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時,夏夜躺在門前涼蓆上,目光直刺進天空深處。天幕上撒落了無數顆碎鑽,永恆而溫存,偶爾一顆星倏然劃落,瞬間照亮了整片穹蒼。那時,清風徐徐鑽入懷中,螢火蟲兒在暗處悠然浮動,閃爍的微光仿若天上星斗落入了凡塵。
後來,城市愈發喧囂膨脹了。霓虹燈霸佔了整片夜色,四處亮如白晝,我仰頭向上望去,天空卻一片灰濛濛的,星辰疏落寥落,彷彿被燈光蒸發了似的——星空竟成了城市裡的難民,逃逸無蹤了。人們不再仰望頭頂那片神秘了,霓虹燈是都市的「星圖」,股市行情是當代「星座」,人們匆匆來去,如螻蟻般穿梭在浮世生存法則裡。人心亦被強光所耀,竟漸漸失卻了仰望星空的深沈興致了。前些日子,我特意乘船逃往離島避靜。島上人煙稀薄,光污染亦被大海阻隔。夜幕降臨,我獨自踏上海灘,忽然抬頭一望,竟被大海之黑、星空之亮驚得胸口一顫——大團星河如被遺忘的遠古母語,猝然橫亙於眼前!天穹之上,星群密佈,星辰翻滾流淌,光芒柔和地傾瀉下來,如久別重逢的故人,溫柔而熟悉地擁抱著我。我猝然僵立,靈魂被這闊別已久的光芒輕柔喚醒,竟不知自己該哭,該笑,還是該跪伏下來。
環顧四周,竟有幾位島上年幼孩子,並排坐在岩石上。他們默然抬頭,眼睛純淨明亮,如兩顆小小的星子,閃耀著未被都市煙火熏染的清澈光芒。他們無需言語,只安靜仰望,便彷彿與那遠古星光悄然融為了一體。
一位白髮蒼蒼的天文台老翁緩緩踱近,蒼老的手指指向天空:「年輕人啊,抬頭看看吧,它們才是永恆的座標羅盤呢。」他忽又頓了一下,輕聲歎息:「大人先生們,竟吝嗇地只願相信望遠鏡裡被放大的斑點,卻不肯相信我們頭頂這片真實而古老的遼闊。」老人又輕輕關掉手中用以指星的雷射筆,只留下純淨的暗夜:「光害暴君似的統治了天空,但人類眼睛才是真正被蒙蔽的囚徒,可悲啊!」
我靜默無言,只覺自己多年迷失於人間煙火,竟如失憶者一般,早已忘卻了天空上這無聲而宏大的語言。原來我們日日追逐的,不過是浮光掠影罷了——大地上紛紛擾擾的所謂「方向」,不過是我們自己畫下的虛妄印記;而天上無言卻自有秩序,以亙古光芒昭示宇宙間永恆不滅的法則與秩序。
凝望星海,深感我們這些自以為忙碌於正途的人,才是真正的迷途者:我們日日追逐於「浮世」,卻忘了那才是真正的虛無;我們自傲於「文明」,卻早已遺忘了頭頂那片亙古的母語。人世間那些所謂的「方向」,不過是迷途者自我安慰的描畫罷了。
星夜如鏡,原來並不曾遠離。當人間的喧囂終於沉寂,當浮世的燈光黯然熄滅,那永恆的光芒便悄然顯現:原來我們被蒙蔽的不僅是眼睛,更是靈魂深處那與宇宙共振的頻率——這頭頂不滅的星圖,是宇宙最初的母語,浩瀚而深邃,只為那些願意在塵埃中抬頭的孩子,照亮那迷失已久的歸途。
恍惚間頓悟,我們執迷的所謂方向,或許才是真正的歧途;而唯有屏息仰望時,才終於明白了——真正迷失的,正是我們這些永遠俯首匆匆的人自己。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