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斷異鄉的拿破崙軍隊:除了副傷寒與回歸熱,還有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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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崙在莫斯科的撤退。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拿破崙在莫斯科的撤退。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812 年冬天,拿破崙大軍從俄羅斯潰退,數十萬名士兵在飢餓、寒冷與疾病之中倒下。200 多年後,這些倒斃異鄉的靈魂仍在低語──他們究竟死於什麼?


在2001 年 11 月,立陶宛首都維爾紐斯北郊 Verkių Street(Verkiu 街)與 Pamėnkalnio 附近的 Siaurės miestelis 區,當地的工人在將一座舊蘇聯軍事區正在改建住宅時,意外挖出大量人骨。

最初他們以為是戰爭或屠殺遺骸,經考古團隊研究後,確定這些遺體屬於 1812 年拿破崙大軍撤退時在維爾紐斯病亡的士兵。


這些病亡者採多層疊葬,屍體緊密排列(平均每平方公尺約 7 具)。沒有棺木或軍事裝備,大多數人穿著殘破軍衣,伴有法國軍徽、扣子與部分制服碎片。屍骨沒有新的暴力傷痕,顯示他們是死於疾病而非戰鬥。後續的發掘發現,至少有 3,269 具個體。


對照歷史發現,在1812 年 12 月初,在潰退途中拿破崙率領殘餘的「大軍團」(Grande Armée)進入維爾紐斯。當時他原本希望可以在這裡集結與補給,但城市已經人滿為患、缺乏食物與醫療,氣溫低至攝氏零下 25 度。數以千計的士兵因飢餓、寒冷與疾病在短短幾天內死去,之後被匆忙埋葬於郊外。


2025 年 10 月,歐洲研究團隊重新分析立陶宛維爾紐斯(Vilnius)郊區這個集體墓地中 13 位拿破崙士兵的遺骸牙齒 DNA,這批人正是 1812 年潰逃法軍的一部分。


透過高通量古 DNA 定序(shotgun metagenomics),研究團隊在他們的牙髓中找到兩種細菌的遺傳痕跡。


其中之一是副傷寒(paratyphoid fever)的病原副傷寒沙門氏桿菌 C 型(Salmonella enterica Paratyphi C) ,會造成高燒、腹瀉與全身虛弱。1812 年拿破崙軍醫 J.R.L. de Kirckhoff 曾記錄士兵大量腹瀉與黃疸,他寫道士兵在立陶宛吃了「鹽漬甜菜(buraki kwaszone)」並喝其汁液,導致腸胃劇烈不適。這些症狀,的確與副傷寒有相似之處。

另外一個病原是回歸熱疏螺旋體 (Borrelia recurrentis),會導致「回歸熱」(relapsing fever)。這種病透過體蝨傳播,特徵是反覆高燒、昏沉與虛脫。


前者的基因型與 14–16 世紀的古代歐洲菌株相近,顯示此血清型已在人群中存在數百年;後者的樣本 YYY093A 也位於古老分支,與中世紀與鐵器時代的菌株相似,說明這種體蝨傳播的病原在歐洲至少也持續了兩千年。


研究團隊指出,這兩種病原同時出現在同一批樣本裡,顯示士兵們很可能在多重感染與極端環境壓力下相繼死去。

他們下了一個很謹慎的結論:「一個合理的情境是疲勞、寒冷與多種疾病的共同作用。」


也就是說,他們認為這些士兵的死亡原因不只是單一流行病,而是多重疾病疊加──當身體已經被推到極限,任何一種感染都可能是最後一擊。


這篇 2025 年的研究,是對早在 2006 年的論文的回應與補充。


當年,法國微生物學家Didier Raoult團隊在 Journal of Infectious Diseases 發表報告,從同一座墓地的 35 名士兵牙髓與體蝨碎片中檢出斑疹傷寒立克次體 (Rickettsia prowazekii)與戰壕熱病原五日熱巴爾通體 (Bartonella quintana)。他們據此推論:士兵的死亡主要來自蝨子傳染的疾病。


那篇論文的發現很重要,但是它有一個問題:他們的研究從一開始就帶著假設。

Raoult 團隊的目的並非探索所有可能的病原,而是「想」證明經由蝨子傳播的疾病是主因。

因此,他們挑選樣本的方式也是「假設導向」:只尋找由體蝨傳播的疾病。這樣的檢測策略容易造成「偏見式發現」──你想找什麼,就只會找到那一類的東西。除非什麼都找不到,否則他們不會再去做進一步的研究。


當然,在 2006 年,古 DNA(ancient DNA, aDNA)研究仍屬早期階段。

當時的主要使用的方法是聚合酶鏈反應(PCR),它的特點是「針對已知序列放大」。

也就是說,研究者必須事先假設自己要找哪一種病原,設計對應的引子(primers),才能進行檢測。


因此 Raoult 團隊採用「目標導向式 PCR 檢測」完全合理,因為那是當時能夠取得結果的唯一可靠方式。所以,雖然我們以後見之明來看好像不夠客觀,但是那已經是他們能做到最好的了。


相較之下,2025 年的研究採取了截然不同的策略。

Barbieri 團隊不預設特定病原,而是用開放式的 DNA 掃描,讓所有可能的微生物自己「浮現出來」。這樣的做法更貼近科學精神──不以假設為框架,而以證據為起點。


然而,即使技術進步,兩篇研究仍有同樣的限制:樣本少且空間分布不明。

2006 年的研究分析了約 35 人,2025 年只有 13 人。

考古現場共有超過三千具遺體,但兩個團隊都僅取自其中極少數,且都未明確說明樣本來自墓地的哪一區、哪一層。

這意味著我們無法確知這些士兵是否在同一天或同一營區內死去。若樣本集中在某個角落,有可能這些遺體都來自同一營區:也就意味著他們的疾病可能只代表局部爆發,而非整個軍隊的狀況。


考古病原學的殘酷現實是:能取得的 DNA 的樣本極少。生物(在這裡是人類)的遺體的埋葬狀況,會嚴重影響到能否取得理想的樣本。通常這些遺體都不是在理想狀況下留下來的,潮濕、酸性土壤會破壞遺傳物質;想做全基因體分析,又需要高品質 DNA。

因此,研究者往往只能分析「保存最好的遺體」──儘管這些遺體未必最具代表性。


體蝨仍在故事之中


雖然 2025 年的研究沒有檢出斑疹傷寒或戰壕熱,但他們發現的回歸熱疏螺旋體仍然是由蝨子傳播的病原。

這表示2006年 Raoult 團隊的核心觀察──蝨子在軍隊死亡中扮演關鍵角色──並未被新發現否定。

只是,新的證據顯示,透過蝨子傳播的疾病並非唯一元兇,士兵可能同時受到副傷寒、回歸熱、飢餓與低溫的多重打擊。


從假設到證據:科學的反思


這兩篇研究之間的對話,不只是關於拿破崙軍隊的死因,更是關於「怎樣才算科學」。

2006 年的研究受限於當時的技術,使用了「帶著問題找答案」的策略,2025 年的研究則因為技術進步,能夠「讓資料自己說話」。

然而兩者都有盲點:前者假設過度,兩者都有樣本不足的問題。

在考古病原學這樣的領域,真相往往不是被一次研究揭露,而是被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慢慢逼近。


魂斷異鄉數百年,科學仍在追尋


兩百年前的士兵在異鄉長眠,他們的身體早已化為枯骨,但殘留在牙髓裡的一點 DNA,讓我們得以聽到來自那場悲劇的微弱回聲。

副傷寒、回歸熱、戰壕熱、斑疹傷寒──這些名字只是不同的病原在不同條件下留下的印記。

真正奪去他們性命的,或許是戰爭本身:饑餓、寒冷、疲憊與疾病的共同壓迫。

在那樣的絕境裡,「哪一種病」已經不再重要。


兩百年前,那些在維爾紐斯雪地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士兵,或許在臨終前仍思念著家鄉的陽光與愛人。

如唐代陳陶的《隴西行》所言: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他們的故事被塵封兩世紀,如今透過古基因體學與殘留的微量 DNA ,再度被我們聽見。

而科學所能追尋的,不只是死因,更是人類記憶裡那份對生命的哀悼與理解。


參考文獻:

Barbieri, R., Key, F. M., Guellil, M., Deguilloux, M. F., D’Amato, F., & Pemonge, M. H. (2025). Multiple bacterial pathogens contributed to the 1812 Napoleon army mass grave in Vilnius. Current Biology, 35(21), 4485–4492. https://doi.org/10.1016/j.cub.2025.09.054

Raoult, D., Dutour, O., Houhamdi, L., Jankauskas, R., Fournier, P. E., Ardagna, Y., ... & Drancourt, M. (2006). Evidence for louse-transmitted diseases in soldiers of Napoleon’s Grand Army in Vilnius. Journal of Infectious Diseases, 193(1), 112–120. https://doi.org/10.1086/4985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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