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我：不夠努力

我不知道與醫師的互動會不會在衡鑑中重演，在排隊等待衡鑑的幾個月裡，我準備了總共近二十頁的文件，涵蓋成長史、各種初篩量表的結果、與女性自閉症有關的文獻摘要。 到頭來我也說不出，做了這麼多，究竟是想要說服對方，我並不是裝病、並不是找麻煩、並不是想要浪費醫療資源，還是只是要說服自己。 或許是因為做足了準備，也或許是心理師並不急著評價我。比起醫師問診，衡鑑的過程堪稱順遂。 看報告的那天，走進診間，彷彿又回到上次來訪的時候。每走一步，都能夠感覺到他人的審視。僵硬的人坐在僵硬的椅子上，看著報告從印表機裡熱騰騰地被吐出來，連伸出的手也是顫抖的。 「ASD 喔？這也沒關係，這個靠練習還是可以克服的。」 我看了一眼報告上的手寫字。ASD. Anxiety disorder. 還好。沒有什麼意料之外的驚喜。 醫師又多唸叨了幾句，要去上課、尤其是團體性質的云云。 在他講了幾句要靠練習彌補先天不足的話之後，我告訴他： 「我一直以來感受到的是，我天生只有三四分，用盡全力能夠做到七八分，但那剩下的兩三分，就足以讓這個世界排斥我這個人了。」 他說：「那就想辦法撐到十分啊。你的智力是足夠的吧？」 這樣的話都講出來了。對話也沒有延續的必要了。 我拿到了報告，拿到了診斷書。我有了我的答案，卻再被正常人的目光審判了一次。 為了融入正常的世界，我必須壓抑我所有的感受，將我所有的想法消音；我必須重複地觀察人的互動，記下所有影響互動結果的變數，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語調，如海面上振翅的蝴蝶，失之毫釐，謬以千里；我必須背誦成千上百的社交劇本，為每一通電話沙盤推演，反覆修改每一封郵件、每一則訊息；我必須在與人有眼神接觸時維持腦袋運轉，必須隨時監督自己是否出現不自主的刻板行為，必須忽略刺痛我的聲光與氣味，必須假裝我沒有聽懂毫不掩飾的惡意與攻擊。 不到八歲時，我第一次有了結束生命的念頭。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在某些難以預料的時刻，失去對真實世界的感覺。 但這一切都不值一哂。我必須熱切歡迎每把捅向自己的刀子，必須微笑感謝每個甩在臉上的耳光。只要可以讓正常人感覺舒服，我所有的苦痛，都只能是我過份敏感的想像。 否則我便是自我中心的、冷血無情的、不配得到善意的異類。 我必須讓人們相信，他們沒有錯，他們很善良，這就是我應得的一切。 然後專業人士來了。他說，不夠，你如果夠努力就不會是這樣。 但這個世界上，有多少足以被稱為正常的人，是靠著努力，取得這個身分？ 生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總是可以睥睨眾生，理所當然地對結構底下被碾壓的人說：你不夠努力。 如果靠努力就足以與正常人平起平坐，又何苦有 ASD 的診斷？又何苦有整本 DSM？ 我們何不用努力克服阿茲海默症，以努力對抗癌症？ 與第一次約診時一樣，我覺得腦袋暈呼呼的，發著涼。街道、落雨、人，全都好遠好遠。 彷彿我活在真實世界的投影裡，或者，我才是誤入真實世界的影子。 我把報告與診斷書壓在書櫃角落的一疊書本底下。明天，我依然得以正常人的戲服裹緊自己，依然得戴上微笑的面具，去面對那滿世界的、好奇、厭惡與見獵心喜交錯的目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