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生日（二）
星期二午休時段，倪莉正想在座位趴睡時，電話響了。
她輕嘆了口氣。
這是客服人員的宿命。業務、廠商或客人，沒人在乎妳的午休時間的。
她有些不開心，不過接起電話後，倪莉還是切換成專業語氣，「喂，您好，這裡是白采購物網，很高興為您服務。」而她自我介紹，「敝姓李，請問需要什麼服務呢？」
當然，她不是姓李。但她們部門沒人姓李，而她原本的姓氏太特殊，怕引來跟蹤狂。
「喂，我找客服部的倪莉小姐。」陌生的女音卻直接講出她的全名。
「喔？」倪莉內心戒備，心中的警鈴狂響，「請問您是？」
這不是記者就是詐騙吧？
「這裡是東湖醫院小兒科護理站。」
倪莉提高音量且語速加快，「我就是！請問倪玠萱怎麼了嗎？」
「您女兒沒事。但十分鐘前奶奶暈倒了……」
倪莉才放心吐了口氣，卻猛然聽見後半令人震驚的消息而跳了起來。
哐的一聲，她的腿重重撞到辦公桌。其他午休的同事們被嚇醒，問她怎麼了，而她沒做任何回應。
而護理師繼續說，「……妳沒接手機，所以我們才聯繫您工作的地方。剛才我們有先對奶奶做緊急處置，現在把奶奶送去急診室……」
「我現在就過來！」倪莉夾著話筒，慌忙地把檔案一一存檔關閉。「我媽媽應該有帶健保卡，她現在是乳癌末期！」
母親怎麼又暈倒了？
不是才去佈道會回來的嗎？不是還跟小怡逛了高雄嗎？不是早上還好端端的嗎！完全沒有徵兆啊！
倪莉急匆匆交接工作後，直奔醫院。
母親會沒事的吧？對吧？
聽說，母親昏倒的時候，滿頭冷汗，脈搏有一瞬間都摸不太到，疑似有了休克反應。幸好小兒科的護理師在萱萱按鈴後立刻協助，並在母親恢復呼吸後將她移送急診。
等倪莉趕到醫院後，母親已被移送病房。而感染科醫生向倪莉解釋，「妳媽媽的白血球數很低、感染指數很高，疑似有不明感染源導致了敗血症。現在她可能隨時都會走。」
隨著解釋而來的，還有兩張等待簽名的文件——病危通知書與放棄急救同意書。
不明感染。病危。放棄急救。
倪莉有些茫然。
母親不是都恢復了嗎？不是體能很好嗎？不是好轉了嗎？怎麼會這樣子？怎麼……可以這樣子。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驟然的病情惡化，還是讓倪莉猝不及防。
躺在床上的母親，看來好不習慣。那麼安靜、那麼平靜，看起來好像另個不一樣的人。母親真的不會再醒過來了嗎？
「馬麻，奶奶會醒嗎？」萱萱淚眼巴巴地問。
她本以為自己足夠堅強，但一看到孩子哭了，也忍不住跟著流淚，「馬麻也不知道。」倪莉抽著鼻子，「奶奶很可能不會再醒過來了。」
這種時候，她會想起母親在替父親送別時的堅強舉止。當年在病榻前，母親強忍著淚，而倪莉與當時還活著的前男友一起守候。母親說：「不要哭，要開開心心地送妳爸爸走。」
當時倪莉對父親是又恨又愛的。她因為父親對自己性侵遭遇的不信任而受傷，因此渴求著求而不得的父愛。渴求與現實的斷裂感讓人揪心，無法達成的親情目標始終會是一種劇痛。
那時母親流著眼淚，卻還是笑了。
她引領著大家唱著《感恩的心》：「感恩的心，感謝有你。伴我一生，讓我有勇氣作我自己。感恩的心，感謝命運。花開花落，我一樣會珍惜。」
當時的倪莉無法唱出這首歌。但今天的倪莉也沒辦法唱出這首歌，她流著淚，難以消除鼻音。而若是要唱出這首歌的歌詞，她會崩潰而無法繼續。
倪莉顫顫巍巍地對萱萱說：「奶奶可能就要死了。」
萱萱的大眼睛充盈著淚水，眨呀眨的，「死了？」
倪莉心痛不已。
雖然對母親的臨終早有預料。但倪莉抱持著僥倖的心態，一直沒跟萱萱說清楚。萱萱只知道自己的奶奶生了病要吃藥。而母親不肯吃藥時，倪莉也只是想讓母親重新吃藥，讓母親重新……變好。
那樣母親就能一路陪著她們。直到萱萱幼稚園畢業、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畢業，如果可以，倪莉能幻想母親陪著她們一路到萱萱結婚生子，更陪著她們，一路再到萱萱的小孩又結婚生子。
這終究是妄想呢。
她的拖延，讓萱萱失去了循序漸進接受死亡的機會。如今母親病情驟變，倪莉只能這樣揭曉——死亡。
倪莉深深吸了口氣，「死了，就是奶奶睡覺之後沒有呼吸，然後再也醒不過來。」倪莉看向萱萱困惑而悲傷的面龐，繼續說：「然後奶奶的靈魂會離開身體，然後去找爺爺，去當天空上的星星。」
萱萱依舊懵懵懂懂，但似乎開始有所明瞭。
而倪莉繼續說：「而死了之後，奶奶以後就會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再也沒辦法陪我們一起生活了。」
「我不要……」萱萱搖著頭，「我不要……」
「沒有辦法。這沒有辦法的。」倪莉忍住眼淚，此刻的她必須更像一個大人。
而萱萱再度哭了出來，「不是說第三個願望會實現的嗎？」
傻孩子啊。
▌抱城工商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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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續集，但沒看過第一集《夜逃亡》的讀者也能理解唷～快來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