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失竊的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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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泥土女兒」最終沒有闖入任何人家。

據後來趕到的幾位長者(包括村長和那位被稱為「陳伯」的乾瘦老人)說,他們帶著一種特製的、味道刺鼻的煙草,圍著那戶人家熏繞,低聲念誦著某種音節簡單卻韻律古怪的調子。不久後,那個「東西」就慢慢退回了屋內陰影中,像是融化一般,癱軟下去,最終化為一灘深色、濕潤的泥土,滲入了地板縫隙,只留下滿屋濃重的土腥味和幾縷沾泥的頭髮。

女孩的母親受了極大刺激,被送到鎮上唯一的診所鎮靜劑。真正的女兒被連夜從外婆家接回,嚇得魂不附體。這件事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漣漪在沉默中擴散至整個拉望鎮。第二天,鎮上的氣氛明顯不同了。那種假裝的日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隨時準備應對不測的警戒。人們交談時聲音壓得更低,眼神遊移,頻繁地看向地面或北方。

沒人公開討論昨晚的事,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那層隔開「日常」與「異常」的薄膜,破了。

我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焦點。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而是因為那個「東西」對我說了那句話。鎮民看我的眼神更加複雜,有同情,有探究,也有隱約的責怪——彷彿我的到來,我那身「激烈的聲音」,催化了這場災難。

阿忠一整天沒露面。麗姐變得沉默寡言,只是反覆擦拭已經很乾淨的櫃檯和桌椅。

我無法再被動等待。如果那東西能挖出我最深的記憶傷口,那它就已經把觸角伸進了我的腦海。坐以待斃,下場可能比那些實驗記錄裡的受試者更慘。我需要主動出擊,需要了解它,找到它的規則、弱點,或者至少,搞清楚郭博士當年到底進行到了哪一步,留下了什麼「遺產」。

張怡薇的筆記本是關鍵,但它止於1978年。之後呢?郭博士和V-05(那個原住民獵人)之間發生了什麼?所謂的「封存」到底意味著什麼?那個白色矮房地下的「東西」又是什麼狀態?

我決定再去一次鎮北。不是去那個恐怖的地下室,而是以它為中心,在周邊區域搜尋。一個運行數年的秘密研究所,不可能只有一棟矮房。肯定有配套的建築,宿舍、倉庫、甚至其他實驗場所。這些地方可能保留著更多線索。

下午,我藉口散步,再次前往鎮北。這次我更加謹慎,繞開了橡膠廠廢墟和白色矮房的正面,從側面的樹林切入。這片雨林邊緣的樹木異常茂密,藤蔓纏繞,光線昏暗。腳下的落葉層厚實鬆軟,踩上去悄無聲息,但也讓那地底的「心跳」變得更加沉悶,彷彿就在幾米之下擂動。

我憑藉著在野外行動的經驗,仔細搜尋人類活動的痕跡——被砍斷的藤蔓切口(即使多年後,切口方式也能透露工具和習慣)、非自然形成的林間小徑、被移開的石塊、甚至是不屬於本地樹種的植物(可能是當年人員引入)。

大約在白色矮房東南方兩百米左右,我發現了一條幾乎被野草完全覆蓋的水泥小徑。撥開濃密的蕨類植物,小徑盡頭隱約露出一棟低矮建築的屋頂輪廓,上面覆蓋著厚厚的枯葉和攀緣植物。

走近一看,是一排長條形的平房,大約有七八個房間,門窗都已腐朽或脫落,牆體斑駁。看起來像是當年的員工宿舍或輔助用房。我檢查了第一個房間,裡面空蕩蕩,只有一些腐爛的木頭碎片和幾個生鏽的鐵罐頭。

連續幾個房間都是類似情況,彷彿被徹底清掃過。直到倒數第二間。

這個房間的門虛掩著,門軸發出尖銳的呻吟。裡面比別的房間更暗,因為僅有的一扇小窗被從外面釘上了木板。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與眾不同的氣味——不是霉味,而是類似樟腦混合著某種草藥的味道,雖然很淡,但在這腐敗的環境中格外明顯。

我打開手電。光束照亮了房間角落。那裡有一個簡陋的木板床架,上面甚至還鋪著一層發黑的椰棕墊。床邊有一個歪倒的木箱,箱蓋打開,裡面散落著一些東西。

我走過去,蹲下查看。

木箱裡有幾件疊放整齊但佈滿霉點的舊衣服(男式襯衫和長褲),一個鐵皮水壺,一把生鏽的砍刀,還有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物品。

我拿起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小心解開繫繩,掀開油布。

裡面是一個鐵皮盒子,盒蓋上有紅十字標記,但已經鏽蝕。打開盒子,裡面墊著乾枯的苔蘚(用作防潮?)。苔蘚上放著幾樣東西:

  • 一支老式鋼筆,筆帽有裂痕。
  • 一個銀質的懷錶,錶蓋內側鑲著一張極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對年輕男女,笑容燦爛。男人是郭博士,比實驗記錄照片裡年輕些。女人很秀氣,不是張怡薇。
  • 幾頁折疊起來的紙,紙質脆弱發黃。
  • 還有一小截用麻繩繫著的、乾枯發黑的手指狀物體,仔細看,不是真的手指,而是用某種深色黏土捏成的,關節處還刻著細微的紋路。

我首先展開那幾頁紙。是郭博士的字跡,比實驗記錄更潦草隨意,像是私人日記或便條。

第一頁(無日期):

「……樣本‘S-15’的‘實體化’現象超出所有預期。它不是簡單的記憶投影,而是具有初級物質結構的‘擬態’。細胞層面的分析顯示,其組織成分包含本地土壤礦物質、腐殖質、以及……與受試者自身細胞高度同源的蛋白質結構。這不是複製,這是重組與轉化。它正在用泥土和受試者本身的生物信息,‘列印’出一個新的個體。

這顛覆了一切。如果ES能做到這一點,那麼‘人格’、‘記憶’這些我們認為屬於意識層面的東西,是否也是一種可被物質化儲存、轉移的‘信息模式’?

V-05警告我,這不是科學,這是‘納迦’(Nāga)的領域,是地下古老生命的把戲。他說我們在偷竊不屬於人類的力量。

也許他是對的。但這力量……太迷人了。」

第二頁(字跡更亂):

「它們開始‘交流’。不是通過語言,是通過聲紋。不同的記憶、不同的情緒,會產生不同的土壤震動頻率,像一種加密的脈衝信號,在整個地下網絡中傳遞。我設計了一套簡陋的接收裝置(基於地震儀原理),能捕捉並部分解譯這些‘聲紋’。

我聽到了。憤怒的嘶吼,絕望的哭泣,溫柔的低語……還有一種更古老、更緩慢的‘背景音’,像是土地本身的夢囈。

V-05說,能聽到土地夢囈的人,離變成土地的一部分就不遠了。

我的耳朵最近總是很癢,好像有根在裡面生長。」

第三頁(紙張有污漬,像乾涸的水漬或……淚痕?):

「怡薇發現了。她看到我在聆聽那些‘聲紋’,看到我記錄的內容。她害怕了。她說那聲音在叫她,說她‘背叛’了它們。

我該怎麼解釋?說我不是在為它們服務,而是在研究它們?說我想找到控制、甚至利用這種力量的方法?為了治療?為了超越人類的局限?她不會懂。她只看到瘋狂。

她拒絕‘獻上聲音’。她說要保持‘完整’。

可是,在這片土地上,什麼是‘完整’?我們每分每秒都在遺忘,都在丟失記憶,都在變得殘缺。ES只是讓這個過程……變得可見,可觸摸。

昨晚,接收器裡傳來一段新的聲紋。強烈、痛苦、帶著硝煙和金屬的味道。不屬於鎮上任何人。一個外來的‘聲音’,非常遙遠,但又非常清晰。它在呼喊一個名字,重複著某種指令,還有……深深的悔恨。

這聲音很‘美味’。ES對它的反應很活躍。

它是誰?」

我看到這裡,頭皮一陣發麻。硝煙、金屬、指令、悔恨——這描述的,不就是像我這樣的戰場記憶嗎?時間是1978年或更早,那時我可能還在某個衝突地區。難道我的「聲音」,在那麼早的時候,就已經通過某種方式(全球範圍的創傷共振?還是別的什麼)被這地下的東西「捕捉」或「品嚐」到了?

這解釋了為什麼我一來,鎮上的異常就加劇。我不是原因,而是一個早已被標記的、高能量的誘餌

最後一頁,只有短短幾行,墨水顏色深黑,筆跡用力到幾乎劃破紙張:

「它們給我看了一個‘未來’的片段。


通過聲紋編織的‘預演’。


一個人會來。帶著硝煙和破碎的記憶。


他是鑰匙,也是祭品。


他會讓沉睡的徹底醒來。


而我,將成為橋樑。


怡薇,對不起。我別無選擇。


一切必須完成。


日期:1978年11月20日。

這是郭博士最後的記錄嗎?「一個人會來」——指的難道就是我?「鑰匙」和「祭品」?「橋樑」?

我感覺自己落入了一個早在幾十年前就布好的局。郭博士,這個瘋狂的科學家,在他與「回聲泥土」的深度接觸中,似乎獲得了某種預示未來片段的能力(或者說,那東西讓他「看」到了)。而我,林海然,成了他(或它)計劃中的一環。

「橋樑」是什麼意思?連接人類與泥土意識的媒介?像V-05那樣獻出部分感官的人?

我拿起那截黏土手指。它冰冷、堅硬,表面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又像是極度微縮的電路圖。這就是「橋樑」的信物?還是某種定位或控制裝置?

懷錶裡的照片……那個女人是誰?郭博士的妻子?情人?她後來怎麼樣了?張怡薇知道她的存在嗎?

我把這些物品重新用油布包好,連同那幾頁紙一起塞進背包。這個房間很可能是V-05的住所。他在郭博士的實驗中扮演了關鍵角色,既是早期受試者,也是某種顧問或警告者。他最後和郭博士爭吵,意識到「寄存」是「餵食」。那麼,他後來是逃走了,還是遭遇了不測?

我正要離開房間,腳下突然踩到一塊鬆動的地板。低頭一看,是一塊與周圍顏色略有不同的木板。我用刀尖撬開它。

木板下是一個小小的空洞,裡面放著一個用蠟封口的竹筒。

我取出竹筒,掰開蠟封,倒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卷乾燥的樹皮,上面用炭筆畫著簡陋但傳神的地圖和符號。是原住民的風格。

地圖描繪了拉望鎮及周邊雨林區域。鎮子被一個圓圈圈起,旁邊畫著一個哭泣的人臉。從鎮子向北延伸出一條線,指向雨林深處一個標記為「古老心跳」的地方(畫著一個層層波紋的圓圈)。另一條線從鎮子向西,指向一個標記為「石屋(殖民者)」的地方。還有一條虛線,從「古老心跳」處發出,連接到鎮子下方一個巨大的、盤繞的蛇形圖案(納迦?),蛇形圖案的頭部位置,正好是白色矮房的所在。

在地圖邊緣,用歪斜的中文寫著幾句話:

「醫生的房子是


森林裡的心跳是


老石屋是舊傷疤(別打開)。


納迦在睡覺,但醫生想叫醒它。


叫醒它,需要鑰匙(外來的痛苦聲音)。


我叫V-05。如果我變成泥,這地圖給能看懂的人。


別相信你腳下的影子。


地圖的信息量極大。它驗證了我的部分猜測:白色矮房是「嘴」,是那東西與外界交互(吞噬、模仿)的節點。雨林深處有某種源頭(「胃」或「古老心跳」)。殖民時代的石屋是「舊傷疤」,暗示那裡可能埋藏著更早的、與這股力量互動的歷史(殖民者是否也曾發現並嘗試利用?)。

而「鑰匙」是「外來的痛苦聲音」——再次指向我。

最讓我警惕的是最後一句:「別相信你腳下的影子。

影子有什麼問題?在拉望鎮,由於茂密的植被和特定的地形,陽光下的影子常常被扭曲、切割。但這句話更像是一種隱喻。也許是警告:不要相信從這片土地(或那東西)中反射出來的關於你自身的任何信息——包括記憶、情感,甚至可能是……複製品

我小心地收好樹皮地圖。這是指引,也可能是生存手冊。

離開廢棄宿舍時,天色已近黃昏。林間光線迅速暗淡,那股地底的脈動變得更加活躍,空氣中的泥土甜腥味濃得化不開。我加快腳步,想在天黑前返回鎮子。

就在我接近雨林邊緣,即將踏上回鎮小路時,耳朵裡忽然傳來一陣尖銳的耳鳴。不是幻聽,是物理性的聲音,彷彿某種高頻率的震動直接作用在我的鼓膜上。

緊接著,一個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空氣傳播,更像是一種思維的直接投射,混雜著無數雜音,但核心信息清晰可辨:

……林……海然……


……鑰匙……橋樑……


……過來……完成……儀式……


……你的罪……可以埋在這裡……永遠安靜……


聲音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力,尤其是最後一句。永遠埋掉我的罪孽,獲得永遠的安靜……這不正是我潛意識裡來到拉望鎮所渴望的嗎?

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眼神有些恍惚地望向雨林更深處,那地圖上標記著「古老心跳」的方向。身體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牽引著,想要朝那裡走去。

「別信!」

一聲暴喝在我耳邊炸響,同時我的手臂被人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將我拽離了原來的位置,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

我猛地清醒,驚出一身冷汗。回頭一看,是阿忠。他臉色鐵青,額頭冒汗,抓著我胳膊的手像鐵鉗一樣用力。

「你想死嗎?!」他低吼道,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越來越濃的暮色,「那個方向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我……我聽到聲音……」我喘著氣,心有餘悸。

「那是地籟!它在釣你!」阿忠拉著我快速往鎮子方向走,「你找到什麼了?身上怎麼有……那種味道?」他皺著鼻子,疑惑地看著我。

我簡要說了我發現V-05遺物和地圖的事(隱去了具體內容)。

阿忠聽完,沉默了很久,直到我們看見鎮口的燈火,他才低聲說:「V-05……我記得他。一個很厲害的獵人,後來瘋了,說自己一半是泥,最後走進了雨林深處,沒再回來。」他頓了頓,「他留下的東西,可能有用,但也可能……是陷阱。那東西很會利用人的好奇心。」

「地圖上說,別相信腳下的影子。」我說。

阿忠身體微微一僵。「影子……」他喃喃道,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被路燈拉長的、微微晃動的影子。「有時候,晚上回家,我會覺得我的影子……比我慢半拍。」

我們沒再說話,但一種新的、更加無形的恐懼在我們之間蔓延。

回到旅社,麗姐看到我們一起回來,鬆了口氣,但眼神裡的憂慮絲毫未減。她告訴我,下午有好幾個鎮民來找她,說家裡出現了怪事——鏡子裡的自己表情不對,儲藏室裡傳來呼吸聲,晚上睡覺感覺有人站在床邊,但睜開眼什麼也沒有。

集體性的幻覺和感知侵擾正在加劇。

晚飯時,我沒什麼胃口。腦海裡不斷回響著那個直接投射進來的聲音,還有V-05地圖上的警告。我摸了摸口袋裡那截黏土手指,冰涼的觸感讓我保持著一絲清醒。

我需要做出決定。是立刻離開拉望鎮,逃離這個明顯針對我的陷阱?還是留下來,利用V-05的線索,主動去尋找所謂的「源頭」或「解決方法」?

離開,意味著我可能永遠不知道自己是什麼的「鑰匙」,也可能永遠無法擺脫這東西的糾纏(按照筆記所說,隔離無效)。更何況,那個聲音允諾的「埋葬罪孽」,對我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留下,風險巨大,可能一步步走入郭博士預設的「儀式」,成為喚醒某種更可怕存在的祭品。

就在我內心激烈鬥爭時,旅社的門被敲響了。不是急促的敲打,而是緩慢、有節奏的三下。

麗姐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白天處理「泥土女兒」事件的陳伯。他還是那副乾瘦的樣子,眼神卻銳利得像鷹,直接越過麗姐,看向坐在桌邊的我。

「林先生,」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晰,「村長和幾位老人想見見你。關於鎮上的事,還有……你帶來的事。」

該來的總會來。鎮民們,或者說他們當中知曉內情、負責維持脆弱平衡的「長老們」,要對我這個「變數」做出評估和處置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好,我跟您去。」

不管前路如何,我至少得先弄清楚,在這場人類與非人之物的漫長對峙中,拉望鎮的守夜人們,到底知道多少,又打算如何應對這場因我(或至少與我有關)而加劇的危機。

我的拉望鎮之夜,才剛剛進入更深的層次。而我的記憶,我的罪孽,甚至我的「真實」,都將在接下來的時間裡,接受最嚴酷的審視和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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