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停後的史萊克,空氣仍殘留些許潮意。
經歷昨日的對戰、重傷、與情緒的暗流,孟淼的心緒像被暴雨洗過的石,……乍看平滑,內裡卻滿是裂痕。
那些裂痕在呼吸時微微作痛。
他躺下後,本以為自己會失眠,但疲憊遠比他想像得深沉,不知何時便閉了眼。
——直到清晨的第一束光劃破窗縫。
清晨的陽光帶著薄薄的金粉,悄悄落在木窗旁。
孟淼睜開眼時,聽見房間內迴盪著某種規律卻震耳的聲音。
鼾聲如雷。
他偏頭一看,只見馬紅俊橫躺在床上——
被子滑到地上,肚皮起伏間震得小床吱嘎作響,睡得四仰八叉,毫無防備。
孟淼彎了彎唇角。
那樣純粹、不加防備的鼾聲,像某種毫無戒心的日常——
也像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普通」。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洗漱、更衣,回頭喚道:
「哥,起床了。」
馬紅俊迷迷糊糊地抬起頭,頭髮亂得像被雷劈過,
揉揉眼:「啊?早、早飯……」
兩人一同前往學院用餐區。
晨霧未散,林間的風帶著樹葉的清苦香氣,與昨夜的悶濕完全不同。
孟淼的心,似乎也在這份冷涼中重新沉澱。
吃完早餐後,兩人分道揚鑣。
馬紅俊臉神凝重地去找趙無極,孟淼則前往弗蘭德的辦公室。
孟淼敲了敲門。
「請進。」
弗蘭德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些許慵懶。
推門走入,孟淼坐在他正對面。
陽光從側方照進來,把弗蘭德的眼鏡反出一片光,讓人看不清他的情緒。
沉默半晌,弗蘭德開口:
「你昨天的比賽,我看了。」
他十指交握,像在思考如何用語言解剖一個孩子的戰術大腦。
「……很不錯。
不愧是孟世家族出來的。對上最為克制輔助系的敏攻系,以13級魂力對上快20級,真正意義上的以弱勝強。
用對手的輕敵,牽引節奏;
在躲避間,始終開啟第一魂技……」
弗蘭德抬眼盯著他:
「兩個作用。
其一,撫平疼痛——讓你保持理性,不被傷勢拖住判斷。
其二,利用武魂所散出來的水珠讓光線折射,請君入甕。」
「我說得可對?」
孟淼微微點頭:「沒錯。」
弗蘭德呼了口氣,像既佩服又無奈:
「在你這個年紀,只有一個輔助魂技、身體素質也不占優勢……
我原本不認為你能贏。
天時地利人和都不在你身上。
但你仍以弱勝強——把對手的所有心裡都算的明明白白,對手輸的不冤。」
他話鋒一轉:
「可你也有致命問題。」
辦公室的氣氛忽地緊了一線。
「你身上的傷太多。
你用第一魂技壓掉痛覺,這會讓大腦判斷失真。
再強的心志,也不能一直騙自己的身體……你遲早會在戰鬥中突然倒下。」
孟淼的指尖微微收緊。
「更重要的是,昨天的策略——
若遇到控制系,你會輸得很徹底。」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敲門聲。
「院長,我來了!」是奧斯卡的聲音。
弗蘭德放鬆背脊,「好了,今天說到這。
錯誤不是一天能改的,之後你要靠訓練磨。」
他揮揮手:「去和奧斯卡晨跑吧。」
孟淼起身,行至門口時,聽見背後傳來一句低沉的聲音——
沒有命令,沒有威嚴,只剩下人性最柔軟的那一層。
「……還有,別對自己這麼狠。」
孟淼一瞬間僵住。
那句話像突然擰開胸口某個死結,他喉間一熱,卻只能輕輕回頭:
「好的。」
晨霧尚未散開,兩人沿著林道奔跑。
奧斯卡氣喘吁吁地說:
「你真強啊!
想當初我一下就被打下台了。」
孟淼臉微微紅:「也沒你說的那麼厲害……」
奧斯卡眼睛亮晶晶:「厲害!真的!
昨天觀眾席那些輔助系都快把你喊破喉嚨了!」
說著,他瞄向孟淼月白長袍下若隱若現的繃帶。
「你的傷……還痛嗎?
不然我幫你跑?」
這樣的關心,讓孟淼心中有一瞬的震動。
「還好,不太影響行動。
一起跑吧。」
奧斯卡點頭:「行!你要撐不住就說。
反正院長也從不來看我們晨跑!」
孟淼忍不住笑了:「謝謝你。」
跑完後,兩人在樹蔭下乘涼。
毒辣的午陽穿不透濃密枝葉,光斑落在兩人腳邊。
奧斯卡突然問:
「有人說過……你笑起來很好看嗎?」
孟淼:「?!沒...沒有。」
臉一下子紅了。
奧斯卡看著他,那雙琥珀色的瞳孔澄亮乾淨:
「我從小吃百家飯長大,是孤兒,所以我對『眼神』特別敏感。
是院長來我們村子幫我們覺醒武魂,把我帶來此,是我第一次有家的感覺。」
他停頓一下,語氣變得柔下來:
「第一次看到你時……感覺很複雜。
你眼裡全是壓抑、驚懼、茫然,像海上的孤舟。
其實我不是很懂,當初在我們互相自我介紹時,你們明明才剛剛接觸一天,你的眼中雖然九成九都是負面情緒,但在你看像馬紅俊時,像是有了座標的旅人。」
孟淼怔住。
胸口像被什麼用力攫住,呼吸一窒。
……被看穿了。
最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奧斯卡仍在說:
「剛剛你笑時,那短暫的歡喜……我看得見。
但你又很快把它藏起來。在我述說著我所看到的你的眼神時,你一下緊張得很明顯。」
孟淼的指尖開始發冷。
心跳像亂了節奏。
他害怕。他極度害怕。
害怕著面具被掀開,
害怕著面具被掀開後他人看到的那醜陋臉龐,害怕著自己再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奧斯卡立刻察覺了。
奧斯卡從孟淼的眼神中讀到了害怕,便停止了探索,站起身面對孟淼彎腰鞠躬。
「我知道每個人都有著不想被他人知曉的過去。
如果哪天你想說、卻找不到對象……
如果你覺得我值得信任……請相信我一定會當一位合格的聆聽者,與堅守祕密的守護者。
如果今天的話讓你感受到了不舒服,在此我向你獻上最誠摯的抱歉。」
說完,他轉身離開。
樹蔭突然安靜下來。
孟淼的心像被扔進渦流,酸、痛、惶恐混雜成一團。
人貴自知。孟淼在心底自問,奧斯卡的話語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極力逃避的脆弱。他對那份溫暖的渴望,比他想像中要深沉得多。
他抬起手拍拍臉,深吸一口氣,召喚武魂。
第一魂技·淨化。
溫柔的月華滑過心底的波紋,像把沸騰壓下。
不會讓他痊癒,但至少能讓他「安靜」。
整理情緒後,他前往自己挑好的擬態修煉場地。
——把時間填滿。
——不給心思空隙逃回黑暗。
他知道這是逃避。
但至少,這是他仍能掌控的、僅存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