋找退貨。然後她又臨時接到任務，回到座位處理活動期間的銷售報表……
「……倪莉，妳不吃午餐嗎？」
不知不覺中，竟已經中午了。一位後輩問倪莉，她們想一起去餐廳吃午餐。
「我還要處理一下業務，妳們先去吃吧。」倪莉笑著搖搖頭。
等到許多人都吃完午餐回來午休時，倪莉才抓起錢包出門用餐。而她先繞去書店買了女兒會喜歡的鳥類圖鑑，然後才去便利商店買了便當回座位吃。
這樣處理一下，她的午休就剩不到半小時了。
倪莉苦笑。拿出了她放在公司的小枕頭，準備趴睡十分鐘休息一下。
但電話響了。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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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續集，但沒看過第一集《夜逃亡》的讀者也能理解唷～快來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