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的感覺,像是沉入一片無光的、溫暖而黏稠的海洋。沒有噩夢,沒有聲音,只有徹底的虛無與安寧。那或許是地籟未能侵擾的、意識最深的避風港,也或許是崩潰前最後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感知如同褪去的潮水,一點點爬回身體。最先回來的是聽覺——一種規律的、輕微的「嘀嗒」聲,還有遠處模糊的人聲。接著是觸覺,身下是粗糙但乾爽的布料,身上蓋著薄被。然後是嗅覺,濃烈的草藥苦味鑽進鼻腔,還有燃燒艾草般的煙熏氣。
我睜開眼睛。視野起初模糊,逐漸聚焦。我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牆壁是灰撲撲的石灰牆,光線從一扇小木窗透進來,已是黃昏。房間裡陳設簡單,除了床,只有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點著一盞舊油燈,燈光如豆。
一個身影背對著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是阿忠。
我試圖動彈,全身立刻傳來散架般的酸痛,尤其是頭部,彷彿被鈍器反覆敲擊過,太陽穴突突直跳。喉嚨乾得冒火。
我的動作驚醒了阿忠。他猛地抬起頭,轉過身,臉上帶著濃重的倦意和看到我醒來的驚喜。
「海然!你醒了!老天,你昏迷了快一天一夜!」他連忙起身,從桌上的瓦罐裡倒出一碗水,小心地扶起我的頭,將水遞到我嘴邊。
清涼的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活氣。我小口喝著,目光掃視房間。「這是……哪裡?」
「邱嬸家後面的小屋,比較清靜安全。」阿忠低聲說,「陳伯他們把你從北邊抬回來的。你當時的樣子……渾身是泥,鼻子耳朵都在流血,手裡死死攥著個東西,掰都掰不開。」
我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殘留的黑色污跡和幾道細小的擦傷。黏土手指呢?
「我手裡拿的東西……」我聲音沙啞。
「在這裡。」阿忠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包,遞給我,「陳伯說這東西邪門,碰了讓人頭暈,但你看得緊,就讓我先收著。」
我接過包裹,入手依舊能感覺到那微弱但頑固的脈動。它還在。我沒有打開,只是緊緊握住。它是我冒死得來的「戰利品」,也可能是最大的隱患。
「外面……怎麼樣了?」我問。
阿忠的臉色陰沉下來。「不太好。你進去那天的後半夜,鎮上好幾個地方同時出了狀況。不是『假身』,是……影子問題。」
「影子?」
「嗯。」阿忠下意識地看了看牆壁上自己晃動的影子,「有人晚上起夜,發現自己的影子沒跟著動,還停留在床上。有人看到家人的影子在牆上做出完全不同的動作,比如明明在吃飯,影子卻在掐自己的脖子。還有人……看到影子裡多了不該有的東西,比如多出一隻手,或者……一張模糊的臉。」
我後背一涼,立刻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個融入我影子的淡影。那不是幻覺?
「有沒有人……受傷?」
「直接受傷的沒有,但嚇瘋了一個老人,還有好幾戶人家嚇得不敢睡覺,點燈點到天亮。邱嬸的藥粉和陳伯的辦法,好像對這種『影子異常』效果不大。」阿忠嘆了口氣,「陳伯說,這說明那東西的『侵蝕』方式變了,更隱蔽,更直接針對人的感知和心理。」
「它」在進化。張怡薇警告過,它學會了「編織記憶」。現在看來,它也在學習如何更高效地製造恐懼和混亂,從最基礎的視覺認知(影子)入手,動搖人們對「自我」和「現實」的信任。一旦你開始懷疑自己的影子,下一步就可能懷疑自己的記憶,自己的身份。
「陳伯他們有什麼打算?」
「他們和村長開了一整天會。阿泰那邊從雨林外圍回來了,說確實感覺到更深處有很強烈的、有規律的震動,像心跳,但不敢靠近。關於那幾棟殖民老屋,暫時沒人有辦法。現在爭論的重點是……」阿忠猶豫了一下,看著我,「是你。」
「我?」
「你從下面帶回了信息,也……可能帶回了麻煩。」阿忠說得很直接,「陳伯說你身上沾染的地籟『氣息』非常重,而且,他覺得你的影子……有點不對勁。」
果然。我掙扎著坐起身,低頭看向床邊地面。油燈將我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隨著我的動作搖曳。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常。
「幫我拿面鏡子來。」我說。
阿忠從屋角一個舊木箱上拿來一面巴掌大的、水銀有些剝落的小圓鏡。我接過來,沒有立刻照自己,而是將鏡子對準地面我的影子。
透過鏡子反射看向影子,是一種奇特的視角。
起初,影子就是影子,一團扭曲的黑暗。
但當我凝視了幾秒鐘後,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在鏡中影子的邊緣,那黑暗的輪廓似乎比實際的影子要濃厚一些,而且,在我頭部影子輪廓的頸部位置,隱約有一圈極淡的、彷彿繩索勒痕般的細微陰影,而我的脖子上明明什麼都沒有!
更詭異的是,當我試圖在鏡子裡仔細辨認那圈勒痕時,它似乎動了一下,像是被無形的手拉扯,變形,然後又恢復成模糊的輪廓。
那不是我的影子該有的東西!
是張怡薇?還是地籟通過我與她的接觸,在我身上留下的某種「印記」或「通道」?
我放下鏡子,心中冰冷。我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帶原者」了嗎?
「你看到了?」阿忠低聲問,眼神裡有恐懼,也有同情。
「看到了。」我深吸一口氣,「陳伯他們打算怎麼處置我?隔離?還是讓我離開?」
「他們沒說要趕你走。」阿忠搖頭,「但邱嬸建議,在你恢復之前,最好單獨待在這裡,她會加強這裡的防護。另外……她希望你能儘可能回憶地下發生的一切,尤其是關於那個『核心』、『節點』、『橋樑』的信息。他們認為,主動出擊的窗口可能很短,必須在你……在你可能出現更大變化之前,找到突破口。」
我明白他們的顧慮。我現在就是一個不穩定的變數,一個可能隨時引爆的炸彈,也可能是一把關鍵的鑰匙。
「幫我告訴陳伯和邱嬸,」我緩緩說道,「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思緒,把地下看到、聽到的東西寫下來。另外,我想見一見V-05地圖上提到的那個殖民者石屋……不是進去,只是在安全距離外看看。或許,那裡面的『舊傷疤』,和地下的東西有某種關聯。」
阿忠點點頭:「我會轉告。你先好好休息,邱嬸晚點會來給你換藥和送吃的。她說你精神受創不輕,需要調理。」他頓了頓,看著我,欲言又止,「海然,你自己……也要小心。感覺不對勁,立刻吹哨子,我就在隔壁。」
他離開後,小屋裡恢復了寂靜。油燈的光芒將我的影子安靜地投在牆上。我不敢再看鏡子,也不敢過分關注影子。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開始強迫自己回憶白色矮房地下的每一個細節。
張怡薇與泥土融合的軀體、郭博士扭曲的殘骸、脈動的肉質團塊、翻湧的泥漿池、黏土手指插入地面引發的聲紋風暴……還有那些直接灌入腦海的信息片段:「自然程序」、「收集與重組」、「取代」、「橋樑」、「鑰匙」……
我試圖將這些碎片拼湊起來。
地籟(「回聲泥土」)的本質,可能是一種地球本身古老生態或地質活動產生的、具備信息處理與物質重組能力的特殊自然現象。它像一個巨大的、沉睡的「硬碟」或「生態修復程序」,本能地收集、儲存這片土地上強烈的生命印記(記憶、情感),並可能在條件合適時,嘗試用這些「材料」重組出某種它認為更「穩定」或「完美」的生命形式。
人類的記憶和情感,對它而言既是「數據」也是「能源」,更是「學習樣本」。郭博士的瘋狂實驗,無意(或有意識)地為它提供了大量高質量的人類「數據」,加速了它的「學習」過程。V-05的感官「寄存」(餵食),張怡薇被作為「錨點」的儀式,都是它嘗試與人類個體建立更深層次鏈接的表現。
它想要一座「橋」,一座能讓它更順暢地從「收集與學習」階段,過渡到「互動與重組」階段的通道。郭博士想成為這座橋,但失敗了,變成了養分。而張怡薇,則成了未完成的、卡住的橋樑。
而我,因為帶著強烈而獨特的「戰場聲紋」,被它(或郭博士預見的未來)標記為「鑰匙」。鑰匙能做什麼?打開通往它核心的門?還是啟動某種更深的交互儀式?
森林深處的「古老心跳」是源頭或核心。白色矮房地下是較大的節點。殖民者石屋是「舊傷疤」,可能藏著更早時期人們試圖對抗或利用它留下的痕跡或失敗的封印。
要對抗它,或許需要:1. 切斷節點與核心的聯繫(如何切斷?);2. 用強烈的、混亂的「噪音」干擾其聲紋編碼(我的咆哮加上黏土手指似乎暫時有效);3. 找到最初的「指令」或「關閉開關」(可能在核心處,或藏在「舊傷疤」裡?);4. 摧毀或控制關鍵媒介(如黏土手指)。
而現在,它開始了新的侵襲模式——影子異常。這是在為更大規模的「真假替換」做鋪墊嗎?當人們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再相信自己的影子,下一步,就是接受那些從泥土裡走出來的、「記憶」和「外形」都與真人無異的「回聲造物」了嗎?
我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焦慮。對手不是有形的怪物,而是一種無處不在、根植於大地、以記憶和感知為食和武器的自然力量。常規的對抗手段似乎效果有限。
我的思緒被敲門聲打斷。是邱嬸,端著一個托盤,上面有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湯和幾個飯糰。
她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銳利。她將托盤放在桌上,仔細看了看我的臉色和眼睛。
「氣色還是很差,神魂不穩。」她說著,示意我喝藥,「先把這碗安神定魄的湯喝了。你腦子裡現在肯定像一鍋沸水。」
我沒有異議,接過藥碗,濃烈的苦澀味讓我皺眉,但我還是一口氣喝了下去。一股暖流從胃部升起,蔓延向四肢百骸,劇烈的頭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
「邱嬸,我的影子……」我放下碗,開口道。
「我看到了。」邱嬸平靜地說,走到牆邊,仔細觀察我的影子,又拿出一個小瓷瓶,打開塞子,將一些無味的白色粉末輕輕灑在影子頭部輪廓的周圍。「不止是你。現在鎮上有類似問題的人,不止一個。只是你的最明顯。」
「這是什麼?」
「骨粉,混合了受過陽光暴曬七日的特定礦石粉。不能驅散它,但能讓它『顯形』一點,也讓它不那麼容易……影響你。」她灑完粉,退回桌邊,「陳伯他們商量過了,你暫時留在這裡。我們需要你腦子裡的信息,也需要……觀察你的變化。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們無情。」
「我理解。」我說,「但我需要活動,需要去看看那個殖民者石屋。光靠回憶,可能漏掉關鍵細節。」
邱嬸沉吟片刻:「等你再恢復一兩天。到時候讓陳伯和阿泰陪你去,只能在外圍,絕對不能靠近,尤其不能用金屬碰任何東西。你碰了紅色結晶的教訓,還不夠嗎?」
我點頭答應。
邱嬸離開後,我強迫自己吃下飯糰,然後躺下休息。藥湯的效力上來,睏意如潮水般湧來。臨睡前,我最後看了一眼牆上的影子。
邱嬸灑下的白色粉末,在影子頭頸部位形成了一個淡淡的、不連續的圓圈。而在那個圓圈之內,我的影子輪廓,似乎比周圍的黑暗更加深邃了一些。
彷彿裡面真的有什麼東西,在靜靜蟄伏。
我帶著不安沉入睡眠。
這一次,夢境不再安靜。
我夢見自己走在拉望鎮的街道上,時間是夜晚。街道兩旁的房子門窗緊閉,但每扇窗戶後面,似乎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路燈的光暈下,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走著走著,我發現我的影子旁邊,多了一個影子。
一個女人的影子,穿著裙裝,依稀是舊時代的款式。她跟在我身邊,步伐與我完全一致,但始終低著頭。
我想回頭看,脖子卻僵硬得無法轉動。
我們就這樣一前一後(或者說,一實一影)地走著,一直走到鎮北的老橡膠廠廢墟前。
那個女人影子停了下來,緩緩抬起手,指向廢墟深處,白色矮房的方向。
然後,她轉過身(影子的轉身),「面」對著我。
我看不清影子臉部的細節,但那團黑暗的輪廓,似乎在變化,逐漸勾勒出……張怡薇那沒有瞳孔的、渾濁的眼睛,和無法閉合的嘴。
她(它)的「嘴巴」張開,影子組成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沒有聲音,但我「聽」懂了那唇語:
「橋……要完成了……」
「鑰匙……找到鎖孔了……」
「小心……殖民者的……鏡子……」
然後,女人的影子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淡化、消散,融入了我腳下那片更龐大的黑暗之中。
我猛地驚醒,從床上坐起,心臟狂跳。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距離黎明還早。
油燈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小屋裡一片黑暗。
而在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我似乎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靜靜地站在我的床邊。
不是影子。
是實體。
帶著濃重的、濕潤的泥土氣息。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右手悄悄摸向枕頭下的折刀。
「誰?」我低聲喝道,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沒有回答。
只有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泥土被擠壓的「咯吱」聲。
以及,一道冰冷、呆滯,卻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探究意味的「視線」,落在我的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