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說謊,說我還記得那天世界的樣子。」有一天,捲毛說了我聽不懂的一句話。
捲毛顧名思義擁有一頭像是被火燙過一樣的捲毛,即使他三番兩次的跟我提及想要燙直頭髮的念頭,但最後總歸捨不得那一頭捲毛,還是留了下來。
那時我依偎在他寬闊又溫暖的臂膀中,那是專屬於我的床,不知捲毛是不是在身體裡裝了一個會不斷發熱的神秘東西,因為即使是最嚴峻的寒冬,捲毛的懷抱總是溫暖的。
聽到那句話,我並沒有認真聽,因為捲毛總是會叨叨絮絮的跟我說著許多廢話,今天做了什麼、今天去了哪裡、今天碰見誰了⋯⋯諸如此類我根本不在乎的瑣事。
我第一個反應是以最快的速度跳離捲毛身邊,並不是他說的話,而是那瞬間捲毛帶給我的感受非常陌生,簡直像換個人似的,皮囊還是同一具,但裡面的存在卻被抽換成另一個東西。
這麼跳開果不其然讓捲毛受傷了。他傷心時肩膀總是會垂下來,那頭原本朝氣蓬勃的捲毛像是枯萎的野草一樣,就那麼蜷縮著塌下去。
見狀,我在原地躊躇片刻,抬頭瞄向捲毛時正好對上他一雙明亮的眼眸,我總是拒絕不了那樣的眼神。嘗試用腳掌碰上捲毛的大腿後,我發現那又突然變回我熟悉的捲毛,溫暖、愚鈍屬於我的捲毛。我不計前嫌的重新跳回捲毛的懷中,果然捲毛就是如此單純、好哄,捲毛立刻緊緊地將我抱著,像是要抱到時間的盡頭一樣。
「別走,好嗎?」捲毛輕輕的在我耳邊呢喃。
就是從那時起,只要一到那一粒粒水珠親密的附著在透明牆壁的時刻,捲毛總會變得沈默,安靜的像是變了個人一樣。別看他那沈默的樣子,他以前總是像個滑稽的小丑一般逗我開心,拿著一根綁著雞毛的棒子、羽毛⋯⋯甚至是他細皮嫩肉的手。只要我稍稍給出一點反應,他就會開心的像是得到全世界一樣。
我還曾為這種事情引以為傲,或許是因為這代表我在他心中非常重要吧。
只要到下雨的時刻,我的毛即使沒有淋濕,依然會像是捲毛剛從大機器裡拿出來的衣服一樣又濕又邋遢,但捲毛卻不厭其煩地總是在那刻緊緊地抱住我,用力的沈默著,生怕一放手就失去什麼。
有時他抱得緊了,我就會想要掙扎脫離他的魔爪,但是捲毛抱得好緊、好緊,最後總是我敗下陣來。
好吧,就讓他贏這麼一次。我總是這樣告訴自己。久而久之我也習慣捲毛這樣抱我,有時抱得鬆了,我不免會感到一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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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陽光從厚厚的玻璃牆壁穿透過來,將黃橙色的溫暖帶進透著冰冷的屋子內,我懶洋洋的在沙發上打滾著,總覺得百般無聊。捲毛剛出門,他若是出門總是會離開很久一段時間,直到外頭的天空黑得徹底將整個世界都附上一層薄霧般的朦朧後捲毛才會踏著被拉長的腳步聲回到屋子內。
我一直很好奇捲毛究竟是去外頭做什麼事情,明明外頭的世界那麼大那麼有趣,但捲毛總是看起來歷經狂風暴雨般的疲憊。而且若是出門會讓人變得疲倦,那為什麼捲毛還要出門?只要待在屋子內我跟捲毛就能一起過上舒適快樂得生活,他何必自討苦吃?
「女人心,海底針。」這是捲毛教我的一句話,但我覺得這句話錯了,應該說「捲毛心,海底針。」我雖然不知道女人是什麼樣的生物,但光是捲毛莫名其妙的行為就足夠讓我費解了,還輪不到那個叫女人的東西。雖說如此,我卻不討厭如此複雜的捲毛,正因為捲毛複雜又奇怪的內心,我的生活才不至於如此枯燥乏味。
我朝著玻璃牆壁外東張西望,正巧見到大橘圓滾滾的身軀在窗外的屋頂上仰躺著曬太陽,那麼享受的模樣讓待在房子內的我不禁也羨慕起來,究竟是多舒服才能在屋頂上打盹?我見距離陽光躲進地底下的時間還有好長一段,立刻從陽台的縫隙跳出房屋。
但顯然因為我長期安逸在家中沒有外出活動,使我落在屋頂上時像是有肢體障礙的貓一樣笨重又大聲,吵得跟打雷一樣轟一聲將陷入甜美夢境中的大橘吵醒。大橘猛得跳起來,茫然的四周觀望,哎,那愚蠢的樣子真不知道身為一隻野貓他怎麼可以活得那麼愜意又「福」氣滿滿。
「真難得,你這隻宅貓竟然會捨得出門。」大橘豎起的一身毛平緩下去,他重新找了塊被太陽燙過的屋頂處躺下來,我看得頭皮發麻,只能說大橘身體又胖、肉又多才承受得住,要是我躺上去只有被烤成半熟的份。我撿著大橘躺過的那處窩下,果然有別於窩在沙發上的另一番風味。
「捲毛出門了。」我拍打著尾巴,似乎透露出一種連我都沒察覺到的焦慮。
「又出門了。」大橘翻了個白眼,說道:「你說,他們人類為什麼總喜歡把生活變得很複雜、很忙碌,卻沒有比較快樂,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這樣做?我就是因為討厭人類那麼麻煩,才自己跑出來生活。」
「我怎麼可能會知道,他們是人類欸。但我最近有點害怕,捲毛他常常變得很安靜、心情不好,又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他是不是要死了?」
聞言,大橘立刻哈哈大笑,笑得我都不好意思。我立刻嘶聲威脅他,但那在大橘面前根本構不成威脅,他翻了個身將頭顱靠在腳掌上,並將雙眼瞇成一條狹長的線,「你不知道嗎?人類壽命很長、很長的,而且他們有各種方式延長壽命,在我們這族群裡見過人類死掉的沒幾個,所以你若是擔心人類死掉你會沒食物吃這方面倒是不用太擔心啦!」
「我有那麼膚淺嗎?」我朝大橘翻了個白眼,但實際上卻因為他一派輕鬆的模樣而稍稍放下原本提起的心。但隨後細想,我又為捲毛感到難過。捲毛那麼笨重、又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還要過上好幾倍的生命時間,一點都不好玩。
所以我總是對捲毛特別好一點,當捲毛癱在沙發上發呆時主動跑到他身邊逗他開心,或是在捲毛雙手都空蕩蕩時讓他多抱一點,免得他愁眉苦臉地找我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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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強勁的山風不容置疑的將我推向懸崖邊,我用爪子無力的扣住懸崖的邊緣那隨時鬆動的土壤,一身毛因為強風、水氣、風沙而糾結成一團團難以理清的醜陋毛髮。最終我敵不過強勁的風,爪子一個個彈開,朝著黑幽幽的懸崖下墜落。就在那一刻,我赫然驚醒,維持著僵硬的站姿數秒鐘,這才緩過神來環顧四周。總是緊閉的窗戶不知為什麼被打開,掛在一旁的床簾因為外頭的風不斷啪嗒啪嗒的亂舞。我跳上床鋪,空無一人,捲毛應該是出門了,他是忘記關窗戶了嗎?但我對此不甚在乎,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感覺四肢筋骨靈活許多後我就蹦蹦跳跳地去到客廳。
吃飯時間到了。
來到食盆前,一如繼往我喜歡的口味、剛剛好的份量放在那。捲毛總是很懂的如何討我開心,喜歡的口味、份量、點心⋯⋯只要我嘗試過一次捲毛就能在下次準確的給出我心中要的東西,因此我也不吝嗇的給予他獎賞,我很清楚他想要從我身上得到什麼。我正準備大快朵頤,張大著嘴還沒咬下去眼角就瞄到一個身影窩在沙發上。
望過去一看,還能是誰?正是捲毛倚在沙發上,雙眼直直地望著前方的白色牆壁,他貌似看得專注且認真,但卻又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捲毛這個時間不是已經出門了嗎?
我顛著腳步,跳上沙發。平時只要我一跳上沙發捲毛便會張開手臂隨時迎接我鑽入他的懷抱,但這回他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靜悄悄的像是植物一樣,活著,卻彷彿死的。我伸出腳掌堆了推捲毛的手臂,就像觸發了某個關鍵一樣,捲毛像是被電到一般渾身劇烈的一顫,嚇得我也下意識的跳開。
緊接著,捲毛猛得站起身,從頭到尾他的眼神都沒有離開前方,他大喊道:「沒錯、沒錯!我要去寫下來。」一邊說著就一邊往他書房的桌子走去,走過去的路上,他快得像一陣風。我來不及反應,只依稀聽見捲毛不斷地喃喃自語道:「我一定要寫下來⋯⋯我不能不寫下來⋯⋯」
他從頭到尾都沒看向我,為此我生氣了好久,捲毛花了好幾天準備了魚排大餐才將我攏絡回來。但那不安的種子依然深埋在我內心,不知何時會開始發芽。
捲毛變得越來越奇怪。很常待在家裡、很常坐在桌子前面寫著只有捲毛自己看得懂的秘密⋯⋯我總想問他,到底在寫什麼東西?但捲毛始終裝作聽不見。捲毛真的很奇怪,我問的時候他都不理會我,但我不問時,他就會自顧自的把所有事情托盤而出。人類果然是一種複雜又矛盾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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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屬於我的記憶裡,他歇斯底里地搖頭,用一種哽咽沙啞的嗓音低喃:「怎麼會⋯⋯怎麼會⋯⋯」
我向前走,想接近遙遠且模糊的他,但在那我的身體不由自己主導,我夢到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類,與站立的他平視。捲毛搖搖晃晃的腳步一個踉蹌,就要朝一旁倒去,我連忙大步上前,抓住捲毛的雙臂,並扶著他到一旁的椅子上坐著。
「梁書恩,振作一點,我不是還在這嗎?」我聽見自己對捲毛這樣說道。
「你不懂,要是我以後連Kumo的一切都忘記我還有什麼理由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是第一次我說出的話捲毛回應我,使我內心產生一種奇妙的矛盾感。既感到高興卻又感到吃醋,畢竟捲毛是因為我這個身體的主人也是人類才跟他說話,但想想或許人類中有種不成文的規定是不能跟人類以外的生物說話也說不定。
「別擔心,如果到時候真的發生了,我也能幫忙照顧你和Kumo。」我用力的捏了捏捲毛的肩膀,或許這是一種人類之間安慰的方法吧?
「不、不,你不懂!她是我的全世界,要是我連她都忘了我還有什麼活在世界上的意義?」捲毛的語尾音調變得嘶啞,比起悲嚎更像是一種哀求,他抓著自己前額的頭髮,像是要將它們連根拔起一樣用力,我看得內心忍不住一揪,因為我從未見過如此焦慮又慌張的捲毛。
「⋯⋯」「我」似乎也不知該說什麼,只能環著捲毛的肩膀想盡辦法給予他溫暖與力量,哪怕只有那麼一點點。
我還想上前跟捲毛說更多的話,但卻在同時被抽離軀殼一樣,我的重量變得很輕,緊接著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沈重,彷彿要沈入水底,漸漸變得模糊,所有的聲音跟景象都遙遠的不可觸及。
夢醒後,我曾反覆地琢磨這奇妙的夢境,卻深不得其解,不久後那夢便被我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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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Kumo。」這個女人又來了,她蹲在我面前笑著說道:「想我了嗎?」
最近捲毛的屋子來了一位新客人,她是一位恬靜的女人(見到她後我終於瞭解到「女人」是什麼樣的生物),她笑起來有種會讓他人安心的氣質,一舉一動都帶著韻律。以貓界的說法她是最佳的飼主人選,我們喜歡安靜的人類。
因為是捲毛第一次帶「女人」進到屋子裡,因此我更好奇這個女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微妙的是,雖然捲毛肯帶她進屋子裡,我卻沒有感受出捲毛對她有多麼的喜愛。
我觀察著他們兩個之間的互動,雙方總是維持著微妙的距離,時常是女人進到屋子後就待在客廳或餐桌旁坐著,一坐便是一個下午。捲毛會遞給她一杯喝的飲料,偶爾他們會簡單的吃個飯,但說的話卻沒有平時捲毛對我說的多。兩人之間那微妙又稍顯彆扭的氛圍讓我更加困惑他們之間的關係。
直到女人拜訪家裡數次後,我才漸漸發現,原來她是來找我的。因為當我想要觀察她和人類時總是發現,她那雙眼總是笑吟吟地瞅著我。發現這事後,我頓時對她的興趣少了許多,畢竟她與來到捲毛家對我諂媚、討好的其他人類並無不同。
今天的捲毛顯得更加沈默,他自從女人來到家中後就一直將我抱在懷中,又頻頻的看向我又轉向女人,如此反覆數遍,女人終於開口說:「你還沒準備好的話我可以改天再來。」她朝捲毛露出一抹我看不懂的微笑,而捲毛卻沒有因此而放鬆下來,他抱著我的手重複的順著我的毛,因此我清晰的感受到他那雙手都在微微地顫抖著。
但外頭卻萬里無雲,陽光親吻著每一寸的土地,使得原本黯淡的顏色都鮮活起來。我往捲毛懷中靠攏,或許這樣能讓他稍微不冷一點。
「不,沒關係。」捲毛忽地將我放開,放的果決又乾脆。我嚇了一跳,正想向捲毛抱怨他粗暴的行為,但接著女人就將我一把抱起,我下意識地想要掙扎,但一想到這女人是捲毛的客人,要是不小心用傷她捲毛肯定會難過,我只好任由她抱個夠。意料之外,女人不但沒放開我,反而將我放進一個籃子中,並關上蓋子。
中計了。
我嘶吼著要離開,但無論爪子怎麼抓撓都沒辦法讓蓋子打開。撞擊、打滾都只不過讓我變得更狼狽。我從原本憤怒的嘶吼漸漸轉為低聲的嗚咽,透過網格的縫隙,我想盡辦法要看到捲毛,但直到女人提著我離開屋子前,我都再也沒看見捲毛一眼。
我如此輕易的被捲毛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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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女人家時我早已精疲力竭,同時也意識到再怎麼掙扎也無法改變事實。我只能日後趁女人不注意時再逃回捲毛家。想好對策後,我內心也安頓下來。女人大概是以為我放棄了,原本緊張的神情也漸漸緩和下來。
她為我準備我最喜歡的點心跟飼料,但我並不為此感到高興,反而有種反胃的厭惡感。我深知,我一切的喜好跟習慣都是捲毛親口一條條告訴她,那這是否也訴說著捲毛對我的背叛?
我視她準備的一切佳餚為糞土,並無視那些讓我垂涎的食物。女人這沒有向捲毛家中那樣的一整片玻璃牆壁。我跳上一個櫃子,趴在那上頭,瞇眼看著窗外。或許在窗外的景色中的某一棟房子就是捲毛家,但看了許久都沒有看到那道熟悉的玻璃牆壁。倒是在不知不覺間,前一刻還陽光普照的景色就瞬間變得黯淡無光。
厚重的烏雲爭先恐後地在天空中盤旋,不知是否因為烏雲的擠壓,空氣也變得擁擠、沉悶,我一身蓬鬆的毛髮像是在荒地枯萎的花兒一般,顫顫巍巍的抵不過濕氣的入侵,最終敗下陣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雨滴點點的打落到窗戶的玻璃上,明明打上玻璃的那一刻是多麼的氣勢如虹,但只要附著在玻璃上,它們的腳步便會開始慢下來,用一種忽快忽慢的速度走著不規則的路線。偶爾跟旁邊的水滴交會又分道揚鑣。
下雨了。
我想起捲毛在下雨時的身影,他會將手掌親暱地貼在玻璃上,明明他沒碰觸到水滴,卻彷彿與其融為一體,隨時會同水滴一起流淌而去。我輕輕將腦袋靠上玻璃,想著或許只要這樣靠上去,就能離雨天的捲毛更近一步,至少,在這個時刻我們是想著同一件事情。
入夜後,我終究還是向食物妥協將女人準備的食物吃了個精光。吃飽後,我又跑回櫃子上的窗邊窩著,即使沒有柔軟的墊子或棉被,但待在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與捲毛的距離不是那麼遙遠。
「叮咚——叮咚——」急促地門鈴聲打斷我沈浸的思緒,女人或許在睡覺,過了好一會兒才從房間出來開門。
打開門後,女人沈默了半晌,才開口朝門外說道:「⋯⋯你淋濕了,先進來坐坐吧。」
「她在哪?」雖然這聲音中帶著哭腔,但我還是瞬間認出來那是捲毛的聲音。我猛得從櫃子跳下來,衝向門口。
我才剛衝到捲毛腳邊,捲毛就一把將我抱起並摟在懷中。他的身體是多麼的冰冷,頭髮凌亂的服貼在臉頰上。他的臉上佈滿了水痕,也不知是雨滴還是淚水走過的痕跡。捲毛像是要將我揉進他的懷中一樣,一邊顫抖的哭泣並用力著。
「我錯了、求妳原諒我⋯⋯」他親吻著我的臉頰、毛髮,讓我身上也沾染他帶來的雨水,但我卻不為此煩躁,反而想要就此永遠與捲毛牢牢的鑲在一起。
至少我跟捲毛都還擁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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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捲毛把我帶回去後,他再也沒有提及那女人的事情,而女人也再也沒有來過捲毛家中。我想這件事情就暫時的掀頁了。
同樣是下著雨的下午,捲毛抱著我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沙發那麼大,我們卻只佔了小小的一個角落。他開始講述遇見我那天發生的事情,那麼久遠以前的事情我早就忘得一乾二凈,倒是捲毛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個下大雨的傍晚,我記得那天很冷,明明前一天還能穿短袖在外頭趴趴走,隔天整個都市就像被蒙了一層雪衣般冰冷,我白天出門時沒料到晚上的天氣會更冷,只穿了件薄外套在外頭,裡面更是穿著短袖。好巧不巧,那天我剛從殯儀館送走我媽,一個人沒車,更對那一帶不熟悉。所以你猜我怎麼了?我迷路了。更慘的是我笨的沒帶雨傘,雨下著,我渾身都淋得濕透,當下真是想既然這麼悲慘,還不如一了百了算了。我繼續在巷弄裡胡亂的繞呀繞,突然間,就看到一處路燈下放著個撐開的雨傘,對我來說那把傘在路燈的照耀下簡直比太陽還要明亮且溫暖。但當我拿起那把傘時,才發現原來下面還放著個箱子,就見到你蜷縮在箱子裡瑟瑟發抖。不知為什麼,我突然就不冷了,當下只有想要好好抱著你的想法。所以我們就成為家人了——」
捲毛講了好久、好久,又接著講了帶我回家後發生的各種大小事,也不知是說給我聽,還是他自己。
最後,捲毛緊抱著我,將頭埋在我的頭顱前用只有非常輕的聲音說:「我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我會說謊,說我還記得那天世界的樣子。」他看起來很難過,像是隨時會掉下眼淚一般,我用腳掌輕推著他的胸口,以前我這樣推著捲毛時,他總會變得開心。但這次失敗了,捲毛原本還在眼匡裏打轉的眼淚瞬間傾洩而出,我慌張的愣在他懷中不知所措,任由他的鼻涕、眼淚沾溼我的毛。
「我記得⋯⋯我記得⋯⋯」捲毛睡著了。他在夢中依然講著那句我聽不懂的話,為什麼捲毛會忘記呢?我不懂,因此我在他身邊找了個位子蜷縮起身子去夢中找捲毛了。希望在夢中,捲毛能告訴我他要記得什麼,又要忘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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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驟臨,夢中的異鄉人措手不及,那時的一切都在輕輕地跳舞。我猛得驚醒過來,可惜的是我並沒有在夢鄉中遇見捲毛。但我們從沒在夢中相遇過,所以我並不為此感到難過。這不過是代表我只能束手無策的讓捲毛繼續裝傻並獨自痛苦下去。
我從層層棉被中鑽出來,迎面吹來風讓我不由的瞇起雙眼,捲毛又忘記關窗戶了。啪嗒啪嗒,窗簾在那胡亂跳著風兒編織的舞蹈,我在柔軟的床鋪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感覺四肢筋骨靈活許多後我跳下床走到客廳那的食盆前。嘴還沒咬下去,我不由得一愣。怎麼是這個口味?為了再確認一次,我湊近聞了又聞,確定我沒有聞錯後我內心更加疑惑。
這口味的飼料是前陣子捲毛想幫我換新口味所買的,但我吃過一口後就堅決不吃,事後捲毛再也沒讓這個口味出現在我的任何一餐中,但今天怎麼——
火氣頓時衝上來,我瞪了眼前的食盆一眼,打定主意堅決不吃任何一口。但捲毛卻始終不回家,那盆食物放在那,我越看越生氣,幾番想要將那可恨的食盆打翻,連帶著家裡的瓶瓶罐罐也一同摧毀。但腦中一浮現上次我這樣闖禍時捲毛受傷的神情,我心中的火氣又頓時消失無蹤。
如此反反覆覆,火氣提上來又消下去,直到天色暗下捲毛回家時我一溜煙的躲進沙發底下。進門的捲毛發現我沒有第一時間跑上前迎接他,便開始呼喚我,並四處張望著。
「Kumo! Kumo我回來了——」捲毛拉長著聲音叫我,叫得我心癢癢。平時只要捲毛這麼一叫我,我就會二話不說地衝進他的懷裡。
捲毛見沒有任何動靜,正想提著嗓子再喊一次,卻在剛要喊出來時戛然而止,我順著捲毛凝滯的視線看去,捲毛的視線正是落在那碗我一點都沒吃的飼料上。只見捲毛緩緩蹲下,捻起一粒飼料放進嘴裡咀嚼片刻,他瞪大了一雙眼,接著喃喃自語:「啊,我怎麼會忘記⋯⋯」
捲毛錯愕的反應使我胸口隨時會爆炸的火藥終於完全被熄滅,我一跳一跳的跑到捲毛身邊,為了讓捲毛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我站在一旁的椅子上,居高臨下地凝望捲毛。
意想不到的是,見到我後捲毛並沒有想往常一樣用撒嬌的語氣請求我的原諒,他瞪著一雙眼片刻後,兩行淚便從捲毛的雙眼咕溜溜地流出。我嚇得節節後退,卻在半路被捲毛一把抱進懷中,怎麼掙扎也逃不出去。
「對不起⋯⋯嗚、嗚對不起⋯⋯」捲毛像是剛出生的娃娃一樣肆意大哭,他不斷為忘記我喜歡的口味而說對不起,但我總覺得他不只在為這件事情道歉,彷彿有更深刻的原因讓捲毛說出如此撕心裂肺的對不起,而那個原因使捲毛如此放聲大哭。我突然討厭起那個我不知道的原因了,直覺告訴我就是它使捲毛以及最近的生活完全變調,但我跟捲毛卻拿它沒輒。我甚至不知道它是什麼樣的存在。
捲毛哭完後,才慢吞吞地幫我換了一盆飼料,或許因為餓了一天肚子的關係,今天的飼料尤其美味。捲毛蹲在一旁看著我吃飼料,哭完的他尤其嘮叨,他又將我們相遇時的情景講了一遍,要不是看在眼前食物美味的份上,我可能會不耐煩地給捲毛一爪,畢竟這故事我已經聽到數不清多少遍了。
「你為什麼總是要一直跟我講以前的事情?」我一邊咬著飼料一邊口齒不清的問捲毛。那一刻,我忘記了捲毛總是聽不懂我說的話。
捲毛只是溫柔的笑著,他的大手從我的頭顱順著毛髮往下一次次的撫摸。我有種奇怪的預感,總覺得捲毛聽懂我說得話了,但他卻什麼也不回,只是用平穩的力道一下下摸著我的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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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再次睜開雙眼時又是捲毛的棉被蓋住我的視線,我待在裡頭享受了一會兒溫暖的棉被才慢悠悠的爬出來。在柔軟的床鋪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感覺四肢筋骨靈活許多後我跳下床。
捲毛又出門了,他甚至沒有幫我倒好飼料再出門。
我坐在空蕩蕩的食盆前內心卻沒有想像中那般生氣,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因為捲毛變了。我感受得到他依然像從前那般愛我,將我視為他的唯一。但捲毛依然變了,他不再愛喊我的名字,每當到了他會喊名字的時間,他總會在霎那變得沈默,又馬上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的繼續跟我說其他事情;捲毛變了,他三不五時的會忘記幫我倒飼料或著是倒錯飼料的口味;捲毛變了,他變得焦慮不安,時常在家裡來回走動,或著不斷跟我說著重複的話。
但這一切我都不在乎,因為我知道,他依然是屬於我的那個捲毛。
為了打發等待捲毛的時間,我跑去對面的屋頂上找大橘,我問他捲毛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回答我他也不知道,或許捲毛生病、快死了,但大橘也不知道真正發生什麼事情。
在太陽快要消失在地平線的前一刻,捲毛回來了,還帶著另一個人類,我一眼就認出來他就是曾在夢中作為「我」的人類——長毛,他曾經來過捲毛家裡幾次,是為數不多進過捲毛家的人。他們一前一後進了家門,我連忙跳回家中,裝作剛起床的模樣走向二人。
長毛一見我走向他們,立刻露出那一臉諂媚又噁心的表情對我傻笑,並蹲下身來朝我伸出手,「好久不見啊,Kumo。我好想妳喔。」
雖然感到遺憾,但我從沒想念過長毛哪怕任何一刻。我光是想念我的捲毛就能花上一天的時間,還輪得上那微不足道的長毛嗎?我輕哼一聲,便輕巧地繞過長毛走向捲毛,長毛顯然擁有自知之明,深知我哪怕一個眼神都不想浪費在他身上。他悻悻地退開,好讓我與捲毛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我難得的主動靠近捲毛伸出的手,蹭了又蹭,捲毛手稍微的停頓一下,便開始撫摩我的頭顱、頸背一直延伸到背脊。我總喜歡捲毛這樣摸我,因為當他撫摸到每一個部位時,我皆能感受到捲毛小心翼翼的觀察我的反應以及揣測我的心思,他總是打著一副不讓我舒服到呼嚕呼嚕就不肯罷休的堅決態度。
「Kumo,我⋯⋯對不起。」捲毛總是喜歡道歉,說著我不明白的愧疚,我從不責怪他,但他卻不肯放過自己。捲毛一邊用極低、極輕的聲音說著對不起,一邊從口袋中拿出圓環狀的物品,那環狀物品上還裝上一個刻著字的吊飾。
捲毛那雙總是撫摸著我毛髮的手緩慢地摩挲著那個環狀物品,他的雙眸垂得極低,使我從下方也看不見他的神情,不安使我朝他靠近,直到我在他雙臂的空隙間打轉了三圈,捲毛才肯看向我。接著他講那環狀型的東西打開來,繞在我的脖子上,並緊緊的扣住。
一感受到被狠狠掐著的感覺,我下意識地掙扎,想要擺脫這個窒息的死亡束縛。我咧開不太銳利的獠牙咬著捲毛的手,他的手是多麼細皮嫩肉,我從來不忍心咬下去。顯然,咬完的下一刻我就後悔了,我想馬上幫捲毛舔拭已經冒出血珠的傷口,但抬頭見到他那堅定又哀傷的神情我心情也變得複雜,因為捲毛知道他在對我做多麼慘忍的事情,卻不為此感到抱歉。
「對不起。」說謊,捲毛在說謊。他真的對不起嗎?若是對不起為什麼還要這樣做呢?
霎那,我深知我跟捲毛的內心都破了一個大洞,我想為他填補上但卻連自己都自顧不暇。屬於我們兩個的世界終究出現一個難以跨越的大裂縫,我跳不過去,他也走不過來。我將這一切怪罪給語言上的隔閡,若是我能跟捲毛說話的話,我們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為了逃離窒息的當下,我選擇消失在捲毛面前,逃到裝滿衣服的櫃子裡的最深處。我想,捲毛肯定知道我躲在哪裡,但直到我忍不住在櫃子裡睡著又再次醒來後,捲毛都沒有找到我。
或許他忘記了吧。但我連這樣安慰自己的話都不相信。
後來我默默地獨自走出衣櫃,那已是深夜,捲毛早已酣然入睡,我比平常更加放輕腳步的越過捲毛走到客廳,沒想到食盆裡竟裝滿了飼料,我湊近聞了聞,口味竟然沒放錯。
這是捲毛無聲的道歉嗎?
勒著脖子的窒息感依然存在,它甚至讓我在剛剛的夢境中頻頻驚醒,但我是一個適應力極強的貓,這點小事⋯⋯這點小事絕對不算什麼。我相信捲毛做出如此殘忍的事情是有他更重要的理由。
我曾聽說狗因為比較笨,所以跟人類相處久了也會認為自己是人類,我以前對此不以為然,還嘲笑過那些蠢狗。沒想到我想像中的一生無所事事,只需要知道吃飼料、喝水、梳理毛髮、曬太陽⋯⋯便足矣,如今在跟人類一起的時間中不知不覺之間也變得跟他們一樣複雜。
原來人類都是那麼痛苦地活著嗎?
如今,我倒是切身的體會到所謂矛盾、煎熬的活著是什麼感受,而且我不過是短短不到一天的體會就備受煎熬。那麼天天都被複雜情緒環繞的人類們該有多痛苦?究竟讓他們活在這世界上的動力是什麼?
對此,我打從心底的佩服人類。因為他們的心思都被像圈在我頸上的這個枷鎖一樣給牢牢綁住,他們笑著、美麗的活著,但那顆心始終都沒辦法得到片刻的喘息和自由。
但我是一個以無所事事、腦袋也空空的生活為目標的貓,因此我馬上將整顆心思栽入眼前的食盆中,畢竟也得先等到填飽肚子後才有餘力去思考這種多餘又耗費心思的事情。
吃飽喝足後,我環顧一圈在黑夜中竟悄悄的客廳,突然發現屋子裡多出許多黃色紙條貼在各式各樣的東西上。我的食盆上、飼料袋上、廚房、門口的鞋櫃上⋯⋯上面寫著我看不懂的文字,寫了好長一串,像是捲毛在那一堆空白的紙上寫下的一句句話。我猜測那是長毛慫恿捲毛把紙貼上去的。
我一直有許多問題想要問捲毛,其中之一便是關於人類的文字。究竟人類是出於什麼原因而要創造出文字,他們想要記得卻又害怕忘記而記下來的事物是什麼?畢竟我認為只需記得寥寥幾件事便足以生活下去,但人類要記得的事情多到他們必須讓「文字」代替他們記得,或許人類深知自己總有一天會忘記。但我認為,若是一件事情會消失在記憶中,那不就代表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嗎?那麼它便是多餘的記憶,因此才需要被忘記。
但我知道,人類就是那麼奇怪。他們總是喜歡做多餘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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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短暫的衝突後,捲毛又變回從前的模樣。他開始會叫我的名字、也會定時放飼料,一切都悄然的回到正軌上。我也慢慢放下了戒備,忘記不久之前發生的衝突以及捲毛的異狀,但屋子內到處都能看到的黃色紙條告訴著我捲毛已經變得不同,只不過他藏在身體裡不讓我看見。
但我不甚在乎,畢竟只要一切看起來都還好好的就沒事。
早晨的陽光從大開的窗戶外撒進房間內,我轉頭看過去,已經習慣了打開的窗戶,偶爾那一陣陣徐徐涼風吹來其實是舒服的。我在柔軟的床鋪上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感覺四肢筋骨靈活許多後我推了推還在夢中的捲毛,捲毛總是很淺眠,沒過多久他緩緩的睜開雙眼看向我。不知為何我寒毛豎起,霎那間,我已經跳離床鋪,在隔著床一段距離的位置緊盯著床上的捲毛看。
眼神,捲毛的眼神變了。
我蹲低了身子,想盡辦法說服自己放鬆。他還是那個捲毛,他就是他。
捲毛漸漸從床舖上坐起、下床,他踩的每一步都是那麼的帶有試探性以及不確定,如同我每次外出去探險時去到陌生的地方如此謹慎、小心。他的腳步踏過房內一圈,走到我面前時,他這才發現我似的低下頭來與我四目交接。
接著,他一步步接近我,那小心翼翼的步伐以及好奇探究的神情讓我不由得拱起背。那個神情卻像是捲毛的朋友第一次見到我一樣,想討好我卻又不敢接近。
捲毛蹲下來,盯著勒在我脖子上的環狀物許久,皺著眉不確地說道:「Ku…Kumo?Kumo,不要怕。」我赫然意識到,原來那吊飾上頭寫的是我的名字,或許捲毛早就預想到自己會忘記我,因此才把我的名字掛在我的脖子前。此刻的我,想要原諒當時為我套上環狀物的捲毛,但我頓時發現,這件事早就沒有意義了。
捲毛將手擺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的想要我靠上前。那瞬間我的耳朵塌下來。不是他了,他不是我認識的捲毛。
為什麼捲毛不記得我?我焦急得靠上捲毛的手掌,想盡辦法蹭進捲毛的懷中。他的氣味、聲音、溫度都是我熟悉的模樣,但我深知,他不再是我認識的捲毛了。
轟隆一聲,刺耳的雷聲貫穿我的耳膜,嗡嗡的耳鳴聲讓我聽不見其他的聲音,或許如果沒有雷聲我或許會聽見捲毛說:「我還記得那天世界的樣子。」
玻璃牆外下著大雨,如同捲毛形容我們初次見面的時候一樣。他說他會說謊,說他還記得那天世界的樣子。但他現在連說謊都不會了,他將永遠遺忘世界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