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考結束了。
補習班的喧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空洞的回音。
那間曾進行「造神直播」的教室,三台攝影機的支架還立在那裡,像三座無人憑弔的墓碑。李正雄坐在辦公室裡,面前攤著小安的會考成績單。數學欄位,是一片刺眼的空白。她交了白卷。
他的目光沒有在那片空白上停留太久,而是緩緩移向國文作文欄。
滿級分,六級分。題目是〈我的父親〉。
他幾乎能想像閱卷老師讀到這篇作文時的驚艷。
但當他看向成績單附帶的作文掃描檔時,呼吸驟然停止。作文格線裡,只有一句話。一句用清秀而決絕的筆跡寫下的話:「他曾試圖用標準答案,殺死我。」沒有前文,沒有後續。就這一句,孤零零地佔據了整張稿紙,像一道最終的判決,也像一座冰冷的墓碑。李正雄沒有嘶吼,沒有崩潰。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極輕、極緩地觸摸那些墨跡,彷彿能觸摸到女兒書寫時,那早已冷透的體溫。
「巔峰數學」在一個月後悄然關門。
陳校長帶著他的商業版圖轉戰其他城市,臨走前只留下一句:「正雄,你輸給了自己的作品。」李正雄沒有反駁。他知道,陳校長說的不是那失敗的直播,而是他那座用偏執築起、最終被沉默摧毀的神壇。
家,變成了一座更龐大的沉默迷宮。小安依舊住在家裡,吃飯、睡覺、上學。她履行著一個女兒最低限度的義務,卻像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偶。
她的眼神不再死寂,而是徹底的空洞——她已經不在那裡了。
李正雄試過一切。他買了她曾經渴望的整套文學名著,堆在她房門口,第二天發現它們原封不動地放在客廳。
他做了她最愛吃的糖醋排骨,她安靜地吃完,然後安靜地洗碗,彷彿只是在完成某項程序。
他的道歉、他的懺悔、他深夜壓抑的哭聲,都像石子投入無底深淵,得不到任何回響。
一年後的某個黃昏,夜市剛剛開始喧鬧。在一個偏僻的角落,李正雄擺著一個簡陋的攤位,招牌上寫著「數學解惑,隨喜樂捐」。
他頭髮花白,背脊佝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一個小男孩被母親拉過來,對著一道雞兔同籠的應用題抓耳撓腮。
「我不會……我就是不會……」男孩帶著哭腔說。李正雄耐心地講解了一遍。男孩還是搖頭。他又講了第二遍,第三遍。聲音從溫和逐漸變得急促,眼神開始凝聚起過往那種不容出錯的嚴厲。
「這麼簡單的題目!步驟就在這裡!你為什麼就是看不懂!」他猛地一拍簡陋的折疊桌,發出巨響。
男孩被嚇得哇哇大哭。
這一哭,像一把鑰匙,猛地打開了李正雄腦海中那扇緊閉的、充斥著紅色叉號與頂樓狂風的門。
他看著眼前大哭的男孩,視線卻穿透了他,看到了那個在辦公室裡被他撕碎考卷的女兒;看到了那個在直播鏡頭下臉色蒼白、指尖顫抖的女兒;看到了那個站在頂樓邊緣,問他「你愛的是我,還是滿分的我?」的女兒。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壓抑,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猛地搶過那張寫著題目的紙,發瘋似地將其撕得粉碎,紙屑像蒼白的雪片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肩膀上。
他無視驚愕的母親和嚇呆的孩子,轉向身後空無一人的地方,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混雜著無盡的悔恨與絕望:「小安——爸爸不要滿分了!爸爸只要你跟我說話——」「你跟爸爸說句話啊——」四周驟然安靜。
隔壁攤位的叫賣聲、人群的嘈雜聲,彷彿瞬間被抽空。
只有夜市混濁的燈光,冰冷地打在他扭曲的、佈滿淚水的臉上。風吹過他滿頭的白髮,穿過他伸向虛空的、顫抖的雙手,沒有任何回應,寂靜,是這個世界給他的,最後的標準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