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開始敲門。
這消息如同最後一塊落下的巨石,將拉望鎮殘存的、搖搖欲墜的日常結構徹底壓垮。恐懼不再是瀰漫的空氣,而是凝成了冰冷的刀鋒,抵在每個人的喉嚨。
起初是零星幾戶。那些被「鎮魂謠」影響而陷入昏睡者的家門,在深夜或凌晨,會響起緩慢、沉重、帶著濕潤黏膩感的敲擊聲——「咚……咚……咚……」不疾不徐,每次三下,停頓,再三次。彷彿某種固執而古老的禮節。膽大的家人從門縫或窗戶窺視,會看到門外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光線昏暗時,那身影的輪廓很像昏睡的家人;光線稍亮,則能看出五官僵硬、膚色異常、衣著雖然相似但總有細微差錯(鈕扣錯位、褲腳沾泥、髮型歪斜)。它不喊叫,不推門,只是持續地、耐心地敲著。
緊接著,敲門的對象擴大了。守夜人成員的家,陳伯、邱嬸、阿泰、阿忠……甚至村長家,都陸續在詭異的時刻響起了那催命般的敲擊聲。門外的「訪客」不再是模仿昏睡者,而是模仿這些守夜人在鎮上活動時的形象。有人看到「陳伯」面無表情地站在自家門外敲門;有人看到「阿泰」扛著一根虛幻的扁擔(他本人並未攜帶)在街頭遊蕩,然後停在某戶門前開始敲擊。
這不僅僅是騷擾。這是一種宣告,一種挑釁,更是一種陰毒的離間。
當你看到一個長得像陳伯的東西在敲別人的門,而真的陳伯正在別處巡邏,你如何確定下一次敲你家門的「熟人」,究竟是真是假?當你的家人昏睡不醒,門外卻站著一個「他/她」在敲門,呼喚,你是開門迎接「康復」的親人,還是堅守門戶,將可能的「本尊」拒之門外?
信任,這人類社會最基礎的黏合劑,在這種無孔不入的「真假模仿」面前,徹底蒸發。夫妻相疑,子女防備父母,鄰居視若仇寇。人們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標記「自己人」——在身上劃記號(很快發現記號也會被模仿)、約定複雜且隨時變更的暗號和動作、甚至用疼痛(掐自己)來確認是否在夢中或是否被控制。
拉望鎮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歇斯底里的「猜疑鏈」試驗場。每一扇緊閉的門後,都是無盡的恐懼與猜忌。
而守夜人們,在經歷了「記憶風暴」實驗的消耗與震撼後,面臨著更加嚴峻的挑戰。我們不僅要對抗外部的模仿者,還要應對內部因恐懼而產生的分裂與不信任。更糟糕的是,我們發現,地籟的侵蝕出現了新的、更詭異的層面。
第一個發現異常的是邱嬸。她在為一名因長期驚嚇而精神恍惚的老婦人把脈時,發現老婦人手腕上繫著一根祈求平安的紅繩。紅繩上繫著一個小小的木牌,上面刻著老婦人的名字「王好」。然而,當邱嬸仔細看去時,卻駭然發現,木牌上刻的字,那「好」字的右半邊「子」字,顏色正在極其緩慢地變淡,彷彿墨跡被水浸潤化開,而左半邊「女」字卻依舊清晰!
邱嬸起初以為是木頭材質或刻工問題,但當她詢問老婦人是否感覺不適時,老婦人茫然地摸了摸木牌,忽然流淚道:「我……我最近老是記不清我孫子的小名了……明明昨天還叫過的……」
邱嬸心中一凜,立刻檢查了老婦人的其他隨身物品,發現凡是寫有她名字或與她身份直接相關的文字(如舊信件署名、藥包上的名字),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褪色、模糊、筆劃缺失現象!而與她無關的文字則完好無損。
這不是物理上的磨損。這是一種概念上的「侵蝕」。
邱嬸將這個可怕的發現告知了我們。我們立刻秘密檢查了其他幾位受影響較深的鎮民,以及我們自己。結果令人心寒:那些長時間暴露於「鎮魂謠」、頻繁出現幻覺或與泥偶有過接觸的人,他們名字相關的視覺印記(書寫、雕刻),都開始出現不同程度的淡化或扭曲。程度輕的只是墨色變淺,嚴重的甚至出現筆劃錯位、多出不必要的點畫、或整個字結構鬆散,彷彿隨時會散架。
與此同時,這些受害者對於自己的名字、過往某些具體記憶(尤其是與強烈情感綁定的記憶)的清晰度,也開始下降。他們會突然忘記某個親戚的稱呼,記錯重要事件的日期,甚至對自己的小名或綽號感到陌生。
「地籟在『消化』他們。」陳伯聲音乾澀,說出了我們都不願面對的結論,「不僅是消化記憶和情感,它現在開始嘗試消化代表一個人社會存在核心的符號——名字。名字是錨定『我是誰』的最重要標籤之一。它在抹去這些標籤,讓這些人從『存在』的層面上變得模糊、不穩定,更容易被它的『回聲造物』替換。」
這解釋了為什麼模仿者看起來總有些「不對勁」。它們可能複製了外表、模仿了行為,甚至灌輸了部分記憶碎片,但它們尚未完全「奪取」或「覆蓋」原主那根植於名字與完整連續記憶中的身份認同。所以它們看起來像拙劣的贗品。而地籟現在做的,就是從源頭上削弱原主的「身份錨點」,為替換鋪平道路。
褪色的名字,與門外敲門的模仿者,形成了陰險的內外夾擊。
我們自己的檢查結果稍好,但也不樂觀。陳伯、邱嬸這些常年與異常打交道、意志堅定的人,名字印記基本完好,但也都感覺最近記憶力有所下降,偶有恍惚。阿忠的名字筆劃邊緣有些許模糊。而我的情況最為特殊。
我隨身物品很少,有名字的只有一張早已模糊的舊身份證副本和幾張藥品說明書。檢查發現,身份證上我的名字「林海然」三個字,「林」字清晰,「海」字的三點水旁有些淡化,「然」字的下半部分「灬」(四點底)幾乎消失不見了。而藥品說明書上我的名字則完好。
「『林』是你的姓,代表血緣與根源,可能最穩固。『海』和『然』是你的名,承載更多個人經歷與特質。」邱嬸分析道,她的臉色卻更加凝重,「但更重要的是,林海然,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我抬起左手,掌心那血契烙印依舊暗紅。但當我翻過手背,邱嬸示意我仔細看手背的皮膚紋理。在昏暗光線下,我驚恐地發現,我手背皮膚的天然紋路中,隱約浮現出一些極淡的、扭曲的、類似漢字筆劃的暗色痕跡,不斷變化,難以辨認,但偶爾會組成類似「海」字或「然」字部分的殘缺結構!
「地籟在嘗試將你的名字……直接『寫』在你的身體上。」邱嬸聲音顫抖,「通過血契的連結。這不是褪色,這是……強制性的標記與重構。它在用它的方式,重新定義『你』是誰。」
我看著手背上那遊移不定的暗痕,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和暈眩。這比任何傷口都更令人恐懼。它不是在傷害肉體,而是在篡改存在的定義。
就在我們被這些發現壓得喘不過氣時,阿泰帶來了一個更緊急的消息:模仿者的行為升級了。
它們不再僅僅滿足於敲門。
今天下午,兩個模仿者(分別模仿賣菜阿婆和酒鬼阿炳),在鎮東頭的空地上,攔住了一個正在採摘野菜的婦女(真實的)。它們沒有攻擊她,而是圍著她,用僵硬的笑容和斷續的聲音,反覆對她說:
「……跟我們來……」
「……家裡人在等你……」
「……下面很暖和……有好多熟人……」
「……名字……不重要……臉……也可以換……」
「……一起……當回聲……永遠不會孤單……」
婦女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衝回家。模仿者沒有追趕,只是站在原地,一直望著她離去的方向,直到被人發現驅趕(用火把和噪音)才緩緩離開。
「它們開始『招募』了。」阿泰臉色鐵青,「用虛假的溫情和歸屬感誘惑。針對的是那些孤單、恐懼、可能對現實絕望的人。」
這無疑戳中了當前拉望鎮民最脆弱的心理防線。在極度恐慌、孤立、親友可能已非本人的環境下,那種「下面很暖和」、「有熟人」、「永不孤單」的誘惑,對某些精神瀕臨崩潰的人來說,可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們仿佛看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收緊。外部是模仿者的圍困與誘惑,內部是名字與記憶的侵蝕,頭上籠罩著鎮魂謠,腳下踩著可能隨時活化的大地。
必須立刻採取行動,打破這個絕望的循環。被動防禦只有死路一條。
「目標必須明確。」在又一次充滿窒息感的會議上,我嘶啞地開口,手背上的暗痕在油燈下若隱若現,「模仿者、泥偶、鎮魂謠,都是表象和工具。核心是地籟的『節點』和它試圖搭建的『橋樑』。我們之前的『記憶風暴』實驗證明,混亂衝擊能暫時干擾局部節點。但我們需要更徹底的破壞。」
「你想怎麼做?」村長問,他看起來蒼老了很多。
「分兩步,同時進行。」我指著簡陋的手繪地圖,「第一步,也是當務之急:清除鎮上的模仿者和泥偶。不是被動防禦,是主動出擊。組織所有還願意戰鬥、還能分辨彼此(至少暫時)的鎮民,組成小隊,配備火把、噪音工具、邱嬸的特製藥粉和強光手電(如果還有電池)。在白天,以拉網式搜索和驅逐,焚燒所有可見的泥偶,用強光和噪音驅散、逼退模仿者。這不僅是清除威脅,更是提振士氣,打破恐懼的沉默。讓鎮民看到我們在反擊,而不是坐以待斃。」
「模仿者可能會反抗,甚至偽裝潛伏。風險很大。」陳伯沉吟。
「所以需要嚴密的組織和辨識手段。用我們之前約定的『記憶驗證法』快速確認隊友。行動時互相緊盯,絕不落單。對模仿者,不糾纏,不試圖『交流』,以驅散和摧毀泥偶為首要目標。」我繼續說,「第二步,也是關鍵的一步:在清理鎮上威脅的同時,我們必須組織一支精幹的隊伍,直搗一個關鍵節點。不是後院泥漿(已被干擾),而是白色矮房地下的E區深層。根據鏡中邪靈的信息和郭博士的筆記,那裡是人工製造的、不穩定的『嫁接點』,也是郭博士嘗試搭建『橋樑』的地方。可能藏有更多關於地籟、關於『橋樑』機制的秘密,也可能是一個關鍵的弱點。」
「去那裡?!」阿忠倒吸一口涼氣,「上次你從那裡出來就半死不活!那裡是它的巢穴!」
「正因為是巢穴,才可能是要害。」我堅持,「我們現在知道了『混亂噪音』戰術,知道了它對『真實記憶與意志』的忌憚。這次我們不是去溝通或實驗,是去破壞。攜帶所有能製造強烈物理和精神干擾的東西。目標是找到那個紅色鐵門後的房間,找到可能殘留的儀式痕迹或核心,然後……盡可能地摧毀它。即使不能徹底消滅節點,也要讓它暫時癱瘓,打亂它的步驟,為鎮上的清理行動爭取時間和空間。」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雙線作戰計劃。鎮上清理戰關乎人心與生存空間,地下突襲戰關乎能否傷及地籟根本。兩者互為依存,缺一不可。
會議進行了徹夜。反對聲、擔憂聲不絕於耳,但殘酷的現實擺在面前:要麼在沉默中集體淪陷,要麼在瘋狂的反擊中搏一線生機。
最終,計劃以微弱優勢通過。村長和陳伯負責鎮上清理戰的總指揮與動員,優先確保老弱婦孺集中在幾處防護最嚴密的大屋(村長石屋、祠堂等),由專人保護。阿泰、阿忠等青壯年組成機動清剿隊。
而地下突襲隊,則由我、陳伯(他堅持要帶領一隊經驗豐富的老手負責關鍵突襲)、邱嬸(提供藥理與精神支援),以及另外五名最勇敢、最穩重的鎮民(包括兩名前獵戶,熟悉黑暗環境和陷阱)組成。我們將攜帶最完備的裝備:強光設備、燃燒瓶、噪音工具、大量藥粉、繩索、武器,以及……那截被符紙重重包裹的黏土手指(真品,從後院泥漿下取出)。它可能是關鍵,也可能是災難,但我們不得不帶上。
行動定在兩天後的黎明前發動。那將是拉望鎮歷史上最黑暗,也可能最後的一個清晨。
動員是艱難的。恐懼深入骨髓,許多人寧願縮在家中等待未知的命運。但在守夜人和一些尚有血性的鎮民骨幹的奔走鼓動下,還是有超過六十名男女站了出來,願意為自己和家人的生存而戰。他們被編成十個小隊,進行了最簡單的辨識訓練和戰術交代。
我們知道,這很可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衝鋒。但當整個世界都在褪色、被模仿、被吞噬時,保有最後一絲「真實」的掙扎,或許就是人類尊嚴的全部意義。
行動前夜,我獨自坐在屋頂,望著被霧靄籠罩、死寂無光的鎮子。手背上的暗痕在皮膚下微微蠕動,帶來輕微的麻癢感。懷中的黏土手指在層層包裹下,傳來冰冷而堅硬的觸感,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與我心跳漸漸同步的微弱脈動。
我想起實驗插頁中P-09的「人格回聲」,想起張怡薇筆記裡郭博士最後的瘋狂,想起鏡中邪靈對「彼側」那無意志卻無盡擴張的描述。
地籟不是邪惡的怪物,它是一種自然的、盲目的「程序」。但正是這種盲目,讓它的吞噬與取代顯得更加冰冷和絕望。
我們不是在与魔鬼作战,而是在与一片正在学习如何成为我们的沼泽作战。
明天,我们要么撕开这沼泽的一角,让阳光(哪怕是战火)照进去;要么,就彻底沉没,成为泥浆深处又一缕模糊的“回声”。
我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暗痕似乎感受到了决意,微微发烫。
就在这时,我眼角瞥见下方巷口,一个矮小的、模糊的孩童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着我。
没有脸,只有一团模糊的黑暗轮廓。
但它抬起手,对我挥了挥。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丝……悲伤?
然后,它转身,走入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是幻觉?是地籟新的把戏?还是……某个早已迷失在这片土地上的,真正的“回声”?
我无法分辨。
黎明前的寒风卷过屋顶,带着刺骨的湿冷与甜腥。
天,快亮了。
而黑暗,正等待着吞噬第一缕试图穿透它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