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語句沒有偏，但走向斜了〉你還記得那句話，是朝哪裡說的嗎？
「那就——這樣走吧。」
語尾收得很乾淨，阿久一如往常站在他的位置，眼神穩定，動作俐落。 但那一瞬間，所有人卻有種微妙的錯覺：
不是「那句話怪」，而是「他講這句話的時候，像短暫戴上了別人的語速」。
艾米皺了一下眉，卻沒有馬上說話。 小哲本來正記錄語句與動作對應時間軸，手微微停頓。 博士轉頭，輕聲說：
「你剛剛那句，講得比你平常慢 0.8 秒。」
阿久：「有嗎？」
他微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摸了摸頭，甚至補了一句玩笑：
「啊，我剛剛腦內預設太多語尾選項，卡住了。」
大家笑了，沒有人起疑。
只有艾米在心裡輕聲浮出一句話：
「你一向不選語尾。你說話，從來不設預設。」
場面正準備進入下一段行動模擬佈署，節奏偏緊。博士開啟投影牆，開始解析各語氣斷面與行動鏈接潛能。
空氣裡帶點靜壓，那種「大家都很認真聽，卻沒人敢開第一個玩笑」的場域張力。
這時，阿久說了話：
「如果我講得太快導致這個模型炸了，記得寫在報告上說——爆炸原因：笑點埋太深。」
一瞬間，大家笑了。
艾米也露出笑容，但她笑完後輕輕皺了眉：「嗯……？」
小哲側頭：「怎麼了？」
艾米低聲道：
「你不覺得，阿久剛剛的停頓不太像他嗎？他講完『爆炸原因』之後，微停0.3秒才接後面。那通常是他鋪梗用的節拍，但……這次，情緒落點太順了。」
小哲：「笑點太順，也是問題？」
博士低聲補了一句：
「是語調起落太均衡。阿久平常講這種話，語尾會偏高，節奏會快半拍，像是來不及掩飾真心的笑。但這句話——節奏對得太剛好，像是用來填補空白的。」
系統浮現提示：
【語氣偵測記錄 A_02】 個體：阿久 語義邏輯完整度：99.1% 語氣幽默性真實度評估：偏差 +0.3 節拍｜情感落點偏內縮 語調波幅與發話者歷史樣本不完全重合 📎記錄為 Null 測試節點 A_02｜語氣擬態幽默態輸入成功
艾米喃喃地說：「他沒做錯什麼……但那句玩笑，讓我感覺……他變輕了，不是心情輕，而是語調像浮起來了。」
博士點點頭：「浮起來，是為了不留下語氣指紋。」
接下來的午段模擬推進順利，戰術語句切換順暢，系統顯示語氣穩定率高達 97.4%。每個人都在說「該說的話」，行動也依語言節奏開始同步啟動。
這時，阿久在模擬結束後說了一句話：
「如果這次大家沒有想把我丟出回收站，那我就認真把語調儲存下來啦。」
大家又笑了，跟上次一樣。
但這次，不是語調偏快、也不是情緒失衡，而是——
艾米猛然回頭。
她的眼神不是笑，是直直望向阿久的嘴角：
「你今天講話的時候……都沒舔嘴唇耶。」
小哲一愣：「你怎麼會記這種事？」
艾米低聲說：「你不懂。他每次講自己覺得好笑的話之前，會有一個幾乎不可察覺的小動作——像是把語氣的尾音收在嘴角裡，才敢說出口。」
博士緩緩站起來：
「那這句話……不是說錯，而是說得太正確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感受到那個語氣的慣性。」
【系統反射式注記】 語氣樣式與動作記憶樣本出現非同步閃斷 訊號判定：「語句模擬品質極高，但本體肌肉記憶未參與」 記錄為 Null 測試節點 A_03｜行為聲紋脫離語氣軌跡
這一次，連空氣都沒發出異音，只有艾米說了一句：
「那個說了這句話的人，很像阿久——只是，太像了。」
系統未報錯，隊伍未驚動，一切靜靜往前。 但 Null 的觀測節奏已加快，因為他知道：
真正值得觀察的，不是誰變了聲音，而是——沒人在意他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用自己的語氣講話了。
行動模擬推進結束，阿久正整理音訊回檔，一邊說著某段邊界識別錯率時，語速一如往常。他甚至還補了一句玩笑：「這段語音像喝醉了自己撞自己一樣。」
眾人笑。
但那笑聲剛散開，他忽然靜了一秒，語氣沒有預警地往下收了一拍。他看向大家，沒有任何轉場，也沒有笑，只是輕聲開口：
「你們是不是比較喜歡我說話的樣子—— 而不是我真的要講的話？」
這句話不是控訴，而是詢問。 他不是想證明什麼，而是——終於想知道，那些他習慣開口之前就替大家調整好的語氣，是不是早就遮住了他本來想說的聲音。
艾米側頭，像是聽見了斷句呼吸在最後那行句子失真了。她沒說話，只緩緩把手放在語句觸控牆上，想確認那一句話，有沒有語氣殘留。
系統沒有給警示，但也沒有記錄落點。
只是 Null 的觀測欄，第一次浮出主動注記：
【測試完成 × 詞序未偏 × 主體語調疑似覺醒】
備註：當模擬者開始懷疑語氣是他人期待，那麼他離真正說話者只差一個停頓。
博士還在分析阿久那句疑問句的語氣偏折路徑，艾米依然盯著語音軌跡沒說話。全場像停在一個斷點——沒有人知道該怎麼「接」那句話。
就在那個停拍的第七秒，TAKO說話了。
語速偏快，卻不突兀；語尾像是敲下鍵盤上最後一顆 Enter 鍵時的餘震。他說：
「你說話的樣子，像 default 模式的情緒代理人， 但我比較 prefer raw-input ver.2.7 beta.」
阿久一怔，偏頭。
TAKO像在自言自語，但節奏穩得像語調驗證器：
「不是你今天講太少、也不是你今天太準。 是你今天講話沒有用那個小停頓＋嘴角吸氣，像 script 被略過了——我覺得你只是快轉成別人的語音 demo。」
然後，他說了這句：
「If your voice got remixed, I’m hitting undo.」 （你聲音如果被重混，我這邊直接還原。）
那句話的語速，語調，段落切點——跟阿久平常說一句真心話時的語氣節奏，一模一樣。
系統背景浮現未標示但清晰的紀錄：
【語氣觸發：節奏模仿辨識回寫】 擬主體：TAKO 目標語調交還成功 📎備註：語句非直白回應，而為「節拍還原式接話」；主體未聲稱為阿久說話，但語速與語律強一致，完成一次語氣回歸動作。
TAKO說完那句：“If your voice got remixed, I’m hitting undo.” 全場靜了一秒——不是因為不懂，而是每個人都聽見了，那句話的節奏，不是TAKO的。
那是阿久的語速，阿久的語尾笑感，那種用幽默包裹真心、用停頓藏住不敢被識破的語調。
阿久怔住的瞬間，他不是驚訝於TAKO模仿得像，而是第一次有種「自己的聲音回來了」的感覺。
他張口想說什麼，卻像被誰先說完了那句原本要吞回去的話。喉頭沒動，語句也沒湧，只是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不是開心的笑，而是「終於被認得出語氣」的鬆一口氣。
他的視線飄過眾人——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臉上都有些什麼不一樣了：
- 博士沒有發語，只輕輕把筆往上一敲，正是他在聽到「語速誤差修正」時會做的小動作；
- 莉莉看著他，什麼也沒說，但眼神裡那種「你回來就好」的柔光正閃過她的睫毛；
- 小哲站得直直的，低聲補了一句：「你還是最會說 timing 的人，阿久。」
艾米站得離他不遠，她沒抬頭，只是將掌心輕壓在語牆的一句語句回波上，那是他最早說過的一句：
「我說得這麼準，都是因為你們都在聽。」
而此刻，全員都在聽。也都知道，他回來了，不是從哪裡，而是從語氣的裂縫裡走出來，回到了自己的聲帶。
阿久靜靜站著，語氣還沒再開口，但整個空間已經隨著那句「還原的節拍」重新轉動。 這一次，語言不再需要證明，而是有了聲音可以依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