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存在感是如此強烈,以至於我皮膚上的每一個毛孔都在發出尖叫。那濃重的土腥氣幾乎實質化,壓迫著我的呼吸。我握緊了枕頭下的折刀刀柄,冰冷的金屬觸感給了我一絲虛妄的安全感。
眼睛在努力適應黑暗,但除了更深沉的黑暗輪廓,什麼也看不清。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那股無孔不入的、濕潤的泥土氣息,以及一種微妙的、彷彿無數細沙緩緩流淌的沙沙聲,不是從一個方向傳來,而是瀰漫在整個小屋的空氣裡。
「誰在那裡?」我再次低喝,聲音因緊張而顯得乾澀。沒有回應。
我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向床的另一側移動,試圖拉開距離。手掌按在粗糙的床單上,卻摸到一片濕冷。不是汗,是某種黏膩的、帶著顆粒感的液體。
是泥!床單上有泥!
就在這時,窗外極遠處傳來一聲淒厲的貓頭鷹叫聲,劃破沉寂的夜空。幾乎同時,一縷極其黯淡的月光勉強透過小窗的縫隙,斜斜地照進屋內,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藉著這微弱至極的光線,我終於看到了。
床邊,距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矗立著一個人形的土堆。
說是人形,其實非常粗糙,就像有人用濕潤的泥巴隨手捏出一個大致的人體輪廓,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四肢和軀幹的比例也略顯怪異。它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表面還保持著濕潤的光澤,一些細小的泥漿正順著粗糙的「軀體」緩緩向下流淌,滴落在地面,發出輕微的「啪嗒」聲。剛才聽到的沙沙聲,或許就是泥漿流動的聲音。
它不是影子。它是實體的,由泥土構成的某種「東西」。
我的心跳幾乎停止。這就是地籟新的造物?一個更簡單、更原始的「泥土人」?它是怎麼進來的?邱嬸的防護呢?
月光移動,那光斑恰好掃過泥土人的「頭部」。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那粗糙的泥巴表面,極快地閃過一片模糊的、變幻的光影,像是有無數張人臉在泥巴下面掙扎、浮現、又湮滅。其中一張臉的輪廓……依稀像是阿忠!
我猛地閉上眼,再睜開。光影已經消失,只剩下粗糙的泥坯。
是幻覺?還是它正在「學習」塑造更精細的外表,而阿忠的影像因為我剛剛見過他,被它捕捉到了?
不能待在床上了!我必須離開這個狹小的空間!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幾乎要炸裂的恐懼,身體像彈簧一樣從床的另一側翻滾下去,雙腳落地時盡量不發出聲音。左手順勢抓起放在床頭凳上的外套和背包(裡面有黏土手指和其他東西),右手緊握折刀,刀鋒在微弱月光下泛著一絲冷光。
那個泥土人似乎察覺到我的動作,極其緩慢地、發出「嘎吱嘎吱」的泥漿摩擦聲,將那個沒有五官的「臉」轉向了我這邊。
沒有眼睛,但我感覺被「盯」住了。
我緩緩後退,背脊貼上冰冷的牆壁,眼睛死死盯著那東西,用腳摸索著向門口移動。門就在側面不遠。
泥土人沒有追擊,只是「站」在原地,彷彿在觀察,在學習。它身上滴落的泥漿越來越多,在腳下匯聚成一攤小小的、深色的水漬。
我的手摸到了門栓,冰涼的金屬觸感。是木門,門栓是橫插的。我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拉開門栓,不敢發出太大聲響。
「咔。」
門栓脫離卡槽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就在這一刻,那個泥土人動了!
它不是走,也不是跑,而是整個「身體」突然垮塌下去,化作一灘湧動的泥漿,貼著地面,如同黑色的潮水般,迅猛地向我腳下湧來!速度比它站立時快了數倍!
我頭皮發麻,猛地拉開房門,閃身出去,反手就要把門帶上!
但已經晚了。一股泥漿如同有生命的觸手,從門縫下激射而出,纏向我的腳踝!
我揮刀斬下,切斷了那條泥漿「觸手」。斷掉的部分落在地上,迅速失去活性,變成普通的爛泥。但門內的泥漿主體已經湧到門口,更多的「觸手」正在成型。
我轉身就跑,衝進外面狹窄的庭院。月光稍微亮了一些,能看清這是邱嬸家後院,堆放著一些雜物和晾曬的草藥。隔壁就是阿忠暫住的小屋。
「阿忠!陳伯!」我大聲呼喊,同時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鐵皮哨子。尖銳的哨音撕裂夜晚的寧靜。
幾乎在我出聲的同時,隔壁小屋的門猛地被撞開,阿忠提著一根粗木棍衝了出來,睡眼惺忪但滿臉警覺。「怎麼了?!」
他話音未落,就看到我身後那扇敞開的房門內,如同沸騰的黑色瀝青般湧出的泥漿,以及泥漿中重新開始凝聚的、扭曲的人形輪廓。
阿忠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什麼鬼東西?!」
「別讓它碰到你!」我大喊,同時將手中的藥粉包(邱嬸給的備用)撕開,向著湧來的泥漿揚去。
白色的藥粉灑在泥漿上,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彷彿冷水滴入熱油。泥漿的流動速度明顯一滯,表面冒出細小的氣泡,凝聚的人形輪廓也模糊了一些。有效!但顯然劑量不夠。
更多的泥漿從門內、甚至從門框縫隙、牆角陰影處滲透出來,彷彿整棟小屋的地基都在向外滲出這種活性的泥漿。它們不再急於攻擊,而是開始在院子裡蔓延,如同有意識地劃定地盤。
「去叫陳伯和邱嬸!這東西會擴散!」我對阿忠喊道,同時不斷後退,避開泥漿蔓延的邊緣。
阿忠如夢初醒,轉身就往前院跑,一邊跑一邊大喊:「陳伯!邱嬸!出事了!泥巴活過來了!」
我則死死盯著院子裡越積越多的活性泥漿。它們不再試圖凝聚成人形,而是像一片不斷擴張的、黏稠的黑色沼澤,吞噬著路徑上的枯葉、雜草,甚至緩緩「爬上」低矮的雜物堆。被接觸到的木頭和磚石表面,迅速染上一層濕潤的黑色,彷彿在被侵蝕同化。
這不是單一的造物攻擊,這更像是某種局部環境的活化!地籟的影響範圍和強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提升!
幾分鐘後,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陳伯、邱嬸,還有聞訊趕來的阿泰和另外兩個鎮上的青壯年,手持火把、鐵鍬和更多邱嬸配置的藥粉包,衝進了後院。
看到眼前不斷擴張的黑色「泥沼」,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
「怎麼會這樣?!」邱嬸震驚地看著她佈置過防護的小屋,「我的藥線被完全衝垮了!它什麼時候滲透進來的?」
「不是從外面進來的。」陳伯臉色鐵青,蹲下身,用一根長樹枝小心地戳了戳邊緣的泥漿,泥漿立刻試圖纏繞樹枝,被他迅速抽回。「是從地下直接上來的。這片地方下面的『根鬚』被激活了。林海然,你昨晚到底在下面做了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有驚疑,有恐懼,也有質問。
我簡單快速地將地下經歷,尤其是用黏土手指引發聲紋風暴、試圖切斷張怡薇鏈接的過程說了一遍。「……可能是我那次干擾,刺激了這個節點,讓它變得更加活躍,或者……讓它意識到了我這個『鑰匙』的具體位置和威脅。」
「你的影子!」邱嬸突然指著我腳下。
在火把跳動的光芒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在尚未被泥漿覆蓋的地面上。而在我影子頭頸部位的輪廓邊緣,那圈邱嬸灑下的白色骨粉,此刻正在緩緩變黑,像是被影子本身的黑暗吞噬、污染!而影子的輪廓,也比其他人的影子顯得更加凝實,邊緣甚至有些毛茸茸的、彷彿在蠕動的錯覺!
「它標記了你,」陳伯聲音低沉,「不僅是氣息,可能還有某種更深的聯繫。你現在像個燈塔,走到哪裡,就可能把地下的『注意力』和活性引到哪裡!」
這個結論讓我如墜冰窟。我不再只是被動的目標,我成了主動的污染源?
「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阿泰低吼道,將手中的火把試探性地靠近蔓延的泥漿邊緣。火焰的高溫讓泥漿表面迅速乾燥、龜裂,發出「噼啪」聲,並向後縮了一點。「火有用!但需要更大的火,阻止它擴散!」
「不能亂燒!」邱嬸連忙阻止,「高溫可能激發它釋放更多『穢氣』,或者讓活性轉入更深的地下,更難清理!用我特製的阻斷粉,混合石灰和鹽,畫線!把它圈在最小範圍內!」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阿泰帶人用工具和木板暫時阻擋泥漿流向其他方向,邱嬸和陳伯則快速調配著一種灰白色的粉末,沿著泥漿擴張的邊緣撒下一道約半米寬的環形粉末帶。
粉末接觸到泥漿邊緣,果然產生了更強烈的反應,發出「滋滋」的響聲,並騰起一股帶著刺鼻礦物和草藥味的白煙。泥漿的擴張勢頭被明顯遏制,像是撞上了一道無形的牆壁,只能在環內翻湧,但無法越過粉末帶。
「這只能暫時阻斷,治標不治本。」邱嬸抹了把汗,臉色凝重,「粉末的效力會隨時間減弱,而且如果地下的『壓力』太大,它可能從更遠的地方另尋突破口。必須找到方法『安撫』或『切斷』這片區域地下的活性。」
「怎麼做?」阿忠問。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我,以及我手中緊握的、用油布包裹的黏土手指。
「它……」我攤開手掌,感受著那透過油布傳來的微弱脈動,「似乎能與地下的東西產生共鳴。在地下,我用它引發了干擾。或許……也可以用它嘗試做相反的事?比如……發出某種『安撫』或『關閉』的聲紋?」
「太危險了!」陳伯立刻反對,「你根本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上次你干擾了,結果是它變得更活躍,還把你標記了!」
「但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看著環形粉末帶內依舊在不斷翻湧、嘗試突破的黑色泥漿,「等著它衝破阻礙,蔓延到整個鎮子?或者,把我這個『燈塔』送得遠遠的,祈禱它不會追來,也不會在鎮上其他『適合作者』身上引發同樣的激活?」
沉默。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泥漿翻湧的咕嚕聲交織在一起。
「去石屋。」一直沉默寡言的阿泰突然開口,他之前探查過殖民者老屋,「V-05的地圖說那是『舊傷疤』,別打開。但現在傷疤可能要流膿了。或許……那裡有當初殖民者用來對付這東西的『舊辦法』,或者至少,有線索。總比我們在這裡瞎試強。」
殖民者的鏡子……我夢中那個影子最後的警告。
「我和阿泰去石屋外圍探查。」我立刻說,「陳伯,邱嬸,你們留在這裡監控情況,想辦法加強阻斷。如果情況惡化……必要時,可以考慮用火,或者……放棄這片區域。」
陳伯和邱嬸對視一眼,眼神沉重,但最終點了點頭。這是無奈之舉。
「阿忠,你跟我們一起去,但保持距離,負責警戒和聯絡。」我補充道。
阿忠用力點頭。
我們沒有時間等待天亮。帶上必要的裝備(更多的藥粉、火把、工具,我當然帶著黏土手指),我們三人趁著夜色,再次向鎮子東南邊緣,殖民者石屋的方向潛行。
夜間的雨林邊緣更加陰森可怖,各種夜行動物的叫聲此起彼伏,掩蓋了我們腳下的聲音,但也讓人神經緊繃。空氣濕冷,那地底的脈動似乎無所不在。
我們很快來到了上次我和阿泰探查過的第一棟石屋附近。遠遠望去,石屋在朦朧的月光下像一頭蹲伏的巨獸,輪廓猙獰。
「就在這裡看看,別靠近上次那個牆根。」阿泰低聲提醒。
我們隱藏在樹木和灌木後,用手電筒(遮擋大部分光線)小心地觀察石屋。外觀依舊破敗,沒有異常動靜。
我的目光仔細掃過石屋的每一扇窗戶。窗戶大多只剩空洞,但其中一扇二樓的窗戶,似乎還殘存著幾片破碎的玻璃,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
突然,我注意到那扇有玻璃的窗戶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晃動了一下。
不是人影,更像是……光斑的移動?像是有人拿著鏡子或燭台在後面走過。
但石屋早就廢棄了,怎麼會有人?
「你們看二樓,有玻璃的那扇窗。」我壓低聲音說。
阿泰和阿忠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我們屏息凝視了幾分鐘。
什麼也沒再發生。彷彿剛才只是光影錯覺。
「會不會是月光透過破洞照在什麼反光東西上?」阿忠小聲猜測。
「可能吧……」我皺眉,但心中的疑慮未消。夢中警告的「殖民者的鏡子」不斷在腦海迴響。
「繞到後面看看。」阿泰說。
我們小心翼翼地繞到石屋後方。這裡背光,更加黑暗。後牆同樣爬滿藤蔓,但靠近地面的一處牆根,我發現了一個異常。
那裡有一個低矮的、幾乎被雜草完全掩蓋的方形小開口,像是地窖的通風口或者小型儲藏室的入口,寬度僅夠一人匍匐進入。入口處沒有門,只有一個腐朽的木框。
而此刻,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內,正源源不斷地向外飄出極淡的、帶著甜膩腐敗氣味的白色霧氣,在冰冷的夜空中凝成縷縷白煙,緩緩上升、消散。
這霧氣的味道……和我上次用刀碰觸紅色結晶後聞到的那種甜膩腐爛味非常相似!但更淡,更持續。
「有東西在裡面……『呼吸』?」阿忠聲音發顫。
阿泰示意我們後退,自己則點燃一小截驅影藤,扔向洞口。
藤條燃燒產生的青白色煙霧飄向洞口,與裡面飄出的白霧接觸。剎那間,洞口內傳來一陣輕微的、彷彿無數細小甲殼摩擦的「窸窣」聲,那飄出的白霧也驟然增多、變濃了一瞬,然後又恢復原狀。
「裡面有活物,或者……活性很高的東西。」阿泰臉色難看,「不是動物,是別的東西。」
是「舊傷疤」在滲出「膿液」嗎?還是裡面封存著什麼?
V-05警告「別打開」。但現在,這「傷疤」似乎自己鬆動了。
我蹲下身,忍著噁心,仔細觀察洞口邊緣的地面和牆體。沒有紅色結晶,但土壤顏色異常暗沉,而且……非常濕潤,像是剛被水浸過,但最近並沒有下雨。
我的目光落在洞口內側邊緣。在手電筒餘光下,那裡似乎有一小塊金屬的反光。
「裡面有東西。」我對阿泰說,「可能是金屬物品。」
阿泰猶豫了。好奇心與強烈的危險預感在交戰。
「我進去看看。」我說,「我個子小一點,而且……我已經是『燈塔』了,再多點麻煩也差不多。」這話帶著自嘲。
「不行!」阿泰和阿忠同時反對。
「太危險了!裡面不知道有什麼!」阿忠說。
「裡面可能是陷阱,或者更糟的東西。」阿泰也搖頭。
但我有種強烈的直覺,裡面有我們需要的線索。關於殖民者如何與地籟打交道,關於「鏡子」,關於如何處理我這個「燈塔」狀態,甚至關於如何對抗或安撫地籟。
「你們在外面警戒,用繩子綁住我的腳。如果有不對,立刻把我拉出來。」我從背包裡翻出一截結實的尼龍繩(傭兵時期留下的習慣),一頭繫在自己腳踝,另一頭交給阿泰。「我只看一眼,拿到那個反光的東西就出來。如果裡面情況不對,我會用力拉三下繩子,你們就拉我出來。」
阿泰和阿忠還想勸阻,但我態度堅決。最終,他們勉強同意,阿泰緊緊抓住繩索,阿忠則舉著塗了藥粉的木棍和火把在一旁戒備。
我趴在冰冷濕潤的地面上,將手電筒咬在嘴裡,左手握著折刀,右手空著,開始向那個狹小、黑暗、不斷溢出甜膩白霧的洞口匍匐前進。
洞口比想像中深,而且向下傾斜。內壁是粗糙的磚石,佈滿濕滑的苔蘚和某種黏糊糊的分泌物。那股甜膩腐敗的氣味越來越濃,幾乎令人窒息。耳邊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還有洞深處那無休無止的、細微的窸窣聲,彷彿有無數小東西在爬動。
爬了大約三四米,前方空間似乎稍微開闊了一些。我抬起頭,用手電筒照向四周。
這是一個非常低矮的、大約只有幾個立方米的小型地下空間,看起來像個廢棄的儲藏室或小型地窖。地面和牆壁同樣濕漉漉的,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滑膩的黴菌。空氣中的白霧就是從牆壁和地面的縫隙裡滲出來的。
而在這個小空間的中央,手電光柱的盡頭,我看到了那個反光的東西。
那是一面橢圓形的、帶有華麗銅框的梳妝鏡。
鏡子被隨意丟棄在地上,鏡面朝上。銅框鏽蝕嚴重,但鏡面本身卻異常乾淨明亮,在手電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與周圍污穢的環境格格不入。
這就是「殖民者的鏡子」?
我小心翼翼地爬過去,盡量避開地面那些可疑的濕滑處。越靠近鏡子,那股甜膩味越重,而且,我開始感到輕微的頭暈和耳鳴。
我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準備去撿起鏡子。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觸碰到冰涼銅框的瞬間——
鏡子裡的影像,動了。
鏡中映出的,本該是我趴伏在地、舉著手電筒的狼狽模樣。
但此刻,鏡中的「我」,卻緩緩地、極其詭異地……抬起頭,對著鏡子外的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但眼神無比空洞的笑容。
那不是我的臉!或者說,那是我的臉,但表情是我絕對不會做出的!那個笑容僵硬而誇張,嘴角幾乎咧到耳根,眼睛睜得極大,卻毫無神采,如同兩顆玻璃珠。
與此同時,一陣混雜著英語、馬來語和某種古老土著語的、充滿痛苦與怨毒的低語,如同潮水般從鏡子裡湧出,直接灌入我的腦海!
「……出去……」
「……把我帶出去……」
「……鏡子……是囚籠……也是通道……」
「……用血……打開……」
「……交換……自由……」
我大驚失色,猛地向後縮手!
但鏡中的「我」動作更快!鏡像猛地伸出手(鏡像的手竟然穿過了鏡面?),一把抓住了我伸出的右手手腕!
冰冷!刺骨的冰冷!那不是人類手掌的觸感,更像是……金屬與冰塊的混合體!
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拉力從鏡中傳來,要把我整個人拖進鏡子裡去!
「呃啊——!」我下意識地慘叫出聲,左手折刀狠狠刺向鏡面!
鏘——!
金屬碰撞的刺耳聲響!折刀沒有刺破鏡面,反而像是砍在了鋼板上,火星四濺!但抓住我手腕的冰冷觸感似乎鬆了一瞬!
與此同時,我腳踝上的繩索猛地被拉緊!是外面的阿泰聽到了我的叫聲,開始拼命往後拉!
鏡中的力量與阿泰的力量在我身上形成了可怕的角力!我感到自己的手臂和肩膀幾乎要被撕裂!
「拉!用力拉!」我對著洞口方向嘶吼。
更多的混亂低語和淒厲的尖叫從鏡子裡爆發出來,鏡面開始劇烈震動,表面泛起水波般的漣漪,那個抓住我手腕的鏡像「我」面容扭曲,時而變成我的臉,時而變成一個金髮碧眼、滿臉驚恐的殖民時代女性面孔,時而變成無數破碎模糊的人臉疊加!
就在我感覺手臂快要脫臼,意識也因混亂的精神衝擊而逐漸模糊時——
我懷中那用油布包裹的黏土手指,突然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強烈的灼熱感!
不是脈動,是滾燙!彷彿一塊燒紅的炭!
「啊——!」我忍不住痛呼,但與此同時,那抓住我手腕的鏡像力量,像是被烙鐵燙到一樣,驟然鬆開!
我趁機猛地向後一掙!
噗通!
我被阿泰和合力拉扯的阿忠猛地從洞裡拖了出來,重重摔在潮濕的地面上,狼狽不堪。右手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無比的、青黑色的手印,皮膚冰冷麻木,彷彿凍傷。而懷中的黏土手指,灼熱感迅速消退,恢復了冰冷的脈動。
我驚魂未定地看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裡面不再有白霧飄出,也聽不到任何聲音,恢復了死寂。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幻覺。
但手腕上的手印,折刀上與鏡面碰撞的痕跡,還有懷中黏土手指殘留的餘溫,都在證明那不是夢。
阿泰和阿忠焦急地圍上來。「你沒事吧?裡面發生了什麼?我們聽到你叫,還有奇怪的聲音……」
我喘著粗氣,簡單描述了鏡子和鏡中邪靈(暫且這麼稱呼)的襲擊。
「鏡子……囚籠……通道……」阿泰咀嚼著這些詞,「殖民者把某種東西封在了鏡子裡?用地籟的力量?還是用別的東西?」
「那鏡子裡的東西,想要『出去』,想要『交換』。」我看著手腕上的手印,寒意徹骨,「它抓住了我,但被黏土手指的熱量逼退了。這手指……看來不只是一把鑰匙,可能也是一種……封印物或契約憑證的一部分?」
我們面面相覷,感到線索更加混亂,但危險也更加清晰。
殖民者石屋的「舊傷疤」裡,封存著邪惡的東西,可能與地籟有關,也可能涉及更黑暗的巫術或獻祭。而那面鏡子,是一個危險的通道或囚籠。
而黏土手指,似乎對這類「非地籟直接造物」也有某種克制或反應。
我們帶著滿腹疑慮和新的傷痕,迅速撤離了石屋區域。必須盡快回去,將發現告訴陳伯和邱嬸。
回去的路上,天色微亮。但拉望鎮上空,卻凝聚著一層比夜色更加不祥的、灰黃色的厚重霧靄。空氣中的泥土甜腥味,濃得讓人作嘔。
鎮子的方向,隱約傳來零星嘈雜的人聲,還有……狗群瘋狂的、持續不斷的吠叫。
出事了。更大的事。
我們加快了腳步,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當我們衝回邱嬸家附近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們的血液幾乎凝固。
昨晚用阻斷粉畫出的環形地帶依然有效,黑色泥漿被限制在後院範圍內,沒有進一步擴散。
但是,在更遠處的街道上,在那些沒有被直接「活化」的區域,卻出現了更加詭異、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許多鎮民家的門口、窗台上、甚至街道中央,出現了一個個小小的、用濕潤泥土堆砌而成的「人偶」。
這些泥偶只有巴掌大小,做工粗糙,但卻有著清晰可辨的五官和衣物特徵。仔細看,那些五官……赫然對應著那戶人家的成員!有的泥偶被擺成坐姿,有的站著,有的甚至被擺出互相擁抱或爭吵的動作。
而在一些泥偶旁邊的地面上,還用樹枝或手指,劃出了歪歪扭扭的、難以辨認的字跡,像是孩童的塗鴉,又像是某種古老的符號。
整個拉望鎮,彷彿一夜之間,被某個無形又無處不在的「孩子」,用泥土和惡意,重新擺放和標記了一遍。
一種無聲的、細緻入微的恐怖,如同冰冷的蛛網,籠罩了這個正在醒來的鎮子。
地籟不再僅僅滿足於製造恐怖的幻影或單一的怪物。
它開始「創作」了。
用鎮民的形象,用他們的家庭關係,用這片土地上無處不在的泥巴。
它在宣告所有權。
它在編織一個屬於它的、「更完美」的拉望鎮模型。
而我們,這些真實的、活著的、充滿「雜質」的居民,在這個逐漸成型的泥土模型面前,又算什麼呢?
多餘的零件?還是……即將被替換的舊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