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北廢棄實驗所逃回來的那晚,我做了個沒有畫面的夢。
夢裡只有聲音。
不是槍炮,不是慘叫,而是一種更黏稠的、層層疊疊的低語。無數人的聲音被壓扁、攪碎,混在泥漿流動的咕嚕聲裡,從我耳朵的每個縫隙鑽進來。我聽不懂任何一個字,卻能感覺到那些聲音裡的東西——後悔、恐懼、某個被中斷的願望、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對不起」。然後,一個清晰的、熟悉的聲音切了進來:
「海然,把藥吃了。」
是我母親的聲音。那麼真實,帶著她特有的、溫柔又疲憊的語氣。
我猛地驚醒,從床上彈坐起來,冷汗浸透背心。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巷子裡一點微弱的天光。哪裡有什麼母親?她在幾百公里外的老家。
我大口喘氣,手按著胸口,試圖壓下狂跳的心臟。藥瓶就在床頭櫃上,但我沒有碰它。那個夢太真實,真實到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聽到了。
白天在廢棄實驗所的發現,像一團冰塊沉在我的胃裡。張怡薇的筆記本,那面會呼吸、會呻吟的牆,還有那些觸目驚心的實驗記錄……拉望鎮根本不是什麼安靜的避世之地,它是一個巨大、開放、而且仍在運作的實驗場。鎮民們那些諱莫如深的規矩,不是迷信,而是基於恐怖經驗的生存法則。
而我,一個外來者,一個滿身創傷、記憶本身就不穩定的退役傭兵,闖了進來。吳老闆為什麼引導我去那裡?是想警告我,還是別有目的?
早晨,我帶著筆記本下樓。麗姐正在擦櫃檯,看到我,眼睛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
「沒睡好?」她問,語氣平常,「看你臉色,像被鬼壓了一整夜。」
「差不多。」我含糊地應道,把筆記本放在櫃檯上,「麗姐,你聽說過鎮北老橡膠廠後面,有個白色矮房嗎?」
擦桌子的動作停了。麗姐直起身,看著我,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你去那裡了?」
「昨晚散步,走遠了點,看到了。」
「看到什麼?」她的聲音很平。
「一個廢棄的地下室。牆上有些……奇怪的痕跡。」我選擇性地說。
麗姐沉默了半晌,拿起筆記本,沒有翻開,只是用手指摩挲著陳舊的封面。「這東西也是那裡找到的?」
我點頭。
她嘆了口氣,那嘆息又深又長,彷彿從地底抽上來。「那是個不乾淨的地方。以前……有些外來的醫生,在那裡弄些我們不懂的事情。後來人走了,東西留下了。鎮上的人都知道,不去碰,不提,當它不存在。」
「那些醫生在研究什麼?」我追問。
她搖搖頭,把筆記本推回給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有些東西,你問了,它就醒了。醒了,就要吃東西。」她盯著我的眼睛,「林先生,你是個好人,雖然你看起來不像。聽我一句,把那本子燒了,別再去北邊。在拉望,活得長的人,都是知道什麼該看,什麼該閉眼的人。」
她的警告是真誠的,但也帶著一種令我窒息的順從。整個鎮子對那種恐怖的態度,不是反抗,不是逃離,而是共存,假裝無事發生,把噩夢當成生活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我沒有答應燒掉筆記本。它是我目前唯一的線索。我帶著它出門,想去找阿忠。或許他會知道更多。
白天的拉望鎮依舊上演著平靜的日常。雜貨店前有人討價還價,理髮廳傳出剪刀的咔嚓聲,小孩追逐打鬧。但今天,我注意到一些細微的不同。
幾個在路邊聊天的老人,話說到一半會突然停下來,側耳傾聽,彷彿空氣中有別人聽不到的聲音,然後對視一眼,搖搖頭,又繼續之前的話題,但笑容變得勉強。
一個在自家門口洗衣服的婦女,反覆搓洗同一件衣服,眼神發直,嘴裡喃喃自語,直到旁邊的孩子拉她衣袖,她才猛地驚醒,茫然地看著四周。
空氣中那股潮濕的泥土味,似乎比昨天更濃了。不是雨後的清新,而是那種從腐殖層深處翻上來的、帶著有機物分解甜膩感的氣味。
我在鎮口的茶餐室找到了阿忠。他正和幾個年紀相仿的男人喝茶,氣氛卻不像往常那樣喧鬧。幾個人眉頭微蹙,低聲說著什麼。
「……昨晚你也聽到了?」
「嗯,像很多人在哭,又像在笑。」
「我家狗對著牆角叫了一整夜,毛都豎起來。」
「我老婆說夢見她過世多年的阿嬤來敲門,渾身是泥……」
看到我走過來,他們的交談戛然而止。阿忠抬頭,擠出一個笑容:「海然,來,坐。吃早餐沒?」
「吃了。」我在他旁邊坐下。其他幾個人對我點點頭,眼神裡帶著打量和一點不易察覺的同情——那是一種看「遲早也會知道」的外來者的眼神。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我直接問。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一個下巴有疤的男人開口:「沒什麼,就說最近晚上不太平靜。」
「怎麼個不平靜法?」
阿忠接過話頭,語氣試圖輕鬆:「就……有些怪聲。可能是動物,也可能是風吹過那些廢廠房的聲音,你知道的,鐵皮屋晚上會響。」
「聽起來不像鐵皮。」我說。
阿忠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時,我看到他端杯子的手,食指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種……共鳴?彷彿他的手指在無意識地回應某種節奏。
咚。
咚。
那聲音又來了。這次不是在夢裡,也不是我獨自一人時。它就這樣清晰地出現在嘈雜的茶餐室背景中,低沉,穩定,像一個巨大而緩慢的心臟,埋在我們腳下很深的地方。
我看向其他人。他們似乎沒聽見,或者說,他們習慣了這種背景音。但他們的肢體語言出賣了他們——有人不自主地跺了跺腳,有人調整了坐姿,阿忠的手指顫動得更明顯了。
這不是幻聽。這是拉望鎮的基礎脈動。鎮民們已經將它內化成環境的一部分,就像城市人習慣交通噪音一樣。
「阿忠,」我壓低聲音,「那地下實驗室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忠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他飛快地瞥了其他幾人一眼,然後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走,我們出去抽根煙。」
我們走到茶餐室後面的小巷。阿忠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繚繞。「你不該去那裡,更不該問。」
「但我已經去了,也看到了。」我拿出張怡薇的筆記本,「這個,你見過嗎?」
阿忠看到筆記本,臉色變了變,但沒有伸手去接。「這是……那些醫生的東西?」
「一個實驗助理的記錄。裡面提到『回聲泥土』,『實體化現象』,還有……『封存』。」我盯著他的眼睛,「你們都知道,對不對?知道地下有東西,知道那些醫生留下了什麼,甚至知道那東西……還活著。」
阿忠沉默地抽著煙,良久,才開口,聲音沙啞:「知道又怎樣?我們能怎麼辦?報警?你覺得警察會信?還是說,我們自己把它挖出來燒掉?誰敢?」他苦笑,「我們祖輩就住在這裡。那些醫生來的時候,我還是小孩。他們招工人,給錢大方,我阿爸還去幫他們搬過東西。後來……人一個個不見了,醫生也跑了。政府來了人,封了那裡,叫我們別亂說。」
「那東西沒被解決,只是被封起來了。」
「封起來,就夠了。」阿忠說,「只要不打擾它,它通常也不會打擾我們。大家相安無事。」
「通常?」我抓住這個詞。
阿忠的眼神飄向遠方,那是鎮北的方向。「有時候……它會『活躍』一點。就像現在。晚上聲音變多,有人做怪夢,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他轉向我,「你來了之後,好像變得更『活躍』了。」
我的心一沉。「你是說……因為我?」
「不一定是因為你。可能只是剛好輪到這個時候。」阿忠扔掉菸蒂,用腳碾滅,「但你的確跟我們不一樣。你身上帶著……很多『聲音』。激烈的聲音。對下面那東西來說,可能像一頓大餐。」
我想到自己的PTSD,那些糾纏不休的戰場記憶,爆炸、槍聲、瀕死的喘息。如果「回聲泥土」真的以強烈情緒記憶為食,那我簡直是個行走的自助餐廳。
「它想要我的記憶?」
「它什麼都想要。」阿忠說,「它像一面鏡子,也像一個貪吃的小孩。你給它看什麼,它就學什麼;你心裡有什麼強烈的念頭,它就可能……給你『送回來』,用它的方式。」
昨晚窗下的木雕,夢裡母親的聲音……都是它「送回來」的東西?
「那本子裡,」阿忠指了指筆記本,「是不是提到一個叫郭博士的?」
我點頭。
「我記得他。」阿忠的聲音變得很輕,彷彿怕驚動什麼,「一個很嚴肅的人,看人的眼神像在看……零件。他最後也瘋了,有人說他把自己關在地下室,再也沒出來。也有人說,他成了那東西的一部分。」
我想起筆記本最後那瘋狂的重複字句——「它記得我的聲音了。」寫下這句話的張怡薇,後來怎麼樣了?那面牆裡浮現的臉……
「你們就沒想過離開?」我問。
「離開?」阿忠笑了笑,笑容裡有種認命的疲憊,「能去哪裡?而且,你怎麼知道,離開的那個你,還是原來的你?說不定,你最想離開的那部分,早就被埋在這片土裡了,走出去的,只是一個……空殼。」
這句話像一根冰錐,刺進我的腦海。
空殼。複製。替換。
實驗記錄裡那些「人格模仿」、「實體化現象」……如果泥土能複製記憶,塑造形體,那麼它是否可以創造一個「你」,一個擁有你的記憶、習慣、甚至部分情感的「複製品」,然後讓這個複製品走出去,而真正的你卻永遠留在黑暗的地底?
一股惡寒沿著脊椎爬上後腦。
「我該怎麼辦?」我聽到自己聲音裡的緊繃。
阿忠看了我一會兒,說:「第一,別再接近北邊。第二,晚上聽到什麼,別回答,別去看。第三,」他頓了頓,「看好你自己。注意你有沒有……忘記一些你明明該記得的事,或者,突然『想起』一些你根本沒經歷過的事。」
這是針對記憶的警告。懷疑自己的過去,懷疑自己的認知——這是最徹底的心理恐怖。
回到旅社,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翻開張怡薇的筆記本,從頭仔細閱讀。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那東西的運作方式,弱點,任何可能對抗它的線索。
筆記的前半部分冷靜客觀,詳細記錄了土壤樣本的物理性質、對動物的影響、早期的人體暴露實驗結果。越往後,語氣越趨向個人化,充滿了對郭博士的仰慕(後來逐漸變成擔憂),以及對實驗走向的恐懼。
一些關鍵點被我劃出來:
- 「ES(回聲泥土)對負面情緒記憶(恐懼、憤怒、悔恨)的『共鳴』最強,提取與重現也最清晰。」
- 「愉悅記憶的回聲則模糊、不穩定,易消散。推測ES的『養分』或『偏好』與痛苦相關。」
- 「長時間暴露者會出現『記憶外洩』——不自覺說出他人的記憶片段,或表現出陌生的行為習慣。」
- 「隔離無效。即使將受試者移至數公里外,其與ES的『連結』仍持續,夢境侵擾加劇。彷彿信號通過某種地下網絡傳播。」
- 「郭博士開始獨自進行『深度接觸』實驗。他稱之為『與源頭對話』。他變得孤僻,辦公室常傳來低語聲,但裡面只有他一人。」
最後幾頁,字跡越發潦草,情緒幾近崩潰:
- 「他從地下帶回來一團東西,像泥,又像凝結的黑暗。它在他辦公室的玻璃缸裡……脈動。我發誓我看到缸壁內側有手印,但裡面除了那團泥,什麼也沒有。」
- 「他問我願不願意『獻上一個聲音』,說這樣就能更清晰地聽見土地的思緒。我拒絕了。他看我的眼神……很失望。」
- 「V-05(那個獵人)又來了。他和郭博士在地下室待了一整夜。早上我聽到他們在爭吵。V-05大喊:『你騙我!那不是寄存,那是餵食!』」
- 「昨晚值班,我聽見樣本庫裡有歌聲。童謠。是我阿嬤小時候哄我唱的那首。但我阿嬤早就去世了。我逃了出來。我不敢告訴任何人。」
筆記在此之後,就只剩那頁反覆書寫的「它記得我的聲音了」。
合上筆記本,我感到一陣虛脫。這不僅僅是一個科學實驗失控的故事,這是一個獻祭的過程。郭博士從研究者變成了某種狂信徒或中介,而拉望鎮的居民,包括現在的我和鎮民,可能都在無意識中持續進行著某種低劑量的「獻祭」——將我們的記憶、情緒,一點點餵給地下的東西。
而它,正在變得越來越聰明,越來越善於模仿和互動。
傍晚,我下樓吃飯。麗姐準備了簡單的飯菜,但只有我一個人吃。她說阿忠晚上不過來了。
飯吃到一半,頭頂的燈泡突然閃爍了幾下,光線忽明忽暗。與此同時,那地底的「心跳」聲驟然加強,變得沉重而急促,像是某個沉睡的巨物被驚擾了。
咚!咚!咚!
桌子上的碗盤微微震動,湯麵泛起漣漪。
麗姐從廚房衝出來,臉色發白,手在圍裙上無意識地擦著。「又來了……」她低聲說,看向我,「今晚別出門。不管聽到什麼,都別出去。」
「什麼要來了?」我放下筷子。
她還沒回答,外面街道上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驚恐。
「啊啊啊啊——!滾開!你不是我女兒!你不是!」
我和麗姐對視一眼,衝到旅社門口。
只見斜對面一戶人家的門敞開著,一個中年婦女跌坐在門檻上,手指顫抖地指著屋內,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她……她進來了……和我女兒長得一模一樣……但她身上有泥!腳是反的!」
街坊鄰居陸續有人探頭出來,但沒人敢靠近。空氣中瀰漫著恐慌。
屋內光線昏暗,但隱約能看到一個嬌小的身影站在客廳中央,一動不動,面朝門口。看身形,確實像那戶人家讀中學的女兒。
「阿萍!是你嗎?你說話啊!」婦女哭喊著。
那個身影緩緩地、極不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步伐僵硬,關節處發出輕微的「喀啦」聲,像是木偶。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確實是少女的嗓音,但語調平直,沒有起伏:
「阿母,我回來了。我肚子好餓。」
「不!你不是阿萍!阿萍今天去她阿嬤家了!明天才回來!」婦女幾乎要昏厥。
那個「女兒」又向前一步,半邊身子探出了門口的燈光範圍。
我看清了。
她的臉確實和那家女兒很像,但膚色是一種不自然的、帶著灰敗的土黃色。頭髮乾枯糾結,沾著細小的草屑和泥土。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眼睛——沒有瞳孔,或者說,整個眼白都濁黃一片,像是兩顆陳年的琥珀。
而她的腳……正如她母親所說,是反的。腳尖朝向背後,腳跟朝前,以一種違反人體工學的姿勢站立著。
「仿製品。」我腦海中冒出實驗記錄裡的詞彙。一個拙劣的、帶著泥土特質的複製品。
圍觀的人群發出驚呼和抽氣聲,紛紛後退。
「叫村長!叫陳伯!」有人喊道。
那個「泥土女兒」似乎被外面的聲響吸引,緩緩轉動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用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向街道上的人群。
她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出一個僵硬的、幅度過大的笑容。
然後,她用那種平直的嗓音,開始說話。但這次不是對她母親,而是對著所有在場的人,句子破碎,夾雜著不同人的聲音片段:
「……阿財欠我的錢……」
「……看到你和那個女人……」
「……好痛……好冷……下面好黑……」
「……媽媽,對不起……」
「……我不想死……不想死……」
每一句話,都是鎮民們深埋心底的秘密、愧疚、恐懼或遺言!這些聲音碎片從這個「泥土造物」的嘴裡混合著吐出,形成了一首雜亂無章卻又無比恐怖的鎮魂曲。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恐懼壓倒了好奇,人們尖叫著四散奔逃,躲回家中,緊緊關上門窗。
只有我還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不是因為眼前的怪物,而是因為我聽出來了——在那些混雜的聲音碎片中,偶爾會夾雜著一兩個短促的音節,像是某種語言裡的詞彙,而那語言……我聽過。
是在中東,某個邊境村落,當地老人驅邪時吟唱的古老咒文的片段。
為什麼拉望鎮地下的東西,會發出地球另一端的古老語言的聲音?
除非……它吞噬的記憶,不止來自拉望鎮。
「海然!回來!」麗姐在旅社門內焦急地低喊。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站在門口、不斷傾吐著他人秘密的「泥土女兒」。她似乎也「看」向了我,那張僵硬的臉上,笑容越發詭異。
然後,她抬起手,不是指向我,而是指向我腳下的地面。
她的嘴唇開合,這次,聲音清晰無比,用的是標準的中文,甚至帶著一點我老家方言的腔調:
「林海然,你的槍……為什麼不開?」
我如遭雷擊,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是我埋藏最深、最不堪的記憶之一。一次任務,一個無法扣下扳機的瞬間,導致了連鎖的災難後果。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心理醫生。
它怎麼會知道?!
「回來!」麗姐衝出來,用力把我拽進旅社,砰地關上門,栓好門閂。
我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呼吸急促,耳邊嗡嗡作響。腦海裡只剩下那句話,和那雙沒有瞳孔的、渾濁的眼睛。
它不是隨機模仿。
它在針對我。
拉望鎮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而我知道,這不再是小規模的異常。鎮民長久以來勉強維持的、與地下之物的脆弱平衡,正在被打破。
集體的噩夢,開始滲入現實。
而我的過去,成了它最感興趣的餌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