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我們在交友軟體上沒聊過幾句,連他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但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這群陌生人對著我喊了一聲:「嫂子!」
・我是他今晚展示的「新款吊飾」
第一次和大律師見面,是在平日下班後的晚餐時段。他一身藍色系西裝,繫著鮮紅色的領帶,手提方形黑色公事包,黑色尖頭皮鞋。個頭不高,身形也不算厚實,也許是因為警校畢業的背景;那套合身的西裝下藏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韌性,意外給人一種可靠的感覺。
麥色臉龐上留著整齊的中分瀏海,後腦勺翹得亂七八糟的髮尾,像是沒等頭髮乾就睡著的小男孩;銀色長方形眼鏡,標準化的露齒笑臉。見到我便滔滔不絕,那不是熱情,是他行走江湖的防護罩。
我們走進一間熱炒店,遇到他上一份工作的前同事們。屁股沒坐熱,第一道菜都還沒上,他就拉著我要去隔壁包廂打招呼,被迫參演了一場荒謬的實境秀。
在交友軟體上沒聊過幾句,連他喜歡吃什麼都不知道,但在推開門的那一瞬間,這群陌生人對著我喊了一聲:「嫂子!」
我僵硬地微笑、點頭,看著他得意洋洋地接受同事的調侃。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不是他的約會對象,我是他今晚配戴出門的「新款吊飾」,功能是證明他過得很好、很有行情。

20號網友-保時捷跑車的小男孩
・「好女孩模式」與 Porsche 的虛榮
包廂裡充斥著吵雜的喧鬧聲,我們假扮著很瞭解彼此的情侶,向那群穿著襯衫的男人們敬酒。我應該轉身就走,但長久以來的成長經驗,自動開啟了「好女孩模式」。於是我乖巧地坐在他身邊,微笑著回應那些無聊的笑話。
同事熱切地誇讚大律師有多優秀、收入多高,特意強調他開 Porsche。對於車,我這個鄉巴佬小孩一竅不通,只能陪笑;看著笑容一臉得體的自己,我只覺得荒謬至極。這場鬧劇,他是導演,而我是不敢喊卡的三流演員。
但我誠實地說,心底竟有著一絲不可告人的竊喜。能被律師相中,彷彿證明了我是某種『上得了廳堂』的大家閨秀,是被菁英篩選過後的『天選之人』。這份卑微的虛榮與莫名的優越感,讓我也成了這場鬧劇的共犯。
・判決書下的自卑男孩
鬧劇終於落幕,回到餐桌時,飯菜都已經涼了。剛被眾人認證的「大嫂」,終於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跟第一次見面的「老公」交換名字了。
他來自南部鄉下,從小家裡十分困苦,大學時連電腦都沒有,得去圖書館才能完成報告。利用下班之餘的時間半工半讀,終於考到了律師證照。有個很疼他的阿婆,常說要找一天回去看阿婆;但每當話題觸及父母,他總是會收起笑臉,臉色一沉,用輕視的口氣說「沒什麼好講的」。
大律師說去年本來要結婚,女方的父親是公司大老闆,新房跟床都準備好了。後來呢?大律師自嘲地笑說:「她是個神經病!」(這三個字讓人難受)。只輕輕帶過「因為她控制欲很強。」沒再多說什麼。
他常常有話想說,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在那自負的外表下,我感受到有一層厚厚高高的牆,那是因自卑而築起,深怕一個不小心,他辛苦營造的完美形象就會毀於一旦。
他是開著 Porsche,卻始終沒能逃離原生家庭陰影的小男孩。
・我們都在跟過去的影子約會
晚餐結束後,他陪著我在路邊等公車。或許是聊到前女友的話題又或許是我說他內心好像很多事情?讓他心生警惕,他用一種判官的語氣說:「妳是那種管男友管很嚴的人。」
這句話,踩到了我內心的痛,再也壓抑不。
「你根本不了解我,你憑什麼這樣說?」眼淚不聽使喚像是午後對流旺盛的雨季一樣,上一秒大晴天下一秒爆雷雨淚如雨下。他把我和前女友重疊在一起,我看著他,也看到了前男友的影子。
前男友也是生長在一個窮困的底層家庭,和大律師有點像,有一道好高的牆,我一直走不進去。他告訴我:「安全感是自己創造的,不是我給的。」我開始反省自己,給他極大的自由與空間;換來的,卻是另一個女人的來電,原來我是小三。
大律師被嚇到了。或許是他發現砸了自己的招牌:判斷錯誤,又或許是被眼前這位陌生女人突如其來的哭泣嚇到。剛剛那個霸氣的律師不見了,他變回了那個不知所措的小男孩,連忙向我道歉。
結局很諷刺。上一秒我還在罵他,下一秒我卻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了起來。
在分手後的第一年,我以為我好了;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前男友還在心裡。而我們,都只是帶著上一段感情的傷,在網路上尋找下一個可能治癒、或再次傷害我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