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太平山俯視塵寰,維港之畔,霓虹燈光如利劍刺破夜幕,又似巨大的探照燈,將整個夜空都照得通亮。明月高懸,雖然光潔亮麗,卻愈發映照出周圍星辰的黯淡。我忽然發覺,天際那輪明月,竟像是一盞無情的聚光燈——牠高懸於天,將黑暗撕開一道口子,亦將四周無數細碎星光盡數吞噬了去。所謂「星稀」者,非星辰絕跡,實為月光獨霸,宇宙於是也只得容得一顆驕傲的靈魂罷了。
月華如水的夜晚,古人卻未見得比我此刻更少看見星星。曹操在赤壁橫槊賦詩:「月明星稀,烏鵲南飛」,彼時情境何等蒼茫!但千年之後,我們現代都市的夜空卻真被巨燈灼傷。月亮獨步夜空,正如強權在人間隻手遮天,強光之下,星子們只得黯然退避。月亮的古今命運,亦映照出不同時代的夜晚。昔日蘇軾泛舟赤壁:「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那明月彷彿閒逸遊者,與滿天星斗共同構成清曠圖畫。而西方梵高筆下旋轉的《星夜》,畫筆狂野奔流,星星們似有生命般燃燒翻滾。今日明月卻已全然不同了:牠如同一顆孤獨的明珠,傲然高懸於夜空中央,光芒霸道四射,逼得眾星隱沒。原來月亮的姿態,亦受制於時代天空的明暗與人心的冷暖。
這月明星稀的宇宙格局,竟暗合人間某些無情法則。當月球這位天體界的超級巨星登場時,眾星便謙遜低頭,此消彼長,宇宙秩序豈容僭越?此恰如人間舞臺:當聚光燈只打在一人身上時,其餘身影便消隱於幕布之後,觀眾目光只聚焦於那唯一的光源。
月光在人類眼中固然是詩意,但對於仰望星光的眼睛而言,牠卻是無情的遮蔽者。月光是民主的敵人,唯當牠謙卑退隱,宇宙才能恢復群星共和的本來面目。
地鐵車廂裡,乘客們盡數低頭,螢幕藍光匯成一條隱秘河流,靜靜流淌在每一張面孔之上。人們各自沉浸於一方光影小世界,彼此之間恍如隔世。那幽幽藍光,倒映出的是靈魂碎片,還是精神被切割後的茫然?科技之月雖亮,卻照不見我們心靈深處的星辰微光;網絡雖廣,卻織就了孤獨的巨網。當螢幕的假月光統治了生命的天幕,我們靈魂深處那些本真的、細微的星光便漸次熄滅,終至世界被一片虛假的澄澈所籠罩。
我在薄扶林山徑上夜行,身邊時有流螢悄然飛過,細微光芒雖只一瞬間,卻偏偏點破濃重黑暗。那光微如嘆息,卻彷彿在無聲宣告:縱使明月當空,凡世上所有微小的生命,依然值得在宇宙中執拗地發出自己的光亮。螢光微弱,竟也咬穿這沉沉夜幕,如同我們內心那點未被磨滅的渴望。
前些日子,我偶遇一位老人,在公園僻靜角落架起天文望遠鏡遙望天際。他向我描述如何避開月光,耐心搜尋那些被忽略的星辰。他說:「月光固美但獨霸,而銀河終究是無數微光的共和聯邦。」老者年邁的手撫過冷硬鏡筒,動作輕柔似觸碰著宇宙的體溫。他守護的豈止星光?那是人類在巨大光芒下仍不願被抹去存在的微弱堅持。
步下山去,抬頭見明月依然高懸,清輝遍灑人間。但此刻我心已了然:月明星稀的光景,只是宇宙天象的偶然一幕。當月亮退隱,星光必將重新匯成銀河,如無數卑微生命的光點,在浩渺黑暗中共築一條璀璨的河流——那河流蜿蜒過歷史之光年,終將沖刷出每個靈魂在廣漠時空中不可替代的位置。
月明星稀,非星光真稀,實乃月光獨霸之障眼法罷了。我們體內自生微光,縱使明月當空,也當奮力燃燒成自己魂魄裡永不熄滅的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