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雨還沒停,天空帶著微灰的溼氣。
11月5日在臺灣文學基地的新書發表會上,
九十四歲的新元久先生緩緩唱起〈故鄉の廢家〉。他輕輕揮著手,觀眾跟著打拍子,
那一刻,所有人聽的是一段歲月。

這本《掛蚊帳的夜晚》是新元久先生的真實故事,
故事從1930年代的「幸町」開始,
他的父親在糖廠工作,
一家人搬進幸町的新宿舍,
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間、第一次掛起蚊帳。
那頂帳和糖廠飄來的甜香,
後來成了他一生的記憶座標。
即使經歷戰爭、離開台灣、在日本重新生活,
這些氣味與光影始終跟著他,
直到九十多歲重返故居。

🔹書裡的那頂蚊帳,
並非一開始就象徵「家」,
它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是為了防蚊而掛起的一層布。
可是當一家人合力撐開帳幕、
放好枕頭,這個動作就成了家的姿態。
蚊帳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
它能被收起、能被移動,也能被重新展開。
它像家在時間裡的縮影,
能被帶走,也能被重建。
當故事走進遷徙與離別,蚊帳始終在場,
從睡眠的空間變成記憶的容器。
🔹Ballboss 的畫面讓蚊帳有了重量,
線條厚實,筆勢如水墨暈開,
蚊帳的邊緣有光,裡面的影子微動,
蚊帳是把世界隔成兩半的界面,
一邊是生活,一邊是記憶。
蚊帳也成為串起整本書的線,
每一次搬遷、每一次離開,蚊帳都在。

🔹糖香是這本書裡另一個方向的光,
它不發亮,卻能讓人記得方向。
糖出現的方式很自然,
蒸餾水的氣味、灑在麵包邊的糖粉、
蛋黃色的布丁、玻璃杯裡的冰淇淋,
這些畫面像從嗅覺裡浮出的影像。
Ballboss 讓這些場景有一種夢境的比例,
城市被甜味放大,百貨大樓與糖罐並列,
小火車上載著的是大大的布丁。
糖的氣味延續到整本書的後段,
像是情緒的底層聲音。
它既是生活的記憶,也是失去後的溫度。
當一切改變時,甜味還在,
成為新元久先生辨認過往的方式。

🔹新元久先生也曾用這股記憶改寫命運。
戰後他在明治製菓工作,
靠著在臺灣培養出的味覺,
和夥伴一起開發出經典點心「きのこの山」。
繪本沒有描寫這段人生,
卻能讓人讀出那條隱線,
童年的糖香延續成成年後的創造。
那份甜味成了記憶的形體,
也成了他對臺灣最深的牽念。
🔹這本繪本的節奏像氣味一樣流動,
蚊帳的畫面緩慢、安靜,
像一口深深的呼吸;
糖香的畫面明亮、溫潤,
像陽光在早晨的窗邊散開。
兩種感覺交錯出閱讀的節奏,
一收一放,一暗一亮。
書頁翻動時,顏色和氣味也在移動,
就像一段被時間輕輕哼出的旋律。
繪者以光線帶動節奏。
蚊帳的畫面只在幾個章節出現,
卻成為時間的標記;
糖香的線索更長,貫穿城市、家與記憶,
讓整本書在氣味與色調的變化中緩緩推進。
🔹離開臺灣以後,
蚊帳只留在記憶裡。
糖香則陪著他走得更遠,
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日子裡,
都能瞬間被喚起那段回憶。
這兩種感覺構成了故事的軸線,
故事沒有從人的來去遷徙著手,
而是人如何透過味道與光記得生活。
圖像裡的氣息與顏色,
取代文字去烘托出家的溫度。

🔹多年後,
新元久先生站在齊東街的宿舍前,
房子還在,那是他十四歲前最後的家。
建築師許伯元正是修復這棟屋的人。
他與新元久的相遇,像命運的迴圈,
兩位年齡相隔近半世紀的人,
透過一棟房子彼此靠近。
一個修屋,一個尋家,故事在這裡重新連接。

🔹《掛蚊帳的夜晚》延續了國立臺灣文學館
「文學基地系列」的精神,
以圖像記錄土地,以繪本對話歷史。
它和前作《樹可能記得》一樣,
都以「感官」作為入口,
只是這一次,氣味取代了樹影。
氣味是一種不需要語言的文字。
糖的香氣、木頭的潮氣、布的纖維味,
這些都被化成顏色與形狀,
也讓繪本從個人回憶延展到文化記憶。
🔹繪本完成時,新元久再次來到臺灣,
他唱起那首〈故鄉の廢家〉,
那是歷史的回音,也是一場真正的回家。
這個故事說的更多的其實是記憶如何留住人,
那頂帳,是時間的容器;
那股甜,是歲月的氣息。
它們一起撐起了家的形狀,
也撐住了歷史的重量。
這不只是一個新元久先生的懷舊故事,
它說的是如何用氣味、光影、一個動作⋯⋯
把「家」變成可以帶著走的東西。
即使房子會被改建、城市會變樣,
那些曾經撐起我們的溫度,依舊還在。
《掛蚊帳的夜晚》
作者|BALLBOSS
繪者|BALLBOSS
出版|維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