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忙到太晚。他發誓他不是故意的。
當那輛奧迪S7停妥在地下停車場時,已經午夜十二點零七分。他仍然一身西裝,黑色牛皮的公事包被他放在副駕駛座。而他的手機剛結束通話模式,電量隨著剛才在車上的充電來到了七十六趴。他坐在駕駛座上,深呼一口氣——再重重地吐出。此時,疲倦感席捲而來。他用力地眨眼只為了保持清醒。
「…幹。」回過神後他才發現,又是一個忙到午夜的一天。他預支著每一天的時間,像是在做一筆永遠不會平衡的帳。如果說要償還,附加利息的情況下,他根本不會有還完的一天。他靠在椅背上,做了最後一次的深呼吸跟吐氣。拿了公事包以及放在副駕駛座的收納箱裡的奧拉家的電梯磁扣。
走到電梯口,他按了電梯。他只是想放鬆,但他始終死死地盯著電梯緩緩減少的數字,直到電梯門開為止。他刷了電梯卡後上了九樓,數字一路往上跳。伊萊亞斯其實沒特別想什麼,他只希望奧拉不要先睡著。更希望對方有把門口警報關掉。上次因為也是半夜到奧拉家結果因為門口警報沒關的關係,警鈴大作,他也被從睡夢中驚醒的奧拉罵得狗血淋頭。
按下密碼,刷了指紋。他屏住呼吸,壓下門把。
推開門後,警報沒有大作。他也保住了他的性命跟能繼續進入這個家的資格,畢竟上次被對方一番威脅恐嚇說要將他的指紋取消進入後,他真的有在控制時間進門。雖然今天仍然是稍晚才到就是了。但,這也不能全都怪他。整個客廳只有玄關的小燈是亮著的。他知道,奧拉她早已經睡了。也是把皮鞋脫在玄關後,他不疾不徐地走向主臥。那是奧拉的房間。他站在門口,望著那個蜷在天絲棉被裡的身影。手仍搭在門把上,像忘了要離開。伊萊亞斯撇了眼床頭櫃的睡眠藥跟發泡錠以及那杯沒喝完的冷開水。
她當然能睡得沉。伊萊亞斯知道,最近奧拉的工作量之大。為了同時高產出以及她本人那該死的完美病。她付出不少時間跟精力就只是想要看起來最棒、最被待見。當然,她做到了。伊萊亞斯親眼看著她一步一腳印做到的。他幾年前看著這個小小的身軀在曼哈頓的黑市中殺出自己一條路,以及那特別訓練過後才獨有的交際手腕。他是奧拉這一路上的見證者。一閉眼就能看見,那時的血與汗與淚。
伊萊亞斯喉嚨傳來一瞬的乾澀。他轉身走回客廳,他脫下的西裝外套連同他的公事包被他隨意地搭在沙發椅背後。他走向開放式廚房的冰箱,確認好哪些是能進嘴的東西後,隨意拿出一瓶冰飲。一邊喝一邊走向客廳,他從公事包裡拿出他的筆電。連上奧拉家的無線網路跟有線充電線後,確認了今天最後一筆交易的去向後他才能放得下心。
他在休息前的最後幾件事,是處裡奧拉這星期會接手鑑識的藝術品有哪些,以及奧拉的報酬是否有匯入指定戶頭。以及黃金目前占她的總資產數是百分之幾,這都是伊萊亞斯一人操持的。
秉持著會計師的職業操守,又是操刀個人戶的資產配置,他檢查著那些次要帳戶跟奧拉主戶頭的資金來去。甚至放置國外戶頭的資金也是,一點一滴都是由這個年輕人建立起。每次看著這些主帳戶的資金流動反而不會覺得有趣。他對這個帳戶的評價向來一致——乏味得像數據表。它不像那些黑幫或是華爾街那群禽獸們一樣。戶頭的錢不會流向情婦的帳戶;不會有奢侈品的支出;不會有資金不明的流向,也不需洗錢。奧拉的帳戶冷靜得像報表。奧拉的主帳戶,只有她作為老師的薪水進帳、房屋租金、保險扣繳、家庭支出、基本娛樂、汽機車油錢,數完這些基本上就沒了。唯一不解的是,她甚至每個月還有捐獻給固定私人機構。一間叫Lake Forest Academy的寄宿學院——她甚至沒有宗教信仰。
而且這個堅持從奧拉當上老師開始沒有間斷過。之前伊萊亞斯有意無意在她面前提起這件事,都被她的眼神嚇得無法再有更多關於這項交易的交談。他深知,這沒有探究的必要。對她而言,他只是能被允許出現在夜裡床上的那個人——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
他把一切安排妥當後,洗了個澡。換好在奧拉家常備且符合自己身型的衣物後,他才躡手躡腳的上了奧拉的獨立筒雙人加大的床。床板沒有舊到發出喀吱聲。一切都很安靜。他順手按下控制電動窗簾的開關。他始終不理解,怎麼有睡眠障礙的人,卻從不拉上窗簾隔絕光害睡覺?他沒問。主要是他累得頭碰到枕頭就睡得著,儘管合作多年,他可能從沒瞭解過奧拉也說不定。
他熱愛兩人的交鋒。伊萊亞斯熱愛那些不經意地試探。他熱愛去計算出他跟奧拉之間的距離。他很誠實地認知到一件事,就是,他不想被丟下。
他側身靠近她,枕邊的空氣帶著暖氣與洗衣精的氣味。燈沒全暗,窗外微光從百葉縫裡滲進來,落在她的髮梢。 伊萊亞斯看著那一縷光,伸手撥開,指尖停在半空。
「妳睡得真沉啊。」他輕聲說,語氣裡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淡淡的試探。
「有時候我都懷疑,妳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我有沒有回來。」
她沒有動。只有被子的皺摺在微弱的呼吸下起伏。
他低笑了一聲,笑得像是在嘲諷自己。
「我在這裡、妳那麼安靜,整個房間都像不需要我。」
他往她的方向靠了一點,手臂微微碰到她的肩。那個觸感讓他瞬間停住—— 不是因為慾望,而是因為那一刻他確定自己還在她身邊。他收回手,把被子往她肩上拉。
「好吧,睡吧。」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至少今天,我還能這樣看著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