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雨,向來不懂得什麼叫適可而止。
下午的「暫停鍵」課程結束後,宋星冉在報社忙到了深夜。當她抱著一疊校對好的稿件走出報社大樓時,才發現天地間早已被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雨吞沒。
雨勢大得驚人,像是有無數條鞭子從漆黑的夜空中狠狠抽落,打在柏油路上,激起一層白濛濛的水霧。狂風捲著雨水,像是一堵濕冷的牆,無情地封鎖了所有的出路。宋星冉站在大樓門口的騎樓下,手裡的傘剛撐開就被狂風吹得變了形。她不得不收起傘,狼狽地退回角落。
手機訊號欄顯示著令人絕望的「無服務」。在這個被大雨切斷了聯繫的孤島時刻,世界安靜得只剩下暴戾的雨聲。
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沒有計程車,沒有公車,連路過的私家車都少得可憐。
宋星冉抱著手臂,感覺寒氣正順著腳踝一點點往上爬。下午在錄音室裡因為那個「隔空之吻」而燃燒起來的體溫,此刻早已冷卻,只剩下骨子裡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空虛的燥熱。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金屬網冰冷的觸感,和那個男人滾燙的氣息。
就在這時,兩束刺眼的車燈破開雨幕,像兩把利刃,強勢地切入了她的視野。
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停在了騎樓前。車身線條流暢而冷硬,在路燈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像是一隻在雨夜中蟄伏的獸。
車窗降下了一半。
車內昏黃的燈光流瀉出來,照亮了駕駛座上那個男人的側臉。
沈慕辰。
他換下了下午那件黑色的針織衫,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領口豎起,遮去了半張臉。唯獨那雙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雨夜中,亮得驚心動魄。
他沒有下車。
他只是坐在那裡,隔著半扇車窗和漫天的雨簾,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沒有意外,也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平靜。
「上車。」
他的聲音不大,低沉得宛如大提琴 C 弦的震動,卻輕易穿透了嘈雜的暴雨,精準地敲在她的耳膜上。
不是詢問,是命令。
宋星冉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一陣寒風夾雜著雨水撲面而來,凍得她打了個哆嗦。
「不想上來?」沈慕辰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方向盤,語氣淡淡的,「那就繼續在那裡淋雨,把妳那個本來就不太好用的腦子徹底凍壞。」
宋星冉咬了咬牙,不再矯情。她抱著包包,頂著大雨衝向了副駕駛座。
拉開車門,鑽進去,關門。
砰。
世界瞬間安靜了。
車廂內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乾燥、溫暖,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好聞的雪松香氣。那是沈慕辰身上的味道,混合著真皮座椅的氣味,形成了一種獨特的、令人心安卻又心悸的費洛蒙。
宋星冉渾身濕透,頭髮還滴著水,坐在這輛昂貴的轎車裡,感覺自己像是一個闖入了潔淨室的泥點子。
沈慕辰沒有看她,只是伸手調高了暖氣的溫度。
熱風從出風口呼嘯而出,直接對著宋星冉吹。
「安全帶。」他提醒道。
宋星冉手忙腳亂地去拉安全帶。但因為手指凍僵了,動作有些笨拙,卡扣怎麼也扣不進去。
沈慕辰嘆了口氣。
他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傾身過來。
宋星冉的呼吸瞬間屏住。
他的氣息逼近了。那股乾燥的熱度,隨著他的靠近,鋪天蓋地地籠罩了她。
但他沒有碰到她。
他的身體懸停在距離她五公分的地方。他的手繞過她的身前,拉過了安全帶。
咔噠。
金屬扣合的脆響,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
在這個過程中,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從她的胸前劃過。雖然隔著衣物,雖然沒有直接的接觸,但那種近在咫尺的壓迫感,還是讓宋星冉的心臟瘋狂跳動。
他退了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盤。
「地址。」
宋星冉報了自家的地址。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了茫茫雨夜。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雨刷器單調的擺動聲,和暖氣出風口的呼呼聲。
宋星冉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男人。他開車的樣子很專注,側臉線條冷峻,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優雅。
車子開了二十分鐘,前方突然出現了一排紅色的尾燈。長長的車龍堵在路中間,一動不動。
「前面路段積水封路。」
廣播裡傳來了交通管制的通知。
沈慕辰皺了皺眉,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回不去了。」
他轉頭看向宋星冉,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談論天氣,「這條路是回妳家的必經之路。積水太深,過不去。」
宋星冉愣住了:「那……怎麼辦?」
「兩個選擇。」
沈慕辰豎起兩根手指,
「一,妳下車,游過去。」
宋星冉看了一眼窗外深不見底的積水,縮了縮脖子。
「二,」
他的視線在她濕透的衣服上停留了一秒,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去我那。」
宋星冉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去……他家?
「沈老師,這……不太好吧?」她有些結巴。
「宋記者在擔心什麼?」沈慕辰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擔心我會對妳做什麼?」
他發動車子,調轉車頭,駛向了另一條路。
「放心。我對一隻落湯雞,沒有食慾。」
沈慕辰的家位於市中心的一棟頂級公寓樓。
電梯直達頂層。
當厚重的入戶門打開時,宋星冉第一次踏入了他的私人領域。
和她想像中充滿藝術氣息的家不同,這裡……冷得像個樣品屋。
極簡主義的裝修風格,黑、白、灰三色主調。客廳很大,挑高六米,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雨霧中的城市夜景。傢俱很少,線條冷硬。沒有多餘的裝飾,連一株植物都沒有。
這裡乾淨、整潔、精密,就像沈慕辰這個人一樣,透著一股禁慾的冷感。
「不用脫鞋。」
沈慕辰率先走進去,脫掉了大衣,隨手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宋星冉站在玄關,腳下的濕鞋子在地板上踩出了一個小水坑。她有些侷促:「會弄髒地板……」
「髒了再擦。」沈慕辰頭也沒回,「進來。」
他走到開放式廚房,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島台上。然後轉身走向了一側的走廊。
片刻後,他拿著一套衣服走了出來。
是一套灰色的男士家居服。
「浴室在那邊。」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去洗澡。」
他將衣服放在沙發上,並沒有遞給她,避免了指尖的觸碰。
「我不希望我的採訪對象在我家裡感冒,傳出去會影響我的聲譽。」
宋星冉看著那套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濕黏的衣物,只好點了點頭。
浴室很大,依然是冷色調的灰。
熱水沖下來的那一刻,宋星冉才感覺自己活過來了。她洗得很慢,試圖拖延出去面對沈慕辰的時間。但再慢也有洗完的時候。
她擦乾身體,拿起了那套家居服。
那是沈慕辰的衣服。
穿在身上,寬大得像個布袋。袖子長得蓋住了手背,褲管捲了三圈才露出腳踝。最要命的是,衣服上殘留著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氣。
當她穿上這套衣服時,就像是被沈慕辰的氣息整個包裹住了。每一寸皮膚,都在與布料摩擦中,感受著他的味道。
這是一種間接的、卻又極致親密的「擁抱」。
宋星冉紅著臉,磨磨蹭蹭地走出了浴室。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光線昏暗曖昧。
沈慕辰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他也換了衣服,同樣是灰色的家居服,只不過穿在他身上是合身而優雅,穿在她身上則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
視線在她身上掃過。
寬大的領口露出了一側圓潤的肩頭和精緻的鎖骨。因為裡面沒穿內衣(濕透了洗了),胸前隨著呼吸微微起伏,隱約透出一點形狀。
沈慕辰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過來。」
他指了指他對面的單人沙發。
宋星冉走過去坐下,雙手不自在地拉扯著衣角。
「頭髮。」沈慕辰看著她還在滴水的長髮,「不吹乾?」
「我……沒找到吹風機。」
沈慕辰從茶几下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吹風機,放在桌上。
「插座在妳身後。」
他沒有幫她吹。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書,繼續閱讀。
宋星冉拿起吹風機,插上電,開始吹頭髮。
嗡嗡嗡——
吹風機的聲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宋星冉一邊吹,一邊偷偷觀察沈慕辰。他似乎看得很專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但她不知道的是,沈慕辰手裡的書,已經五分鐘沒有翻頁了。
他在聽。
聽風吹過髮絲的聲音,聽她手指穿梭在頭髮間的聲音,聽水珠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
他在用耳朵,「看」著她。
吹完頭髮,宋星冉關掉吹風機。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她有些口渴,看向島台上那杯水。
「那是給妳的。」沈慕辰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宋星冉走過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溫熱的水滑過喉嚨,緩解了緊張。
這時,她的目光被客廳角落的一處景象吸引了。
那是一道通往二樓的樓梯。
但樓梯口被一塊厚重的黑色天鵝絨簾幕封死,上面掛著一塊寫著「施工中」的小木牌。
在如此極簡的房子裡,這塊簾幕顯得格外突兀,透著一股神祕而禁忌的氣息。
好奇心驅使著她靠近。
那上面……是什麼?是他的臥室?還是傳說中的私人錄音室?
她一步步走過去,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涼的絨布。
「別碰。」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低喝。
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與壓迫感。
宋星冉嚇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她回過頭,發現沈慕辰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書,正定定地看著她。他的眼神幽深如墨,裡面翻湧著某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他站起身,朝她走來。
一步,兩步。
高大的身影逼近,將她籠罩在陰影裡。
宋星冉本能地後退,直到背脊貼上了冰冷的牆壁。
沈慕辰停在她面前。
他伸出一隻手,撐在她耳側的牆面上。
咚。
空氣壁咚。
他沒有碰到她。他的身體與她保持著十公分的距離。但那種強勢的氣場,卻像是一張網,將她死死困住。
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她驚慌失措的臉上。
「好奇?」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危險的誘惑。
宋星冉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
「那裡……」
沈慕辰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那道黑色的簾幕,喉結滾動了一下,
「還沒準備好讓妳看。」
「什麼?」宋星冉不解。
「那是我的世界。」
他重新看向她,眼神深處燃燒著一簇幽暗的火苗,
「裡面的東西……太亂,太瘋狂。」
「現在的妳,還承受不住。」
他說的每個字都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宋星冉的心上。她隱約感覺到,那扇門後藏著的,絕不僅僅是錄音設備,更是沈慕辰靈魂深處某種隱秘、偏執、且只針對她的慾望。
沈慕辰的手撐在牆上,將她困在陰影裡。 他看著她驚慌的眼睛,原本想要嚇唬她的心思,突然轉變成了一種深沉的眷戀。
「那上面……是我的臥室,也是我的私人錄音室。」
他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裡面的設備,是用來錄製一些……不能給別人聽的聲音。」
「等妳準備好了,我會帶妳進去。」
他收回手,沒有急著趕她去睡,而是轉身走到茶几旁,拿起了一支黑色的手機。 那是他早就準備好的。
「拿著。」他遞給她。
宋星冉接過,一臉茫然:「這是?」
「明天一早,我要飛柏林。」
沈慕辰終於說出了這句話。在這個封閉的、只有他們兩人的雨夜公寓裡,這句話顯得格外沉重。
「柏林?」宋星冉驚訝抬頭,「去多久?」
「七天。」
沈慕辰看著她,眼神鎖定她的臉,彷彿要將她的表情刻錄下來。
「這七天,我不在北城。」
「但我需要隨時確認……妳的頻率有沒有亂。」
他指了指那支手機。
「這支手機,只有一個聯絡人。」
「24小時開機。無論我在開會、在睡覺、還是在紅毯上……」
他微微俯身,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
「只要它響了,妳就必須接。」
「如果是妳打來,我一定會接。」
宋星冉握緊了手機,掌心發燙。這哪裡是手機,這分明是一條電子鐐銬。
「去睡吧。」
沈慕辰退開一步,視線在她身上最後停留了一秒,
「今晚這場雨,就把心跳聲藏好。」
「從明天開始……妳只能聽我的聲音入睡。」
而線的另一端,握在那個正在飛往七千公里之外的男人手裡。
--------
奶姬小語:老狐狸看起來像跟蹤狂(我已經儘量讓他不這麼變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