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壽郎離開後的第一日,煉獄本家,彷彿連太陽升起的溫度,都比往日要低了幾分。
炭治郎是在一陣空洞的、屬於自己的心跳聲中醒來的。身側的床榻,冰冷而平整,那是一個……殘留著溫暖形狀的、巨大的虛空。他睜開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寢室的天花板,然而,整個房間,卻又陌生得,像一個巨大的、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起身,穿戴,洗漱。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履行一道早已設定好的、沒有靈魂的程序。他獨自一人,走向道場。清晨的迴廊,很長,很長,長得,彷彿永遠也走不到盡頭。每一步,腳下的木地板,都會發出「吱呀」的、孤單的聲響,回應著他。
他開始了那份被寫在紙上的、嚴苛的課業。
五百次「素振」。
「喝!」
他的第一聲吶喊,在空曠的道場裡,顯得如此單薄,如此孤單。他下意識地,去傾聽,卻再也聽不到那道會與他共鳴的、更為洪亮、沉穩的聲音。他的氣合,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便被巨大的靜寂所吞噬。
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揮擊,更加大聲地吶喊。他將所有因離別而產生的、無處宣洩的思念與悲傷,都灌注在了手中的竹劍之上。他用身體的極度疲憊,去填滿內心那巨大的、空洞的感覺。手心裡,那枚古樸的、帶著火焰紋樣的刀鍔,被他用布條,緊緊地,纏繞在了竹劍的劍柄末端。每一次揮擊,他都能感覺到那份冰涼而堅實的觸感,那彷彿是,此刻唯一能支撐著他的東西。
早餐,是在那間寬大的餐廳裡,獨自一人用下的。
老管家清吉,依舊為他準備了最豐盛的、完美的餐點。然而食物入口,卻是味同嚼蠟。他只是機械地咀嚼著,吞嚥著,目光卻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飄向對面那個,空無一人的主位。
這樣孤單而又充滿了決心的日子,持續著。
炭治郎像一株在寒冬中,倔強地、等待著春天的植物。他將自己所有的根,都深深地,扎進了杏壽郎為他留下的、名為「修行」的土壤裡。他用汗水,代替淚水;用對未來的期盼,代替此刻的孤單。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大阪。
杏壽郎正坐在一間充滿了煙草與茶香的會議室裡,聽取著家族旗下,一間紡織廠的廠長,做著季度匯報。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穩而專注。他的提問,犀利而精準,直指問題的核心。他那份屬於煉獄家繼承人的、不容置喙的威嚴與氣魄,讓在場所有年紀比他長上一倍的商人們,都噤若寒蟬,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然而,沒有人知道。
在他那副完美的面具之下,他那顆燃燒著的心,有一半,遺落在了遙遠的帝都。
每當會議的間隙,每當夜深人靜,他獨自一人,回到那間陌生的、旅館的房間時,那份強烈的、如同潮水般的思念,便會將他,徹底淹沒。
他會走到窗邊,望向東京的方向。大阪的夜,繁華,喧囂,卻讓他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巨大的孤獨。
第五日的夜晚,他終於,在處理完所有公務之後,鋪開了信紙。
他用那隻總是握著劍的、穩健的手,研墨,提筆。他想寫很多,想問他,修行是否辛苦,三餐是否按時,夜晚是否會感到寒冷。
然而,落筆時,所有的溫情與思念,最終都化為了一種極度克制的、屬於煉獄杏壽郎式的語言。
第七日的傍晚,一封來自大阪的、蓋著火漆印的信,終於送抵了煉獄本家。
炭治郎在接到信的那一刻,感覺自己那顆沉寂了數日的心,終於重新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幾乎是顫抖著,回到了那間屬於他們二人的書房,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信封。
信紙上,是杏壽郎那遒勁有力的、熟悉的筆跡。
信的內容,很簡潔。
開頭是公事公辦的、對於他這幾日修行進度的詢問。中間是不帶任何情感色彩的、關於大阪天氣與風物的描述。
然而,炭治郎卻從那看似平淡的字裡行間,讀出了,只有他才能讀懂的、深沉的思念。
——「大阪近日,時常陰雨。遠不如帝都,那般陽光和煦。」
(他說,沒有你的地方,連天氣都是陰沉的。)
——「此地食物,雖也精緻,卻總覺,少了一絲滋味。」
(他說,我想念,與你一同分享的、那餐鰻魚飯的味道。)
信的末尾,杏壽郎寫道:
「……萬事,皆有清吉可為你分憂。若遇難處,切莫獨自承擔。此地事務,不日即可了結。安心修行,靜待吾歸。」
炭治郎將那張薄薄的、卻又重若千斤的信紙,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胸口。那份來自遠方的、克制的溫柔,像一股最溫暖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他這幾日來,所有的孤單與不安。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失而復得的幸福感中時,書房的門,被輕輕地,叩響了。
是老管家清吉。
「竈門少爺。」清吉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
「是。」
「方才,麴町的別邸,派人傳來了口信。」清吉的聲音,平穩,卻讓炭治郎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家主大人,為您做出了一番安排。」
「本週末,在三島子爵的府上,有一場小型的茶會。家主大人,已為您備下了請帖,屆時,希望您能務必出席。」
清吉頓了頓,用一種不帶任何情感的、陳述的語氣,補充道:
「家主大人還說,那是一次很好的機會。能讓您認識一些,對您未來,大有裨裨的……『朋友們』。」
炭治郎手中那張還帶著杏壽郎餘溫的信紙,被他,不自覺地,攥緊了。
他瞬間,便明白了。
這不是什麼善意的提拔,也不是什麼友好的茶會。
這是煉獄槙壽郎,那張無形的、冰冷的蛛網,終於向他這個被獨自留下的獵物,撒下的、第一道絲。
炭治郎抬起頭,望向窗外那片,正在被夜色,一點點吞噬的庭院。
他那雙溫潤的眼眸中,那份因收到信而產生的、柔軟的喜悅,漸漸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屬於戰士的決心。
他想,杏壽郎正在遠方,為了他們的未來而戰鬥。
那麼,自己也絕不能輸掉這場,在家中等待他的、無聲的戰役。
「我明白了。」他對著清吉微微頷首,聲音平靜而沉穩。「屆時,還請您為我備車。」
週末,如期而至。
那是一個,空氣清冽、陽光卻溫和得如同醇酒般的、完美的初冬午後。
炭治郎在那面巨大的穿衣鏡前,最後一次整理著自己的儀容。
他身著一套無懈可擊的、由倫敦薩佛街頂級裁縫所縫製的炭灰色西裝,暗紅色的領帶,如同他眼眸深處一點不滅的火光。他的頭髮,被打理得一絲不苟。鏡中的少年,看起來沉穩、得體,像一位真正的、習慣了出入上流社會的年輕紳士。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層完美的、名為「禮儀」的鎧甲之下,他那顆年輕的心,正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著。
在出門前,他從西裝的內袋裡,拿出了那枚古老的、帶著火焰紋樣的刀鍔。他用指腹,輕輕地、反覆地,摩挲著那冰涼而堅實的、帶著使用者體溫的觸感。這是一個無聲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儀式。他在藉由這個動作,去汲取力量,去回憶那份足以與整個世界為敵的、溫暖的決心。
老管家清吉,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身後,為他遞上大衣。
「竈門少爺,」清吉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請務必,多加小心。」
炭治郎回過頭,看到老管家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沉的、屬於同盟的擔憂。
他點了點頭。「是。我明白。」
三島子爵的府邸,坐落在麴町一處安靜的角落。那是一座雅緻的、和洋折衷的建築,有著西式的磚牆與日式的庭院,完美地,體現了這個時代的審美。
今日的茶會,空氣中,瀰漫著高級和三盆糖的甜香、現泡玉露的清香,以及,那份屬於上流社會的、優雅而疏離的氣息。
炭治郎的到來,像一顆投入靜水中的石子。
他孤身一人,沒有杏壽郎那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光環作為庇護。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無數根細密的、探究的針,向他刺來。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聲音,為他解了圍。
「竈門君,你來了。」
煉獄槙壽郎,不知何時,已然出現在了他的身旁。他今日,竟也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近乎於「慈愛」的微笑。他自然地,將手,搭在了炭治郎的肩膀上。那隻手,很重,帶著不容他拒絕的、鋼鐵般的力量。
「來,我為你引薦幾位朋友。」
炭治郎感覺到,那張名為「聯姻」的、巨大的蛛網,已經,徹底地,將他籠罩。
他知道,這場無聲的戰役,已經開始了。
在庭院那棵巨大的、姿態優美的紅楓之下,槙壽郎領著他,來到了一位身著淡紫色訪問著的、氣質嫻靜的少女面前。
少女的身旁,站著此次茶會的主人,三島子爵。
「三島閣下,」槙壽郎笑著說,「這便是我常與你提起的,竈門家的繼承人,炭治郎君。」
然後,他轉向炭治郎,那份屬於長輩的「慈愛」,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炭治郎君,這位,是三島子爵的千金,綾女小姐。她前不久,也剛從巴黎留學歸來,主修的是鋼琴。想必,你們年輕人之間,一定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吧。」
這番話,說得,天衣無縫。周遭的賓客們,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曖昧的微笑。
炭治郎抬起頭,看向眼前這位,名叫「綾女」的少女。
她很美,是一種如同大和撫子般的、嫻靜而優雅的美。她的眼中,帶著一絲屬於貴族千金的驕傲,也帶著一絲,對眼前這位傳聞中的少年,真實的好奇。炭治郎甚至能從她那雙美麗的眼睛深處,讀到一絲,與自己相似的、身不由己的疲憊。
他知道,她也同樣,是這場博弈中,一枚身不由己的、精美的棋子。
炭治郎的心中,沒有半分的慌亂。
他只是,想起了,杏壽郎那雙總是燃燒著的、金紅色的眼睛。
他對著綾女小姐,露出了一個溫和的、卻又帶著一絲無法被逾越的、禮貌的微笑。
他行了一禮,聲音,一如既往地,清澈而真誠。
「初次見面,綾女小姐。您的和服,顏色很美,就像相模國清晨時分,海面上的那層薄霧。」
他沒有談論巴黎,也沒有談論鋼琴。
他只是,用一句看似無心的、讚美的話語,輕巧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向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他身旁的那位始作俑者,傳遞了一個訊息。
——我的心,早已,遺落在了另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名為「相模國」。
綾女小姐微微一愣,而一旁的槙壽郎,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則飛快地,閃過了一絲,冰冷的、被冒犯了的寒光。
「聽聞竈門君,在南錫時,對藝術也頗有研究?」綾女小姐優雅地,接過了話頭。
「不敢當。」炭治郎謙遜地回答,「敝人在南錫時,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研究歐洲的玻璃工藝與紡織技術上。畢竟,家業不可荒廢。至於藝術,只是偶爾,在學習的間隙,才有幸,能窺見一二而已。」
他巧妙地,將話題,從個人的、感性的「藝術鑑賞」,轉移到了理性的、屬於繼承人的「家業學習」之上,不給對方任何,能從情感層面,深入探討的機會。
接下來的對話,炭治郎應對得,滴水不漏。
他溫和,有禮,風趣,卻又始終,維持著那道不可逾越的界線。他像一位最高明的劍客,用最溫柔的、名為「禮儀」的刀法,將所有來自外界的、試圖侵入他內心領域的、帶著曖昧意圖的試探,都輕巧地,化解於無形。
他沒有讓任何人,抓住一絲一毫的把柄。
他也沒有,墮了那個,遠在大阪的、他所深愛之人的半分名聲。
茶會結束,在歸途的汽車裡。
炭治郎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感覺到,自己那件漿洗得筆挺的襯衫,早已,被一層冰冷的汗水,徹底浸濕。那份在數十道目光的注視下,所進行的、高強度的心理博弈,比一千五百次「素振」,還要,令人疲憊。
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拿出了那枚,被他捂得溫熱的、火焰紋樣的刀鍔,緊緊地,握在手心。
然後,他又拿出了,那封來自大阪的信,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昏黃的瓦斯燈光,一遍,又一遍地,反覆閱讀著。
那上面,有著,支撐他,度過這場溫柔的、卻又無比艱險的戰役的、全部的力量。
——安心修行,靜待吾歸。
「是。」炭治郎在心中,輕聲,卻又無比堅定地,回答道。
「我守住了,杏壽郎先生。」
「我會一直,等您回來。」
在那場充滿了壓迫感的茶會之後,煉獄家的宅邸,又恢復了往日的、莊嚴的靜寂。但這份靜寂,對炭治郎而言,卻已然不同。它不再是空曠,而更像是一片廣闊的、等待著他去守護的領地。
他將自己,更深地,沉浸在了那份嚴苛的修行計畫之中。白日裡,他用劍道與書法,磨礪自己的技與心;深夜裡,他則會拿出那封來自大阪的信,與那枚冰涼的刀鍔,在月光下,反覆地,汲取著屬於遠方戀人的、溫暖的力量。他像一株被栽種在庭院深處的、孤獨的植物,沉默地,將所有的根,都深深地扎入土壤,耐心地,等待著太陽的歸來。
他不知道,煉獄槙壽郎的下一招棋,會落在何處。他能做的,只有讓自己,變得更強,更堅韌。
就這樣,又過了數日。
一個同樣陽光和煦的午後,正當炭治郎在書房裡,擦拭著那枚火焰紋樣的刀鍔時,老管家清吉,再次,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他恭敬地,遞上了一封信件。
那是一封,與眾不同的信。信封,是頂級的、帶著細微纖維紋理的越前和紙,顏色是極淡的、如同暮靄般的淡紫色。上面沒有任何多餘的紋樣,只用清麗的筆跡,寫著「竈門炭治郎君 親啟」。空氣中,飄散著一股,極其清雅的、如同山澗水仙般的冷香。
「竈門少爺,」清吉的聲音平穩,「是三島子爵府上,派人送來的信件。」
炭治郎的心,猛地一緊。
他放下手中的刀鍔,接過那封信。那信封的質地、香氣與字跡,都讓他,立刻想起了那位,名叫「綾女」的、嫻靜的少女。
他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安的預感。他以為,這是槙壽郎家主的第二步棋,是來自三島家的、關於那場「見合」的、正式的後續。
他懷著一種類似於「奔赴刑場」般的、沉重的心情,用拆信刀,劃開了信封。
信紙上,是一行行娟秀、優雅、卻又帶著一絲風骨的、如同其主人一般的字跡。
然而,信中的內容,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那並非是一封,充滿了客套與試探的社交信函。
而更像是一封……來自另一位異鄉人的、充滿了真誠與善意的、私密的獨白。
信的一開始,綾女小姐用極其優雅婉約的筆觸,感謝了那日茶會的相識。隨即,她的筆鋒一轉,便不再談論帝都的風物,而是,開始追憶起了她在巴黎時的、那些自由的日子。
她寫道:「……每當夜深人靜,我總會想起,漫步在塞納河畔的日子。那裡的風,是自由的;那裡的藝術,是奔放的。那裡的女性,可以自由地,討論著易卜生的戲劇,可以在大學的課堂上,與男性一同,辯論著哲學的命題……」
「……返回日本之後,我彷彿,又重新被裝回了一個精美的、名為『華族千金』的錦盒之中。在巴黎時,我的指尖,沾染的是鋼琴的墨印與畫室的炭灰;而回到這裡,它們,卻只被允許,去學習如何以最完美的、毫無生氣的角度,去呈上一杯茶。」
「那日茶會,我從您的言談中,聽到了,與我同樣的、對那片自由空氣的懷念。也看到了,您在那份溫和的、得體的談吐之下,所潛藏的、那份不願被束縛的、堅韌的靈魂。」
讀到這裡,炭治郎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漸漸地,放了下來。他從那優美的字裡行間,讀到了一種,深刻的、屬於同類的共鳴。他感覺到,自己並非孤單一人。
信的後半段,綾女小姐的筆觸,變得更加直白,也更加地,充滿了智慧。
「家父與煉獄家主的心意,你我,都心知肚明。我知,竈門君,你心中,另有珍視之人;而我,也同樣,有著自己不願放棄的、關於音樂的夢想。我並無意,成為任何人商業版圖中的、一枚無聲的棋子。」
「在那日,看到您用那樣巧妙的方式,拒絕了家父大人的安排後,我心中,除了敬佩,也萌生了一個,或許有些自私的念頭。」
「竈門君,您是否願意與我,成為書信往來之交?」
「我們可以,在信中,聊一聊巴黎的畫展,聊一聊南錫的建築,聊一聊那些……在這片拘束的土地上,無人能懂的話題。如此,一來,可以慰藉你我思鄉之情;二來……」
信的末尾,她用一行小字,寫下了她真正的、充滿了智慧的提議。
「……也可以,讓我們兩家的長輩,暫時地,不再為你我,費心尋找下一個『合適』的對象。」
讀完最後一個字,炭治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感覺到,自己那因連日來的戒備而緊繃的後背,終於,徹底地,放鬆了下來。
他原以為,自己是在孤軍奮戰。
卻沒想到,竟在這場由權力者所佈下的棋局之上,意外地,找到了一位,最不可能、卻也最合適的「盟友」。
他甚至,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如釋重負的輕笑。
他將那封帶著水仙花香氣的信紙,小心翼翼地,折疊好。
然後,起身,走到了那張屬於杏壽郎的、寬大的書桌前。
他鋪開信紙,提起筆,沾滿了墨。
他先是,給綾女小姐,回了一封信。
在信中,他誠摯地,感謝了她的坦誠與善意,並欣然,同意了她那份關於「成為筆友」的、充滿了智慧的提議。他寫道:「……你我,或許都像是飛回了故鄉鳥巢的候鳥,卻發現自己已然不太適應,巢中的規矩。能有一位能共同懷念遠方天空的顏色的朋友,實乃敝人之幸。今後,還望綾女小姐多多指教。」
寫完這封信後,他又拿出了一張新的信紙。
這一次,他的筆觸,不再有半分的客套與疏離。
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溫暖的、急切的、想要與遠方戀人,分享一切的親密。
他將綾女小姐的來信,以及自己的應對,都詳詳細細地,寫在了信中。
在信的末尾,他這樣寫道:
「——她是一位,非常聰明、也非常善良的女性。我找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能暫時抵擋風雨的盟友。所以,請您,不要再為我擔心。」
「我會好好地,守住我的心,也守住,我們共同的『家』。」
「在大阪,請務必,專心於您的要務。然後,早日,平安歸來。」
「您的炭治郎,靜候於此。」
他將兩封信,分別,裝入了不同的信封。
一封,是寄往帝都的、屬於盟友的、理性的契約。
另一封,則是寄往大阪的、屬於戀人的、感性的誓言。
炭治郎看著那兩封信,心中,那份因孤軍奮戰而產生的不安,終於,徹底地,被一種全新的、沉穩的自信,所取代。
他想,他並非獨自一人。
他的身後,有著母親的祝福,有著管家的守護,有著這位意想不到的、來自敵方陣營的盟友。
以及,最重要的,那個雖然遠在天邊,心,卻始終,與他緊緊相連的,唯一的戀人。
大阪,是一座與帝都東京截然不同的城市。
這裡的空氣,是濕潤的、沉重的,帶著從澱川吹來的、混合了煤煙、水氣與鋼鐵氣味的氣息。這裡的聲音,是永不停歇的、屬於工業與商業的交響曲——蒸汽機的轟鳴,工廠的汽笛,碼頭的號子,以及算盤珠子那清脆而冷酷的、劈啪作響的節拍。
煉獄杏壽郎,在這座城市裡,游刃有餘。
白日裡,他是那個無懈可擊的「煉獄家繼承人」。他穿行於一間間充斥著煙草與茶香的會議室,那身剪裁完美的西裝,如同他的第二層皮膚,將他與這個城市的務實與喧囂,隔絕開來。
在與那些以精明狡猾而聞名的關西商人談判時,他言辭犀利,邏輯縝密,那雙金紅色的眼眸,能輕易地看穿對方合約中,每一個微小的、隱藏的陷阱。他會帶著一絲溫和的、卻不容置喙的微笑,將對方所有的企圖,都輕巧地,一一化解。
在視察家族旗下的紡織工廠時,他步履沉穩,目光如炬。他能從一台機器的轟鳴聲中,聽出軸承是否需要更換;能從一匹布料的色澤與手感中,判斷出染色的工序是否有瑕疵。
他強大、可靠,充滿了領袖的魅力。所有與他共事的人,都對這位年輕的、傳聞中的少主,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敬畏與欽佩。他們看到了一團,正在冉冉升起的、足以照亮煉獄家未来百年基業的、耀眼的火焰。
然而,沒有人知道。
當這團火焰,在人前,燃燒得越是熾熱,越是光芒萬丈時,在無人的暗處,那份只屬於他自己的、不為人知的孤獨,便會如同影子一般,被拉得越長,也越是……冰冷。
每當一場唇槍舌劍的會議結束,每當一次耗費心神的視察完畢,他獨自一人,坐上返回旅館的汽車時,那張屬於「煉獄杏壽郎」的、完美的、堅硬的面具,便會,悄然地,出現一絲裂痕。
他會疲憊地,靠在冰涼的皮革座椅上。他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脊梁,會在那無人看見的黑暗中,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彎曲。
窗外,是大阪那繁華的、充滿了活力的街景。然而,這些風景,在他的眼中,卻都只是,一些模糊的、沒有意義的色塊。
他的心,早已,飛回了數百里之外。
他會在路過一家小小的、家庭經營的食堂時,透過那扇起了霧氣的窗戶,看到一家人,正圍坐在一張溫暖的、昏黃的燈下,分享著一頓簡單的晚餐。他會看到,一個有著溫暖笑容的少年,正興高采烈地,對著父親,說著什麼。
就在那一刻,一股溫柔的、卻又尖銳的疼痛,便會,準確無誤地,攫住他的心臟。
那是一種,名為「思念」的、無藥可解的頑疾。
他會在最高級的料亭裡,吃著最精緻的懷石料理,卻覺得,口中所有的味道,都比不上,那日清晨,與炭治郎一同分享的、那碗再普通不過的、熱氣騰騰的白米飯。
竈門炭治郎,像一種溫柔的、卻又無比霸道的毒藥,早已,滲透進了他生活的、每一個縫隙。
讓他,無處可逃。
支撐著他,度過這場漫長的、自我施加的放逐的,只有,那份來自帝都的、帶著炭治郎氣息的信箋。
那晚,當他處理完所有公務,回到旅館,看到桌上那封熟悉的、有著少年那溫潤筆跡的信件時,他感覺到,自己那顆因一日的疲憊與思念而變得沉重的心,瞬間,被點亮了。
他先行沐浴,換上了乾淨的浴衣,彷彿要將一日的塵囂與疲憊,都滌蕩乾淨,才能去碰觸,那份來自遠方的、珍貴的溫存。
他點亮一盞燈,在那片昏黃的、溫暖的光暈之下,用拆信刀,小心翼翼地,劃開了信封。
信紙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屬於炭治郎的、陽光的氣息。
他緩緩地,閱讀著。
當他讀到,炭治郎是如何,在那場由他父親精心佈置的、充滿了陷阱的茶會上,用那樣一種溫柔而又堅韌的方式,化解了所有的試探,守住了他們彼此的尊嚴時,杏壽郎的眼中,先是,閃過了一絲,對父親那冷酷手腕的、冰冷的怒意。
隨即,那份怒意,便被一股更為洶湧的、更加熾熱的、名為「驕傲」與「愛意」的情感,徹底淹沒了。
他那總是緊抿著的嘴唇,終於,無法抑制地,向上勾起了一抹充滿了自豪的、溫柔的弧度。
他想,他那隻被留在了帝都的、看似溫順的、溫暖的小獸,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長出了,足以保護自己的、鋒利的爪牙。
他將那張薄薄的、卻又重若千斤的信紙,緊緊地,貼在了自己的胸口。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自己那顆因連日的孤寂而變得有些冰冷的心,正被這封信,一點一點地,重新,溫暖了起來。
他立刻,鋪開了新的信紙,提筆,回信。
他的筆觸,依舊是克制的,理性的。
他稱讚了,炭治郎那份「臨危不亂的氣度與不失仁善的智慧」。
他告誡他,「切莫因此而掉以輕心,家父的手段,絕非僅此而已」。
然而,在信的末尾,他那極力壓抑著的情感,終究,還是,洩露了一絲。
他寫道:
「……大阪的諸項事務,進展順利,不日,即可收尾。此地夜間,寒氣甚重。望你,在修行之餘,也需,多加衣物,切莫著涼。」
「杏壽郎 親筆。」
寫完,他擱下筆,望向窗外,那片屬於大阪的、繁華的、卻又無比孤單的夜景。
他知道,炭治郎,一定能讀懂。
讀懂他那句「寒氣甚重」之下,所潛藏的、那份真正想要說出口的、深沉的思念。
——這裡很冷。
——因為這裡,沒有你。
他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拿出了自己的佩刀。
他輕輕地,拔刀出鞘。
那鋒利的、在燈下閃爍著寒光的刀身上,清晰地,倒映出他那雙,燃燒著無盡思念與決心的、金紅色的眼睛。
是時候了。
是時候,該結束這場鬧劇,回到,那個有著太陽的、溫暖的地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