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影的步伐，沒有在等我。世界的順序從這裡開始鬆動。
我一直以為，這世上的萬事萬物，
植物循著自己的節奏：
發芽、展葉、抽苞、開花、結果、落地。果熟蒂落周而復始。飛鳥也有牠們的步調：
產卵、孵育、成長、展翼。循環生命生生不息。
氣候現象，必然先有閃電，才會聽見打雷聲…
因為光速>音速
人類的日常更是如此——
拿起茶壺、倒水、聽見水聲、杯滿、吞嚥。動作先發生，聲音才跟上。
至少，我一直這麼相信。
※ ※ ※
某一天早上，世界的節奏彷彿在我不注意的瞬間「鬆了一下」。
我端起茶壺，準備倒水。
水流還沒有落下，杯子的內壁卻先響起了水聲。
那聲音清脆、自然、沒有任何異狀——
唯一錯誤的地方，是它比水流本身更早出現。
等真正的水落進杯裡時，那觸感卻慢了半拍才抵達杯底。
彷彿世界在同時播放兩個不同時間的版本：
水聲屬於比現在更早的一刻，
而水的落點，屬於某個稍後才會到來的現在。
我低頭看著杯子，一時之間不確定自己該對誰的時間負責
※ ※ ※
自那天起，我發現世界的對應關係開始逐一鬆脫。
我走過走廊，腳步聲卻從右後方傳來，
像是踏在地板上的人比我多了一個肩寬的距離。
午餐時間，同事的聲音不再從他所在的位置傳出，
而是從玻璃門的反射面上落下——嘴巴明明在我眼前動，
聲音卻屬於另一個方向的現在。
現場會勘時，陽光落在地上，
影子卻慢了半步，比我的動作晚得像是一個獨立的生物。
它知道我會抬手、轉身、行走——只是時間永遠比我慢一點。
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影子的步伐——每一個都小得不該被察覺，
卻精準得像是世界正在把自己的「因果」拆成碎片，
分散在不同的秒數裡。
※ ※ ※
我按電梯時，手指還沒碰到按鈕，下降的箭頭就亮起。
那不是感應太快，而是電梯正在回應一個並非來自現在的動作。
公車站旁的微風吹過我，但站牌旁的旗子延遲了幾秒才開始飄動。
像是風先穿過了另一個版本的世界，才輪到這裡接受它的順序。
所有事物依舊正常運作，
但它們的「因」與「果」的順序，卻好像已經不再是我們理解運行邏輯。
※ ※ ※
直到某一天，我突然意識到——世界沒有提前，也沒有延遲；
它只是停止在乎自己該先做什麼、後做什麼。
順序這件事，是世界用來維持自我理解的方式。
而現在，
世界似乎正在忘記自己原本是怎麼運作的。
我站在原地，安靜得像是在等某個聲音跟上來。
但比起聲音，我更擔心的，是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我會先看到影子，還是先看到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