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來只是靠著椅背休息——但牆卻比我先靠了過來。
我一直以為,
碰觸是一件無法提前發生的事。也是一件有親密距離的事。
人有5種感官可以了解這世界,如果我的知識點無誤:
觸覺,應該是在懷孕8周的時候。
嗅覺與味覺,出生時嗅覺和味覺應該是大致發育完成。
聽覺:胎兒時期就已具備聽力,出生後會試著模仿聲音。
而視覺:則是在嬰幼兒時期逐漸發展成熟。
所以,「觸感」是生命裡最早建立的「世界邊界」。
我們也是從最原始的用觸、摸、碰,去學會物體、距離,以及「物體與人」的差別和邊界感。
手指碰到桌面,
腳掌踩到地板——
它應該準確、直接、毫不含糊。
而我之所以這麼細緻地回頭梳理這些本該理所當然的感受,
都因為這幾天,
我的觸覺似乎開始違反這些物理原則。
現在認真回想起來:
最初只是輕微,只是一個慣性,
我看到門扇關著,於是伸手去關房門,
在我的離門把大概還有一公分,才能握到時;我的手掌卻感覺到一絲冰涼。
當時我以為只是突然手麻,畢竟我手上還提著重物。
並不以為意。
之後這種「提前」觸覺感知,陸續在辦公室、家裡、會議中、獨處中不斷地撞擊我的認知。
舉例來說:桌角、桌面、鍵盤、滑鼠…只要我伸手靠近,
我的指尖、手掌或是手臂都會發出一種:
摸到了、碰到了或是緊靠著地訊號,
可是我根本還沒碰到這些東西,至少我看到我自己還沒碰到;
一開始這種感知發生,我真的以為是視覺延遲…
為此,我還特地去看了眼科…
(我知道這很瞎的做法,我當時真的以為是視覺神經出問題,才造成視覺與觸感不同步。)
很遺憾的,做了精細檢查後眼科醫師只是宣布,
我的視覺神經沒有任何問題,至於視力…連老花都沒有。
這樣的提前觸覺感知的現象不斷發生後,我開始下意識地避開那些接觸。
走路時刻意留出距離,像是在避免驚動某種不該驚動的東西。
※※※
然而「避開」這件事本身,也開始逐漸變成一種困難。
因為我很快發現,
這種「提前」的觸覺並不總是出現在我靠近物體的時候——
有時候,是物體“靠近了我”。
那天早上大約10點,我在辦公室趕著下午會議需要的資料。
匆忙翻動文件時,把筆掃到地上。
我彎腰想撿鋼筆,
看見自己的手臂還停在半空、離地面大約五、六公分的位置——
但手指卻先感覺到一種微弱、
像提前碰到地毯織品般的輕擦觸感;接著,我甚至感覺到鋼筆的溫度。
可是我清楚看到:
我的手離地至少還有五公分。
我當時愣住。
地板附近什麼都沒有,地毯也沒有鼓起,
沒有紙屑、沒有電線、沒有會飄動的東西。
而我也確定──我還沒把鋼筆撿起來。
這讓我意識到,「避開」正在變得困難。
於是我又做了一件事:
是的,我安排了腦神經醫學科,以及神經內科的檢查。
畢竟,現在人的壓力大,各種文明病早已超過我那薄弱的醫學基本認知。
我很認真地聽專科醫師們對檢查報告的解讀與研判,
努力想明白那些我聽不懂的醫療用語,最後只好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
「我是不是有病?」
而所有醫師回答,毫無例外地讓我失望——
沒有生病。一切機能正常。
※ ※ ※
我對於自己沒生病這件事,真是前所未有的失望,
檢查結果正常的那一週,
我以為自己的情緒會因此稍微安定一些。
至少在理論上,
當醫療排除了身體層面的問題,剩下的,就只需要自己調整。
奇怪的是,異常反而開始變得更「精準」。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家,
在玄關脫鞋時,腳踝忽然感覺到一股輕微的、往上推的觸感。
像有人用食指在腳後跟的位置,做了一個“提醒式”的點壓。
我低頭看,什麼都沒有。
鞋子、地墊、地板縫隙——都在該在的位置上,連動都沒有,當然也沒有任何的異常。
感覺非常明確,
明確到我幾乎能確定那觸感的方向、角度、甚至力道。
就像是某個不存在的東西,站在我看不到的那一寸空氣裡,
比我更早知道我下一步會踩到哪裡。
那一下之後,
我整個人不自覺地停住。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觸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
近到我感覺自己好像不是在「感受」世界,而是被世界「觸及」。
好像我與空氣之間的那條界線——那條從胎兒時期就被確定、
從出生後反覆練習的「觸覺邊界」——忽然變得不再由我掌控。
我站在玄關,一動不動。
試圖用視線去補上觸覺告訴我的那些細節,
但什麼都沒有看到。
我意識到有些事情可能已經超出了醫療、
也超出了我原本用來理解世界的那套框架。。
※ ※ ※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星期後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時已經接近凌晨02點。
我把包包放在客廳,邊走邊把頭髮撥到耳後,
正準備去開燈。
在走廊轉角的瞬間,
我的手背忽然感覺到一道極輕、卻非常明確的貼壓。
一種只有在貼近牆面、
甚至皮膚真的碰到牆壁時才會出現的那種冰冷、乾燥、帶著粉塵感的觸覺。
問題是——
我看到自己的手離牆面至少還有十幾公分。
那觸感不強,卻清晰得像手背已經貼上去了一樣。。
甚至能分辨出牆面那種因為粉刷太久、
表層略微粗糙的質地。
我原以為那只是又一次提前觸覺的發作,
但下一秒,我感受到一個細微到幾乎無法描述的變化——
我停住。
視線確認牆在原位,我也在原位。
所有物理條件都說“沒有接觸”。
那觸感的壓力,在緩慢地往我這邊移動。
不是我靠近牆,而是牆貼著我、往外推了一點。
有一種極其明確的指向性:力道小得像是一個冷漠的提醒,
它不是一段觸覺的錯位,而是某個東西在「告訴我它在這裡」。
我甚至能感覺到它停止的地方——剛好在手肘下方,像是在刻意校準一個距離。
那幾秒鐘裡,我第一次意識到:
那不是提前觸覺、不是神經問題,甚至不是一個誤判。
而是某個看不到的邊界,正在以牆面的形式,試探我存在的位置。
就像是世界本身,正在重新丈量我。
※ ※ ※
接下來的幾天裡,我開始下意識地觀察所有的牆。
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我必須確定那天晚上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一次性的錯亂。
事件雖然發生在家裡,但是這世上的牆何其多…,
我認為該確認的牆,應該不只有家裡的牆。
因為不能排除是因為我連日加班,而產生的荒謬感知問題。
最好的方式就是擴大參數值,
最初,我也只是刻意與牆保持距離——
走路時讓肩膀離牆更遠一些,靠近轉角時放慢速度,
甚至在半夜在辦公室倒咖啡時,也會先確認牆面的位置。
我以為自己是在做「監測」。
但很快地,我發現事情不是我想的那樣。
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察覺到某種反常——
我愈是避開哪一面牆,那面牆就愈容易出現在我的視線邊緣裡。
像是一種被動的追蹤。
例如:
我明明在看電視,
客廳左側牆面的邊緣線卻總會對到我的視線,
我在茶水間洗杯子,
冰箱旁那段白色牆體的線條會對到我的餘光。
甚至我到現場會勘時,
走廊盡頭那一小段牆角會不由自主地掃過我的視線。
有天,我和鄰居們在屋頂平台喝下午茶時,
女兒牆的泛水幾乎像是站在我眼前。
不是物理位置的靠前,而是“存在感”的靠前。
它們沒有動。但它們的位置,
但它們的位置總像是比我預期的更靠前一點。
於是我刻意壓低對牆的注意力,試著忽略它們。
然而效果更奇怪——
我越是不想看,牆的存在就越像是貼在我的視野外緣。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我自己被那晚的觸感影響了。
所以牆才緊貼在我的視野外緣。
那是一種非常細微、卻讓人無法忽視的「被觀察感」,
就像有人站在你側後方,沒有靠近,也沒有動,但——你就是能感覺到他在那裡。
也許那天晚上的觸碰,不是牆的動作。
而是牆在“回應”我。
這是我後來才整理出來的一個念頭——
※ ※ ※
那之後的每一天,牆都像在我周圍收了一口氣,
在某些毫無準備的時刻——
在那些伸手、轉身、側過身的瞬間,
我與牆之間的距離會突然變窄,像是剛好只留給我的那一口,
我雖然沒有窒息感,
但有幾秒鐘,我確定——
牆與我的距離,只剩下一個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