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蘇醒過來, 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幾個年輕人圍著抱起他,告訴盧梭,一只丹麥狗沒能剎住腳,將他撞得頭朝前方,摔倒在地。毫無疑問,因為沒有防備,所以頭比他的腳傷勢更重。
一個人該怎么辦?
反正盧梭沒有先擔心自己的傷勢,卻看了一眼天空。
越來越黑的天色,讓幾顆星星可以更清楚地被看見。
剎那之間的感覺,是美妙極了。
盧梭自己的感覺如此。他只注意到眼前的情景,別的什么也顧不上,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此時在哪里,不感到疼,也不感到害怕和不安。
流淌出的血,對于和平中的人們,雖然不常見,但也沒有什么可怕。
他的心中有一種非常安詳平靜的美妙感覺,即使后來回憶這次事故,他依然覺得再也沒有比得上當時感覺的事情。
他一個人走回家,最好走到家,也沒有感到一點冷和疼,但跨入家門后,他就暈倒了。此后的事情,都是他妻子告訴他的。當然也沒什么更蹊蹺的事情,只是傷勢比他想象得眼中很多,但也沒有超過他的樂觀程度。對于一個思想者,他更關心自己的心理,或者說,對于一個思想者,讓身體舒適并不比讓心情放松更重要。
我小時候讀過他的《懺悔錄》,對于開頭那冗長的真實誓言,總覺得無聊。這種印象,雖然沒有讓我更看不慣他的思想,但確實讓隨后的閱讀史,大部分時間都與他無關。思想家很容易過時,或是由于自己思想得到實現,反而讓原本犀利的書變得膚淺。
一個值得期待的普通讀者,往往會明白這個道理。于是,閱讀一本老舊的書,就不是只為了挑剔頁碼之間那些無聊的推論。我們讀書,是為了讀人。人如風中枯草,離離而動,青黃之間,老的死去,新的萌發。所謂知我心憂,謂我何求,在那死去的枯草下,仍有一些根系存留。等我們再次踏著彌漫的郁郁蔥蔥而行,也可以靜靜打量這泥土之中,還在沉埋的往事。
一個作者,留下的文字,恰如一段能被反復讀取的記憶。我們讀這段記憶,并不是要深信什么,所以也就不會計較真假與否。但當那個人的一生,都成為被記錄下來的歷史,則歷史與人的話語,便不難產生共鳴。我們讀書,便是讀著這樣的聲音。
如果不是讀這本書,我一定不會知道還有「丹麥狗」這樣的狗種。而不是讀另一位作家的另一篇文章,恐怕也難以明白,一個人的多面性都在那些有意展示的正義上了。讀盧梭的想法,仿佛看到了一種神經兮兮的疑惑。我在讀卡夫卡的小說時,也有過這樣的感覺。反而讀卡夫卡的日記、手記,卻沒有這些感覺。有時候,我甚至覺得他讓自己的朋友燒書,真是太明智了。
我不喜歡過于挑剔,所以一旦發生挑剔,就會讓心里不大舒服。
我相信那些關于城堡,還是審判的故事,也是如此。過于敏感的作者,往往會展示一種更加機械和精確的能耐。合格的公務員,將不得不化身為私下里的神經病人。他沒有思維錯亂,而是將不能承擔的,又轉托給了一本沒有寫完的小說。研究者總是好奇結尾,并且遺憾小說沒能完成。但對于一個并不期待永存的小說家來說,未完成便是一種認證。當卡夫卡死去的時候,他身處的世界并沒有消失,他的朋友也沒有去完成使命。而所有后世給出的推測,對于他來說,又有什么值得開心的呢?難道是為了自己的日記、手記也變成印刷品嗎,一次次展示在大眾面前嗎?
我甚至覺得,那個變異的甲蟲,正是已經死去的卡夫卡。
還是像盧梭這樣更好,起碼被一只丹麥狗撞倒的他,并沒有失去什么,反而因為這樣一件事,讓所有的漫步和夢,顯得真實。
我若是他的鄰居,一定不會敲他的門。
對此,盧梭是這樣說的:我的信心是不會欺騙我的。因此,那些人和我的命運想怎么折磨我,就讓他們怎么折磨我;我要學會毫無怨言地忍受;一切都終將回到正常的秩序,因此,或早或晚輪到我的那一天,必將到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