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沒有日夜,沒有時間。
在此地,好似有一道無形的牆,將這片空間與外圍的虛空隔開。
虛空中狂暴的空間亂流、令人窒息的空間扭曲,在那道牆之後不斷張牙舞爪,發出極為古怪的撕撓聲。
那聲音似風在敲擊,似人在刮蹭,又好似有人在後面低語,令人心生不安。
但在這片詭異的空間裡,唯有無盡的壓力,與俐耳猊留存的意志。
「爾之力非仙,非魔,亦非人。」
「若想立於世間,當先立於己心。」
「為師所傳,源自虛空,但切記——你依舊是你。」
那聲音如雷,如詩,如訓。
直敲紫宸心靈。
紫宸獨自待在這名為「幽墟」的異空間,身旁那些雜音、紛擾,空間亂象的肆虐都成了他鍛鍊心智的一環,無盡無止,而歲月亦在此失去了意義。
初時,他仍能聽見師父的聲音,遠遠傳來:「修心,勝於修力。」
後來,聲音化為回音,回音又化為幻象。
他看見自己幼時依偎於她膝下,聽她講天地初開的傳說。
他也看見了自己才剛學會走路,便讓她牽著到處走,一起看世界的變化。
他甚至看見了她教導自己如何煉體、煉心,如何感受靈力的流動,如何辨別人心。
她教他煉體時,幻象中的紫宸感受到筋骨撕裂之痛;
她教他煉心時,幻象中的紫宸面對萬靈哀號而不動心;
他明知那童年未曾真實,卻在幻象中學會了堅定與慈悲。
那段從未真實發生過的童年,在此地卻宛如親歷,溫暖而真切。
隨著幻象漸散,只餘戰場殘影,萬靈哀號,血與火交織成無聲的嘶吼。
而後那戰場中出現了她——俐耳猊,她好似戰神下凡,斬殺一切生靈,但望向紫宸的時候,那眼神卻又帶著虧欠、悲傷、後悔,而後就連戰場都隨之消散,只剩那張臉的情緒縈繞在紫宸的心中。
空間碎片如刃,擦身而過,紫宸肌膚微震,卻未破膚;
靈氣亂流如怒龍盤旋,咆哮於耳畔,似欲撕裂神魂;
他閉目靜坐,任萬象崩塌,心如止水。
無數年後,他坐於裂石之上,眼閉如死……
而四周雖是扭曲的空間碎片與靈氣亂流,對他而言卻如魚得水。
每一道剛好切在臨界點的空間亂流,都是她算盡生機後留下的溫柔。
她將這片天地改造成最適合修煉的試煉場,一層一層揭開更可怕的空間亂流與碎片,卻又始終掌握在「不至於喪命」的臨界點。
此地,正是《虛猊鍛體經》所述之修煉之境——亂流可鍛體,碎片可鍊脾。
在此,他感覺不到時間,只感覺自己在不斷被撕裂、重塑。
然而,他未死。
他在無盡黑暗中某地的深處,也是那唯一的光亮之所,那地竟有一顆巨石,他席地而坐,任由狂暴的空間亂流如億萬柄細小的鋼刀,反覆切割、撕碎他的肉體。
在那裡,鮮血剛湧出便被亂流抹去,新生的皮膚在崩潰中重塑,周而復始,而這,便是師父所贈《虛猊鍛體經》強大之處的體現。
不知過了多久,那足以切斷金石的空間亂流,撞擊在他身上時竟只發出金屬摩擦的微鳴,再無法在他皮膚上留下絲毫痕跡。
他成了這片混沌中,唯一不動的基石。
他的氣息早已與空間相融,天地間的危險,對他而言皆是助力。
他微睜雙眼,喃喃自語:「此地竟如此契合《虛猊鍛體經》……由鍛骨境、鍊脾境一路鍛至星吞境,甚至宇游境亦可。果然……不愧是師父。」
某一日,霧中傳來微光——那是他早已忘卻的聲音。
「徒兒,對不起……」
那聲音極輕,卻如穿透萬年時空的嘆息。
「我本想在你身前擋盡一切傷害,破開一切攔阻,但如今卻將你推入亂世。」
「往後為師雖不在了,但不論你走哪條路……為師,都支持你。」
異空震動,整個幽墟開始閃動。
紫宸緩緩睜眼,眸中映出無數碎裂的光影。
整個空間開始震盪,靈光閃爍。
紫宸緩緩起身,目光沉靜如永恆星河,踏步而行。
背後的世界已徹底塌陷,空間在他這一步中,如脆弱的紙張寸寸破碎。
自此,紫宸回歸。
而他未曾看見,遠方幻影微笑如昔,隨光而逝,無聲無痕。
當他走出裂縫時,外界的風撲面而來。
這風是如此溫和、如此輕盈,與幽墟中那撕裂萬物的亂流相比,簡直像是一場微不足道的低語。
紫宸強大的體魄,在這一刻感受到的,是整個世界的陌生與虛弱。
山河依舊,卻再無昔日之人。
他抬眼望天,低聲道:
「師父……弟子歸來。」
當異空間崩碎時,少年早已不復昔日模樣。
他踏出虛空,回首所見,非昔日仙山,而是一片陌世新境,萬象皆非故土。
歲月無聲,唯有他身後的空間裂縫時而崩裂,時而凝縮,彷彿在懼怕著他那凡境至尊的體魄,低語著——此子可鎮世。
然而此時的紫宸,容顏未改,心卻似經萬劫。
而外界的傳說,早已將俐耳猊之名刻為「叛仙者」。
只有他知道——那是師父以自身換來的安寧。
風起,霧散。
新的時代,正悄然揭幕。
而那位踏出幽墟的少年,將在這片陌世中——重定乾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