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習班的隔音教室裡，空氣像是凝固的膠。
李正雄站在白板前，上面寫滿了複雜的幾何輔助線，如同一座精心設計的牢籠。
陳校長推門而入，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格外清脆。他沒看白板，目光直接落在角落裡的小安身上，像評估一件物品。
「正雄，我們需要一場『秀』。」
陳校長開門見山，語調平穩卻不容置疑。
「一場能讓家長瘋狂掏錢的秀。」他走向小安，手指輕輕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上那張「B」的考卷。
「她就是最好的主角。
『名師之女，從B到A++的奇蹟衝刺』——還有比這更動人的劇本嗎？」
李正雄喉結滾動了一下。
「校長，小安她最近狀態……」「狀態不好才真實！」陳校長打斷他，眼中閃爍著資本的精光。
「我們要展示的，正是這種『逆襲』。從下週開始，『滿分之路』直播計畫啟動。
每天放學後，曉安在這裡學習的過程，全程直播。」小安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
「我們會架設三個機位。」陳校長無視她的反應，繼續他的藍圖。
「一個對準她的臉，捕捉每一個思考的表情；一個對準她的筆，記錄每一個計算步驟；還有一個，對準你，正雄，記錄你如何『點石成金』。」
「這太過了……」李正雄試圖反對。「過？」陳校長冷笑一聲，壓低聲音，話語卻像刀一樣扎進他心裡。
「家長們要的不是溫情，是結果！是證明他們的錢沒有白花！你李正雄的神話，不能破。破了，你什麼都不是。」他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重量：「還是說，你對自己的教學……沒信心？」李正雄沉默了。
他看向女兒，小安也正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祈求，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彷彿在等待他的判決。
深夜，家裡。李正雄對滿臉淚水的妻子保證：「這是為她好！嚴管才是厚愛！等她考上好學校，她會感謝我的！」他像是在說服妻子，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第二天，直播開始了。
補習班教室後方，三台攝影機的紅色指示燈像嗜血的眼睛，無聲地亮著。
小安坐在鏡頭中央，像實驗室裡被剝奪了皮毛的動物，每一個細微的顫抖都無所遁形。
她的手機被沒收，書包裡所有的課外書被清空，換上了李正雄親手編寫的、厚如磚頭的「滿分寶典」。
「看題！發什麼呆！」耳機裡傳來李正雄壓低的、卻嚴厲無比的聲音。
直播為了效果，他不能像平時那樣咆哮，只能透過麥克風將指令送入她耳中。小安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重新聚焦於眼前的數學題。
鏡頭特寫捕捉到她額角細密的汗珠，和微微顫抖的指尖。
「輔助線！這裡！連這裡！標準步驟我講過多少次了！」耳機裡的聲音如同緊箍咒。
她試圖集中精神，但數字和符號在紙面上扭曲、跳動，像嘲弄她的鬼臉。
她感到窒息，彷彿整個房間的氧氣都被那些紅色的指示燈吸走了。
直播聊天室裡，留言快速滾動：「老師好嚴格啊！」「這才是真材實料！」「女兒加油！跟著爸爸學肯定行！」也有零星的質疑：「孩子看起來壓力好大……」但很快被更多的鼓勵淹沒。
李正雄盯著監控畫面，看著女兒越來越蒼白的臉，和眼底逐漸積聚的絕望，他握緊了拳頭。
有一瞬間，他幾乎要喊停。
但陳校長的聲音在他腦海響起：「你的神話，不能破。」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麥克風，用他所能做到最「平靜」的語氣說：「再解十題同類型的。解不完，不准回家。」鏡頭裡，小安的筆尖頓住了。她緩緩抬起頭，望向主鏡頭的方向。
那眼神穿透了鏡片，穿透了線路，直直刺入李正雄的眼底。
空洞，麻木，彷彿所有的光都已熄滅。然後，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順從地翻開了下一頁。
那一刻，李正雄心中那絲微小的異樣被徹底碾碎。
他告訴自己：這是成功的必經之路。痛苦是暫時的，滿分才是永恆。
他沒有看見，女兒緊握的筆桿下，那被指甲掐出深深印痕的蒼白指節。
神壇正在築起，以少女的生氣為磚，以父親的偏執為漿。
祭品，已置於祭壇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