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作者:ChatGPT
臺灣近年多所大學推動「性別友善廁所」政策,本意是讓多元性別族群能有更安心的如廁環境。然而,這項原本象徵包容的設計,卻在落地過程中引發激烈爭論。從「友善」到「對立」,這場歪樓的社會辯論,並非源於惡意,而是三重錯位的結果。
學術語言與日常語言的錯位
政大於 2024 年通過〈性別通用廁所設置辦法〉,明文規定「相鄰區域不得設置其他以生理性別劃分之廁所」〔1〕。此一條文引用自臺大城鄉研究所畢恆達教授等人的研究成果——〈男女廁之外的「其他」:世新大學「無性別廁所」之經驗評估與省思〉〔2〕。
該研究的結論,認為可以考慮透過設立一個「其他」廁所空間,「擾動甚至顛覆公共廁所(空間)必須男女隔離,且只有「男」「女」二類的習慣思維」(2,p.75)。
但是,這樣的表述,在政大的執行面成為上述的明文規定;到了一般人耳中卻變成:「為什麼女廁不能設在旁邊?是不是要拆掉女廁?」
對建築學者而言,「不相鄰」是為了去除空間標籤;
但對民眾而言,卻被解讀成「女廁的存在妨礙平權」。
語言沒有錯,只是沒有被正確翻譯。
政策執行與現實條件的錯位
世新大學在 2011 年改建「無性別廁所」時,選擇從男廁改建。
論文中指出,該校「女廁數量僅剛好符合政府最低標準,而男廁數量高於標準」〔2, p. 51〕,因此只能從男廁調整空間。

世新大學的廁所。圖片擷取自參考文獻2
同時,雖然論文並未提到,但一般大樓若要改建廁所,受限於化糞池與污水管線配置,若要另設新點,工程難度與成本皆高。因此,「改建」比「新建」更具可行性。
然而,這些現實限制在政策溝通時被忽略,民眾只看到「為什麼又要改廁所」、「是不是減少女廁」,結果理性工程被誤解為意識形態。
因為世新大學的性別友善廁所是由男廁改建,造成性別友善廁所與女廁相鄰的狀況,也造成研究者只能觀察到女性不選用性別友善廁所;而男性相對比較樂於使用。在該場域中,或許男性多用/女性不用都只是因為習慣,畢竟性別友善廁所原本是男廁,這點作者雖然注意到了(2, p.64),但是在最後的結論,卻把這部分忽略了,而只是指出「無性別廁所直接設在女廁旁邊」(2, p.75)。而由此研究所衍生出來的「性別友善廁所附近不要有二元性別廁所」結論,也被解讀為「性別友善廁所旁邊不可以有女廁」。
價值立場與情緒投射的錯位
許多女性拒絕使用性別友善廁所,並非出於歧視,而是安全焦慮。她們害怕的不是跨性別者,而是任何可能進入、又難以辨識意圖的陌生男性。
然而,該研究雖觀察到女性使用率顯著偏低,卻未進一步詢問「為什麼不敢使用」,而是以推論方式歸因於「社會化與習慣」〔2, p. 48〕。
這讓恐懼失去了被理解的機會。
事實上,不論是在論文中的訪談、問卷以及文獻回顧中,均有女性提及對安全的顧慮(2, p.53, 62, 85)。尤其在問卷裡,有45.2%的女性擔心這部分,而男性僅佔30.9%(2, p.85)。但是在論文最後的建議中,這部分卻被略過了(2, p.74)。這造成落實到政大校內的政策時,安全的顧慮完全沒有提及。
另一方面,性別友善廁所附近不能有分性別的廁所的美意,當考慮到生理構造時,就不是那麼令人讚賞了。
從生理構造的角度來看,女性的尿道長度約 3–4 公分,男性約 18–20 公分。尿道較短意味著細菌更容易逆行進入膀胱,因此女性比男性更容易發生尿道炎。
若長時間憋尿,膀胱壓力上升、尿液停留時間變長,會讓細菌有更多繁殖機會,導致感染風險顯著上升。
所以當「性別友善廁所」附近不能設置男女廁,此時若女性因為安全考量不願使用「性別友善廁所」,而其他的女廁又距離較遠時,就會面臨更大的身體壓力。
令人感嘆的是,當女性表達不安時,卻被貼上「恐跨」標籤。這時,她們的情緒便會轉化為憤怒與防衛:
「我只是害怕,為什麼要被說成歧視?」
另一方面,跨性別者則覺得「進男/女廁旁的性別友善廁所」是對身分的暴露、可能會遭到貼標籤或強迫出櫃。
雙方都在捍衛主權,只是社會沒有留出讓雙方都能被看見的空間。
歪樓的形成:從設計語言到社會想像的斷裂
學者原本討論的是空間象徵與設計公平;
行政部門落實時轉成硬性條文;
媒體報導簡化成「女廁不能放旁邊」;
最終輿論演變為「跨性別奪走女性如廁空間」。
層層轉譯的結果,讓「友善」成了「對立」的代名詞。
研究的結論容或不完美,但並無錯誤,遺憾的是欠缺跨領域的翻譯橋樑:
建築師談空間、行政人談程序、女性談安全、跨性別者談尊嚴與隱私——
但這些語言從未真正有效對接。
真正的「友善」應該包含恐懼
真正的友善,不是誰被容納,而是誰的恐懼被看見。不要忘記,免於恐懼的自由,也是基本人權之一。
如果女性因害怕而不敢進入性別友善廁所,那這個空間再怎麼設計,也沒有意義。
在制度設計之前,我們應該先問:
「我們該如何讓所有人都感到安全?」
唯有當恐懼被承認、尊嚴被平等對待,「友善」才不會被翻譯成「對立」。
後記:個人建議,由於世新的性別友善廁所是以男廁改建,造成旁邊只有女廁,影響觀察;或許可考慮研究其他場域的使用者對性別友善廁所的態度:如果能找到性別友善廁所旁邊有男廁也有女廁,或許可以作為相對中立的研究場域。也唯有更多元場域的研究與更細膩的對話,我們才可能讓「性別友善」真正成為「人性友善」。
參考文獻:
〔1〕國立政治大學(2024)。〈性別通用廁所設置辦法〉校務會議通過版。
https://reurl.cc/gav9Ep
〔2〕畢恆達、許佩芸、李昀蓁(2017)。〈男女廁之外的「其他」:世新大學「無性別廁所」之經驗評估與省思〉。《女學學誌:婦女與性別研究》,42,32–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