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程言脫下外衣,將那件玄青長袍整個裹在沐離淚身上,懷裡的人輕得幾乎沒了重量,髮絲散亂貼在他頸側,帶著一股冰冷的氣息。那寒意滲入骨縫,讓他抱得更緊,幾乎是以靈力撐起,疾步往桃居奔去。
夜風灌入袖中,簾幕被掀起,燈火在風中顫抖。
剛進院門,少羯已迎上前,臉色瞬間變白「怎麼回事!」
「靈力透支,寒症復發。」
程言低聲沉喝,腳步不停。那語氣雖冷,卻藏著焦急到幾乎崩斷的線「去生火,備藥!」。
「知道了!」
少羯一愣,立刻回神,轉身衝進廚房。霧霧手忙腳亂地去取火石,鍋中的藥罐被重新擺上。
程言推門進屋,將沐離淚放到榻上。屋內的燭光搖晃,映著那張蒼白的臉,白得像是失了魂。
他俯身,手指一寸寸替他鬆開髮冠,那銀髮滑落在指間,柔順卻帶著冰涼。程言指尖微顫,動作極輕,像是怕驚碎什麼。他替他解下外衣,換上內裡乾淨的衣物,又取了一床厚被將他整個人裹進懷裡。
榻邊火爐漸旺,木柴噼啪作響。屋中溫度漸漸升高,卻依舊融不開他身上的寒氣。
程言坐在榻邊,低頭望著他,掌心貼上沐離淚的額頭,寒得幾乎刺骨。那一瞬,他眼底的光微微一顫,眉心緊鎖,靈力自掌心流出,柔和卻綿長,一點一滴滲入沐離淚的體內。
靈光在兩人之間閃爍,淡淡的金色光線如水流般蜿蜒。
「程言⋯⋯」
沐離淚的睫毛微顫,唇角泛白,幾乎是無意識地低喃,那聲音輕得像夢,帶著一絲顫意與乞求。
程言指尖一滯,呼吸微亂,低聲說「別說話,我在。」。
語氣裡有著壓抑的疼惜與責怪,像是他怕再聽見一個字,那顫抖的氣息就要斷在指間。靈力一寸寸流轉,他額頭沁出細汗,衣襟被冷風濕透,卻仍不肯停。
直到霧霧端著藥碗進來,整個屋裡的氣息才稍稍緩下。
火光灼亮,屋內溫度逐漸回暖,沐離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要去抓程言的衣袖。
程言俯下身,手覆上他的指尖,那一刻,他幾乎能感覺那一縷微弱的氣息在他掌心顫動。
「你再讓我這樣嚇一次試試看。」
他的聲音低啞而顫,額頭抵在沐離淚的髮間,語氣裡全是壓抑的情緒。沐離淚沒有回話,只是唇角動了動,似乎想笑,又像是想安撫他。
窗外的風靜了下來,桃花落了一地,花瓣隨風輕拂過窗紙,落在兩人身邊。火光搖曳中,程言仍緊緊抱著他,靜默如守夜。那一刻,他只願那人的呼吸能永遠平穩,不再有這樣的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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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色尚淡,窗外的天才微微泛白。薄霧籠著整個桃居,風過時,竹影輕搖。
榻上,被層層被褥裹著的沐離淚微微動了動。他的睫毛顫了幾下,像蝶翼輕撥,一縷光從窗紙縫隙滲進來,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醒來時,第一個感覺到的是身邊的溫度。他被程言緊緊地摟在懷裡,胸口貼著胸口,呼吸交錯,能聽見彼此的心跳,那心跳沉穩而有力,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沐離淚稍微抬頭,視線落在程言的臉上。那張臉近在咫尺,長眉沉靜,鼻樑挺直,唇形分明。睡著的程言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靜謐的柔意。
他輕聲嘆道「這人⋯⋯怎麼連睡著都好看到讓人分不開眼。」。
沐離淚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忍不住伸手,指尖輕輕撫過他額間的髮,指腹所及之處溫熱而柔滑。
心中不知為何湧起一股細膩的情緒,像是微風掠過心湖,泛起一層淡淡漣漪。
他想笑,又有些心慌,他本只是想看看這人,卻怎麼越看越覺得心亂。
「你再看下去,天都要亮了。」
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一絲慵懶與戲謔。
沐離淚整個人一愣,手還停在半空中,對上那雙已然睜開的眼。那眼神清亮而深邃,似乎早已看穿他所有的小心思。
沐離淚愣住,手僵在半空,下一瞬整個人紅透了耳根「你、你醒了?!」。
程言坐起,半倚著唇角微揚「你看得那麼入神,我若再裝睡,就顯得無情了。」。
「你!」沐離淚啞口無言,惱羞成怒地背過身去,手指捏緊了被角。
程言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卻是笑意難掩。他伸手替沐離淚拉好滑落的被角,語氣溫柔「不再睡一會兒?」。
他起身坐起,探手輕輕搭上沐離淚的脈,靈力細細探入,確認氣息平穩才微微鬆了口氣。
「不了。」沐離淚揉了揉額頭,聲音還有些啞,「我又睡了多久?昨天……」
「你睡了一整夜。」
程言淡聲道「昨晚看你那樣,霧霧他們哪還有心思烤肉。」。
沐離淚有些愧疚地垂下眼「那……改成今晚吧。」。
他話才說完門外傳來一聲調侃。
「在那之前,你得先把藥喝了!」少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走了進來,藥香混著苦味在屋裡散開。
程言起身接過,語氣柔和「謝了。」。
沐離淚剛坐直,鼻尖一嗅到那熟悉的氣味,臉色立刻垮了下來。
「還喝啊……」他語氣裡滿滿的抗拒與委屈,像只被逼吃藥的小獸。
少羯卻又板了張臉走近榻前雙手抱胸,眉頭微皺,他說「你要親自主審我沒意見,可刑罰這種事不需要你親自動手吧!」。
程言沒回,笑了笑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沐離淚抿著唇,目光落在被子上,聲音低低的「我……忍不住。」。
少羯的語氣立刻拔高「忍不住?!你差點連命都沒了!」。
屋裡的氣氛一時凝住。
沐離淚只是輕聲說「我知道了。」。
「阿淚,我從來都不知道少羯原來這麼多話,比我還嘮叨。」程言笑著那語氣不帶責備,反而透著親近與信任,這樣的緩和,讓凝滯的氣息終於鬆了開來。
沐離淚原想憋笑卻還是笑了「是吧!比我爹還嘮叨,程言你就不知道我可讓他唸了五百年!」。
「沐離淚!」少羯紅了臉。
「好了,別念他了。」程言微笑,伸手將藥碗遞給沐離淚,語氣輕柔卻不容拒絕。
沐離淚低著頭接過,指尖碰到碗沿的熱氣。就在那一瞬,程言又開口了,聲音低沉說「少羯說的也沒錯。你也該想想……你的身體狀況!」。
那語氣太輕,卻像一柄無形的刃,割開了什麼。
沐離淚手一顫,藥湯晃出幾滴,灑在他手背上。他抬起眼,視線定定落在程言臉上,眼底有驚、有慌,還有幾分被看穿的無措。
兩人就那樣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窗外一聲鳥鳴掠過,氣氛卻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少羯站在一邊,看著兩人之間那無形的壓力,終於識趣地輕咳一聲。
「我……先去看看霧霧那邊藥火怎麼樣。」說罷,識相地退出了屋。
門扉輕合。屋內的光影緩緩流動,沐離淚仍握著那碗藥,指尖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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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Mile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