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想起一個瀟灑的名字,但家庭醫生上門問診了。
喬納森認真查看我腰部左側,那里疼了一段時間了,經過X光檢查,他認為此處疼痛可能與結腸有關。
我不想這樣開始,但沒辦法,生活就是這樣無奈,小說也一樣如此。作為讀者,你需要保持耐心。如果你想讀下去,總要如此。按照某家網上書店的統計,任何一本書都會被人讀下去。
READ or Be READ.
事情就是這樣。
喬納森將我的身體翻來翻去,然后像讀一本字典那樣,給出平平無奇卻十分精確的結論。
「你該好好休息一下。」
這句話讓我好不容易才忍住眼淚。
畢竟從出門以后,我就再沒允許自己輕易落淚。哭泣是羞恥的,這句告誡都像貼在墻上的廣告,雖然早已破落褪色得不成樣子,可那些膠水仍然保留自己的粘性,甚至因為時間的作用,反而更加頑固。
這當然不對。作為一個老頭子,我想自己有信譽,告訴你這回事,全是狗屁。哭泣和微笑,都是命運的賜予,相信我,眼淚是你最好的安慰,在許多時候,那會讓你在艱難時刻過得舒服上一絲絲。不多,但很關鍵。相信我,能哭泣的時候,盡管哭泣,那些選擇在你痛苦時,還嘲笑你的人,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
一根雞毛存在于世間,對你有什么意義呢?
你的一生比一根雞毛重要太多,而眼淚是你天賦的才能,是你最可靠的朋友,是永遠不會傷害你的依靠。能哭的時候,哭泣好了,反正這是你自己在哭。
但我已經度過太久這樣的時間了,雖然我的想法如上,可面對喬納森不經意的一句話,我還是忍住了眼淚。背過身,裝著拿起一根煙,似乎是想要抽上一口,放松下情緒。
「這可不好。」安妮輕柔地抓住我的手,將那根煙又放了回去。
這個天使,總讓我覺得世界是美好的,也讓我覺得身邊變得不真實。
喬納森像往常那樣,交代后續護理事宜,我也安心地躺了回去。
此時陽光正一點點爬上床腳,屋子里即使沒有變得更暖和,但總算亮堂起來。外面沒有鳥兒。大概是天氣太冷,畢竟天氣預報說這幾天算是今年又一次新低。但比起更北方的那座城市,似乎不算什么。在那個熟悉的名字里,今天早上,溫度已經穿過零下二十度。
對于一個老人來說,外面的一切,似乎總沒有太多變化。
如果我不去用心思考,就會讓每一天,都變成前一天的復制。而沉陷于這種節奏之中,我就會失去快樂活下去的勇氣。
勇氣對一個年輕人很重要,但對于一個老人也很重要。身體不斷衰弱,加上偶爾風寒就能帶來的感冒,很容易就讓人灰心喪氣,感到生命沒有意義。你知道,加繆說過,自殺是一個最重要的哲學命題。不過,到今天為止,我還是很愿意接受喬納森的問候,也喜歡聽到安妮有條不紊,輕輕悄悄收拾四周的聲音。不過,我想讓她唱首歌的愿望,至今還沒有實現。
「你知道,我可受不了一丁點的壞情緒。」
安妮一邊安置所有用品,一邊笑著說:「絕對是非常非常少的一丁點。」
我的力氣沒有那么多,可以讓我繼續對話,但那陽光還是給了我一點啟發,讓我想起一首詩的那么幾句:「有一天,你終于知道何為你必做之事,然后著手去做……」
「我在做著呢。」安妮溫柔地說。
這個天使,最近大概戀愛了,但她依然很安靜。那個男孩子我也遠遠見過,沒那么耀眼,但很和善,喜歡歪著頭聽安妮說話,而安妮也只會和他才那樣歡暢喜悅。
很久沒看到這樣的人,也很久沒看到這樣甜蜜的愛情。
人生仿佛一場終將落幕的大戲,每個人都不得不先倉促上陣,在別人的劇本里登場。聰明的,早早開拓了自己的戲路;愚笨的,就只好等待時間慢慢蘊藉。藍田日暖玉生煙,我們自己就要在人生的某一時刻,才能發現自己缺少了什么,又該爭取怎樣的劇本。
我沒有什么太多遺憾,但也算不上怎樣成功。
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應該更努力一些,也發現運氣不是那么容易碰見。但在輾轉難眠的夜晚,我還是一天天地發現,與自己對話遠比和他人討論,更容易找到自己的答案。我們要對自己負責,負責的下一步便是去愛另一個人。
我覺得安妮天使,便是在那個男孩子的眼里,得到了某種神圣的禮物。
我不覺得生活是一種交換,絕大部分時間,我們不得不忍耐。喬納森第一次見我的時候,總是驚訝我能夠忍受這樣的痛楚。雖然不致命,可這種痛苦就像偏頭痛,引發的驚恐可以讓一個人徹底崩潰。
我說:「也許是因為我從小就生活在驚恐之中吧。」
「嗯?」喬納森忙著做第一次檢查,只是禮貌地讓我繼續。
「肖恩·鄧恩死的時候只有三十八歲,」我嘮叨起來:「當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事,總是想,我能在什么時候死去,又是怎么死。」
「這個話題可挺沉重,先生。」
「當然。但在三十多歲的時候去思考,還是比現在要輕松一些。恐懼也會少一些。不過我說的驚恐可不是這么重大的話題。一個人待在陌生的托兒所,然后站在門后,靜靜等著有人來接我,才是第一次。」
「那可很早。」
「是啊。」我說。喬納森開始把我放在床上,然后翻身、側身、蜷曲、伸展,似乎我成了他手里的一本書。抱歉我的想象力開始便少了,其實當時我的想法,應該更豐富一些。
我說:「有一次我看到《大教堂》。」
「卡佛?」
「對。卡佛。我看不懂的一本書。但我還是為他在結尾寫的一切著迷。你明白把,即使你看不懂一本小說,但這東西還是能迷住你。就像第一次約會,別管發揮得怎么樣,但那種心跳怦怦,暈乎乎的感覺,我們總是忘不掉的。」
喬納森已經結束了聽診,開始開一個步驟的檢查單子。
「你可能需要一段時間修養。」
「我想我挺健康。」事實上,我說完這句話的第二天,就住進了喬納森安排的療養院。挺漂亮的湖邊公寓,而且還遇見了第一次出來工作的安妮。
我在身體開始衰弱的時候,就已經明白,我必須造一艘船。雖然沒有船,我一樣能到達那個地方。但有了這艘船,總會讓人更平穩一些。我不想吃苦,是因為已經吃過很多苦。正如我不喜歡運動,是因為年輕的時候,沒有選擇不動的自由。
一切的選擇,往往來自于當初的不自由。
就像眼淚,就像吸煙,就像我喜歡安妮。
安妮整理好一切,然后再問過我後,才離開房間。
每一天,我都非常感謝這一天的到來。
所以,我覺得什么周一、周二,這樣的名字都太單調。但我也想不出什么瀟灑的名字,記得我說過嗎?想象力總會隨著年紀而削弱,一個人的自我也會慢慢變得無趣。但生命仍然繼續,只要我們還在那艘船上,就該一天天地找到那些配得上現在的東西,然后一起抵達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