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嗇彼豐茲信不移,我于困頓已無辭;束狂入世猶嫌放,學拙論文尚厭奇。看月不妨人去盡,對花只恨酒來遲;笑他縑素求書輩,又要先生爛醉時。」(鄭板橋《自遣》)
這是一本影印的刻本書,沒有斷句,結果好幾首都沒讀明白,像是猜謎。
自己笑話自己一下,然后繼續慢慢讀,反正手邊工具書挺多,查查查,也不算廢事。讀多少,讀懂多少其實不重要。我只是忽然有了讀鄭板橋詩文的興趣,但又不想太匆匆,所以找了一本不斷句的影印本翻翻。正如我又忽然想起加繆,便會拿來他的小說,也是翻翻。
窗外開始下雪的時候,我其實不知道,而倏然之間便又停了,似乎也不是很清楚。人生得意糊涂始,可這糊涂似乎也不是那么好糊涂。正如當年,到處都愛掛「難得糊涂」「上善如水」,現在也是一樣。沒有人能夠逃過上一代的魔咒,但我們也給下一代種下同樣的種子。
希臘的英雄種下龍牙,等到那些長出來的盔甲武士剛剛冒頭,便扔進去一塊石頭。于是武士們便自相殘殺起來,沒人能殺死他們,但他們自己可以。一個人看到的事情多了,讀書便容易從無字處有所領會。作者也是如此,感慨系之,言外之意,未必需要人看懂聽懂,但總是自己不得而已,發之為言罷了。
板橋的一生,不是后生小子能評判的,但讀他的文章,難免有了解其人其事的想法。可斯人已隨黃鶴去,所留下的遺跡,不過是詩詞文歌,種種人眼中的鄭板橋,自己筆下的鄭板橋。真正的一個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有從什么地方可以尋覓呢?了無可尋,也不必要追究到深處。
袁枚一生倡性靈自由之說,在為人行事上,便難免不受當下禮法之約束。比如納妾一事,就是惹來老友來信勸諫,對此袁氏并不在意,反而認為自己行之有道,并用看花作譬,說若是不讓人與花相處,那到了花叢前,免不了要伸手摘花,留戀不已;反而是那些整日里都與花相親相近,卻雖然在花叢中,卻根本不見花。
這也可以見到袁枚身后名聲之復雜,有所以也。
而我們喜歡一個人,喜歡這個人的文章,到了最后,難免要聽聞一些花邊消息、生活逸聞。這些東西,越是愿意鉆研追隨,越是容易聽見。就拿佛陀來說,后世奉為一教之主,寫本書、畫幅畫,都要在其腦后多畫一圈神光,可誰能想到,在佛陀生時,有人要造謠他是一個花和尚,還殺了人呢?
身后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這兩句話,真是說到太過真切可悲。「難得糊涂」,這四個字,竟也有了一種不得不哭的悲慨。那些曾經開口閉嘴都要掛著這句話的人,又能從中得出什么結論呢?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滿街都是人,但真有幾人,能知道這其中的道理,并不在燒香拜佛,也不在天花墜、石點頭上呢?
難怪板橋先生要說:「看月不妨人去盡,對花只恨酒來遲」。
花與月,酒與人,在不窮盡的春江潮水中,贏得才子挨挨擠擠,恐怕也不是一句風月無邊可以推搪。一人獨立,橋上看星,身無彩翼,別有心通。雪似乎落過,太陽卻已然再次照耀。冬日的窗口,真是別有一種感受,隨風聲起落,看日子如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