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膳札記》封面／取自博客來
「民以食為天。」自古以來，「食」在人類文化中始終佔據重要位置，從飲食禮俗到家庭記憶，皆構成生活經驗中不可分割的一環。《飲膳札記》即以此為題，選錄十九篇文章，記載作者林文月老師掌廚多年來所鑽研出的各道菜餚料理方法。
雖名《飲膳札記》，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其本意也許並非記飲膳經驗，而是藉飲膳之名記那些曾經存在，如今卻早已似水一般泯滅於歲月的漫漫長河之中的人事。詳觀此書，儘管篇篇都以食物作為主軸，卻幾乎無一篇是純粹講述烹飪而未緬懷已逝過往的。
舊時給家人們做蘿蔔糕的母親已然仙逝；昔日愛吃魚翅的父親現今因病而食不下嚥；從前愛與學生一同飲宴的臺先生與孔先生兩位師長，一位早已與世長辭，另一位則終日深居簡出、鮮少見客；生前經常協助作者做香酥鴨的邱錦妹亦已長眠南投山下；往年慣與作者在佳節期間共享肉粽的兒女們一個個都離了家……種種穿插於食譜間的日常細節，共同構成一幅由食物串聯的情感長卷。飲食在此已不再只是味覺上的享樂，亦是記憶的媒介與情感的象徵。自始至終，最叫人戀戀不能忘的，興許從非那一道道琳瑯滿目的山珍海味，而為那些曾同自己一起坐在飯桌前把酒言歡、談笑風生的人。宴席隨時都能再舉辦，但是那些共同飲膳的人們，下一次卻未必還能赴宴。
這種交錯鋪陳的寫法，呈現出以「宴席」作為生命隱喻的意涵。作者在本書最後一個篇章〈五柳魚〉裡特別敘寫了台灣飲食文化中流傳已久的「流水席」習俗：「……無論大人小孩的朋友應邀而來，都可以隨時入席，加入喜慶的宴會……那種長夜不斷的吃食，從薄暮時分開始，隨著夜氛愈深，興致愈濃。自敞開的門戶視窗飄出食物的香味，猜酒拳與主客互喚之聲，喧喧嚷嚷溢出街頭……那種長夜飲宴，稱為『流水席』。」本段乍看尋常，卻教人不勝唏噓——其實人生一場，不也恰如流水席嗎？有些人早走，有些人晚走；有些人待得短，有些人待得久。身邊與你同桌的人來來去去、川流不息，轉瞬之間，便已歷經了數輪的滄海桑田、物是人非。
宴中飲食於是成為一種對生命無常的溫柔回應——在一次次相聚與離散之間，留下可供回味的溫度與記憶。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世上一切分袂都像春華零落、雛鳥離巢般，冥冥中早有定數，縱是對之懷有再深的感情、再不捨與之離別的人，在自己的一生中，終究也只為一名過客。既如此，何妨好好把握這一頓飯的時間，在暖融融的餐桌燈光下藉著酒興彼此互訴衷腸，憐取眼前人。屆臨別離時分，倘彼此心中能以此留有一絲短暫的回憶，已然彌足珍貴。
這本書無疑正是為承載這樣的回憶而生——潮州魚翅、清炒蝦仁、紅燒蹄參、佛跳牆、芋泥……一如首章〈潮州魚翅〉裡，作者所述：「宴客的樂趣，其實往往在於飲膳間的許多細瑣記憶中。歲月流逝，人事已非，有一些往事卻彌久而溫馨，令我難以忘懷。」作者筆下的菜餚，既是匠心獨具的珍饈，也是人生各階段情感的印記，是溝通親友情誼的橋樑，是心繫家鄉風情的懷思，是每一位離鄉背井的游子在夜深人靜、午夜夢迴之時情不自禁念起的滋味……它們綿延成一種漫長的「味覺記憶」，跨越歲月，將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緊密相連。
它未必絕頂美味，卻是唯一能讓人在歷經數十年風雨後，仍會為之魂牽夢縈的味道——飯菜也許寡淡，但人情必然雋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