殖民者石屋的驚魂一夜,並未帶來立即的、肉眼可見的災難。石屋沒有倒塌,鏡子可能碎裂但也沒有怪物破鏡而出。然而,拉望鎮的「日常」卻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以一種更加細膩、更加深入骨髓的方式,滑向詭異的深淵。
首先變化的是聲音。
那縈繞不散的「鎮魂謠」哼唱聲,逐漸發生了變奏。它不再僅僅是單調重複的旋律,開始夾雜進零碎的詞句。起初是無意義的音節,接著是斷斷續續的人名、稱呼、簡單的動詞和形容詞:「阿母……」「痛……」「回家……」「亮……」「害怕……」。這些詞句以一種極不自然、缺乏情感起伏的語調吟出,彷彿蹩腳的演員在背誦不理解的台詞。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鎮上有些人發現,當他們在家中自言自語,或者與家人低聲交談時,牆壁、地板甚至空氣中,會傳來微弱但清晰的「回聲」。不是物理聲學的回聲,而是模仿他們剛才說話內容的、音色略有差異的複誦!彷彿有一個看不見的、學習能力驚人的「孩子」,躲在暗處,逐字逐句地跟著學舌。
這種無處不在的「學舌」現象,加劇了人們的恐懼和孤立感。你甚至不敢輕易嘆息或抱怨,因為下一秒,可能就有一個冰冷的、陌生的「聲音」,將你的脆弱重複一遍。親密交談變成了一種冒險,因為你無法確定,參與對話的,是否只有你們兩人。
緊接著,「不像人的人」的活動,從隱蔽走向半公開,甚至帶上了某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儀式感」。
第一個明確的報告來自鎮上的小廣場。那是一個黃昏,幾個膽大的年輕人躲在廣場邊的雜貨店二樓,目睹了讓他們終生難忘的一幕:
起初,廣場上空無一人。然後,從不同方向的巷口,陸續走出了七、八個「人」。
他們穿著普通鎮民的衣物,步伐僵硬但大致協調。他們的面容在昏暗光線下看不太清,但輪廓能勉強辨認出是鎮上的一些居民——賣菜的阿婆、沉默的漁夫老陳、總是醉醺醺的酒鬼阿炳……然而,這些「人」的動作與本人平時的習慣大相逕庭。阿婆沒有駝背,而是挺直腰板;老陳沒有揹著漁網,雙手卻在模仿划船的動作;阿炳走路穩健,毫無醉態。
這些「模仿者」沉默地走到廣場中央,圍成一個鬆散的圓圈。然後,他們開始同步地、緩慢地轉動脖頸,動作整齊劃一得可怕,如同上了發條的人偶。轉動幾圈後,他們又同時抬起手臂,做出一些毫無意義、但又似曾相識的姿勢——有的像在打招呼,有的像在指責,有的像在擁抱虛空。
整個過程持續了約五分鐘,沒有聲音,只有動作。然後,他們如同收到無形指令,同時停下,轉身,又邁著僵硬的步伐,各自消失在來時的巷弄陰影中。
目擊者嚇得魂不附體,將所見告知了守夜人。陳伯帶人連夜探查廣場,地上沒有任何腳印或痕跡,只有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濕土味。
這不是孤例。隨後幾天,在不同地點(廢棄穀倉、河邊埠頭、甚至某戶無人的院落),都出現了類似的小規模「模仿者聚集」。它們模仿的對象似乎是隨機的,但行為模式越來越複雜,從簡單的動作模仿,到開始嘗試重現某些日常場景的片段——比如兩個模仿者會面對面站立,做出交談的手勢;或者一個模仿者蹲下,做出生火煮飯的動作。
它們彷彿在排練。排練如何更像一個「人」,如何融入「人類」的日常活動。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加恐怖、直接涉及肉體變異的現象,開始在極少數「深度受影響者」身上顯現。
鐵匠劉師傅,在街頭衝突事件後一直閉門不出,精神萎靡。他的妻子在某天清晨發現,劉師傅的左邊臉頰的皮膚,出現了一小塊不規則的、顏色略深的區域,摸上去質地粗糙、缺乏彈性,像粗糙的皮革或乾涸的泥殼。劉師傅自己似乎沒有痛感,只說有點緊繃。請邱嬸查看後,確認那塊皮膚的觸感、溫度甚至皮下組織的彈性,都與正常皮膚有微妙差異,更接近某種高仿真的有機矽膠或……經過特殊處理的皮革。
不是傳染病,不是外傷。那塊皮膚,像是在被緩慢地、局部地「替換」。
另一個案例是雜貨店吳老闆的兒子(年輕力壯,原本影響較輕)。他開始抱怨右手手指(曾接觸過自家門前泥偶)關節僵硬,不聽使喚。仔細觀察下,發現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顏色變得渾濁,帶有細微的土黃色紋路,且生長速度異常緩慢。
這些都是非常細微、初期的變化,但指向一個可怕的可能性:地籟的「同源轉化」或「模仿取代」,不僅僅停留在製造外部複製品,也可能從分子層面、細胞層面,對真實人體進行隱蔽的、緩慢的「侵染」與「改造」。就像它對S-15做的那樣,只是過程更緩慢、更溫和,可能針對那些與泥偶(或其他媒介)有過較深接觸、或精神防線較為脆弱的個體。
人體,正在從內部,被異化。
恐慌以指數級別蔓延。人們不僅要防備外部的模仿者,還要時刻檢查自己身體的細微變化,恐懼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的手腳已不再屬於自己。拉望鎮陷入了真正的內外交困,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守夜人會議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常規的防護手段(藥粉、符咒、隔離)在這種全方位、多層次的侵蝕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必須主動出擊,在它完成『排練』和全面滲透之前!」阿泰一拳砸在桌上,眼睛佈滿血絲,「林海然從鏡子鬼那裡問出的方法——用混亂的『噪音』干擾!我們試試看!集中力量,攻擊一個已知的節點,比如後院的活性泥漿區,或者白色矮房!」
「怎麼製造『混亂噪音』?」邱嬸眉頭緊鎖,「大喊大叫?敲鑼打鼓?上次林海然的吼叫加上手指,效果是有了,但也引來了大麻煩。我們需要一種更強烈、更本質的『亂』,而且最好能控制範圍。」
眾人看向我。我掌心的烙印時不時傳來輕微的刺痛或灼熱感,彷彿在與遠方的什麼東西共鳴。
我回憶著鏡中邪靈的話:「完全混亂的、無意義的、無法被其『模式』解析的『噪音』或『亂碼』」。地籟依賴「回聲」,依賴對已有「模式」的複製與重組。那麼,對抗它的,就應該是徹底的「反模式」。
「或許,」我緩緩開口,「不是物理聲音的噪音。而是記憶與情感的『噪音』。」
「什麼意思?」
「地籟吞噬和模仿的是強烈的、通常是負面的、但依然有邏輯可循的人類記憶與情感模式。」我努力組織語言,「如果我們能向它『投餵』一種極度矛盾、混亂、破碎、毫無邏輯連貫性的記憶-情感混合體,就像往一台精密的複印機裡倒入一桶攪亂的油墨和碎紙片,會不會讓它的『處理系統』過載、紊亂,甚至短暫癱瘓?」
這個想法很抽象,很大膽。
「誰能製造出這樣的『記憶噪音』?」陳伯問。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或許可以。我的記憶本就破碎,充滿了矛盾——戰場的殺戮與救災的悲憫,對生命的漠視與珍惜,堅硬的外殼與內心的脆弱。而且,我與它有『血契』聯繫,我的『聲音』對它吸引力強,『投送』效率可能更高。更重要的是,」我抬起左手,露出掌心烙印,「我感覺,這東西不僅僅是標記,也可能是一個雙向的『接口』。上次實驗,它抽走了我的記憶洪流。也許,我也可以主動地、混亂地『灌輸』回去。」
「太危險了!」邱嬸立刻反對,「你的精神狀態本就不穩,主動將混亂的記憶投向它,你自己很可能先崩潰!而且,如何控制?如果它不僅僅是『處理系統』紊亂,而是被激怒,引發更劇烈的反撲怎麼辦?」
「我們可以設定『錨點』。」我提出構想,「我需要幾個精神力穩定、意志堅定的人,作為我的『現實錨點』。在我嘗試向地籟節點(比如後院泥漿)發送『記憶噪音』時,他們緊握我的手,或者用某種方式(比如邱嬸的安神咒語、熟悉的氣味、強烈的觸感)不斷提醒我『我是誰』、『我在哪裡』,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防止我被混亂的記憶或地籟的反饋徹底吞沒。」
「同時,」我繼續說,「我們需要一個物理上的『噪音發生器』作為輔助和掩護。不是普通的聲音,而是……極度不和諧的、多種頻率雜亂疊加的聲波。阿泰,鎮上還有老式的手搖警報器、破舊的電機、能發出尖銳摩擦聲的鐵器嗎?我們把它們組合起來,在實驗點周圍製造一個物理聲學的混亂場,既是干擾地籟可能的其他感知,也是為我的『記憶噪音』提供一個外在的載體和放大器。」
這個計劃將精神層面的冒險與物理層面的干擾結合起來,複雜且風險極高,但似乎是目前唯一有可能打破僵局的主動方案。
經過激烈的爭論和對當前絕望形勢的評估,守夜人們最終艱難地通過了這個命名為「記憶風暴」的行動計劃。
目標:後院活性泥漿區(已被限制,相對可控)。
核心:我作為「噪音源」,嘗試向泥漿下的節點發送混亂記憶衝擊。
輔助:1. 現實錨點小組:由邱嬸(草藥與精神安撫)、陳伯(沉穩意志)、阿忠(單純的信任與牽絆)組成,在我施術時緊密圍繞,通過觸碰、呼喚、氣味等方式穩固我的心神。2. 物理噪音小組:由阿泰帶領幾名青壯年,操作預先佈置的簡陋噪音裝置(手搖警報器、摩擦鐵片、破鑼等),在周圍製造不間斷的、無規律的刺耳聲響。3. 外圍警戒與應急小組:負責隔離區域,監測異常,並準備好強制中止方案(包括預備火焰和隔離溝)。
準備時間只有一天。邱嬸為我和錨點小組準備了最強效的定神藥物和護符。阿泰帶人蒐集和調試噪音裝置。我則需要時間,將自己記憶中那些最矛盾、最破碎、最無邏輯的片段,梳理(或者說,故意打亂)成一股隨時可以爆發的「意識亂流」。
行動前夜,我難以入眠。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被詭異靜謐籠罩的鎮子,那些門口靜坐的泥偶在夜色中如同一個個沉默的哨兵。我知道,許多窗戶後面,也有一雙雙恐懼而期待的眼睛在望著我們。我們成了這個瀕死小鎮最後的、渺茫的希望。
第二天,正午剛過,天色卻陰沉如傍晚。灰黃的霧靄低垂,空氣粘滯。
後院區域已被清空並劃出多重警戒線。活性泥漿在阻斷粉圈內緩緩翻湧,表面不時浮現出模糊的人臉輪廓,又迅速融化。四周,阿泰帶人佈置好了各種噪音裝置,像一群圍繞怪物的、準備奏響不協調輓歌的樂手。
我站在阻斷粉圈外,面對著泥漿。邱嬸、陳伯、阿忠呈三角形站在我身後,手掌分別按在我的肩膀和背心。他們手中握著氣味強烈的草藥包,口中含著提神醒腦的藥丸。
「記住,」邱嬸最後叮囑,「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感覺到什麼,抓住我們的手,想著你是林海然,你在拉望鎮,你在為生存而戰。我們會一直在這裡。」
我點點頭,深吸一口充滿藥草苦味的空氣,閉上眼睛。
「開始!」陳伯低喝。
剎那間,阿泰那邊發出了指令!嘎吱——!哐啷——!嗚嗚嗚——! 手搖警報器的尖嘯、鐵片摩擦的刺耳噪音、破鑼的亂響……各種毫無節奏、極度不和諧的聲音同時爆發,交織成一股令人牙酸頭痛的物理噪音風暴,瞬間打破了周圍的死寂!
與此同時,我收斂心神,不再壓抑,反而主動地撕開自己記憶的防線。
我不再試圖維持理智的敘事,而是放任所有碎片化的畫面、聲音、氣味、情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並且故意地攪亂、拼接、對立:
沙漠灼熱的陽光與洪水冰冷的泥水;
戰友瀕死的喘息與小女孩微弱的「謝謝」;
扣動扳機時金屬的冰冷觸感與抱起傷員時生命的重量;
硝煙的嗆人與家鄉炊煙的溫暖;
殺戮後的麻木與救贖時的顫抖;
對死亡的漠然與對生命的極度渴望……
我將這些彼此矛盾、毫無邏輯關聯的記憶片段,不加以處理,不賦予意義,只是純粹地、混亂地、一股腦地想像著它們化作無形的浪潮,通過我掌心的烙印,通過我與地籟之間那無形的血契連結,狠狠地衝向腳下那片翻湧的泥漿,衝向泥漿之下那個貪婪的「意識」!
起初,只是感覺掌心烙印處傳來劇烈的灼燒感,彷彿有岩漿流過。緊接著,一股龐大、混亂、充滿抗拒與貪婪的「吸力」從地下傳來,拉扯著我的意識,試圖將這股「記憶噪音」吞噬、分解、歸類。
但我刻意維持著記憶流的混亂與無序。當它試圖解析「殺戮」時,我混入「悲憫」;當它捕捉「恐懼」時,我插入「憤怒」;當它習慣了畫面的連貫,我立刻切換成毫無關聯的聲音與氣味。
泥漿的翻湧明顯加劇了!表面浮現的輪廓變得更加頻繁、更加扭曲,時而像人臉,時而像獸類,時而只是無法形容的幾何亂紋。阻斷粉圈的光芒似乎也受到影響,明滅不定。
物理噪音的聲波與我意識中無形的記憶亂流,似乎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共振。空氣中開始出現可見的、細微的波紋,彷彿空間本身在被兩股混亂的力量撕扯、震盪。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地籟的反饋如同冰冷的潮水,夾雜著更多他人的記憶碎片(鎮民的恐懼、殖民者的瘋狂、實驗體的痛苦)倒灌回來,試圖沖垮我的防線,將我也同化為它「回聲」的一部分。
「林海然!」「海然哥!」邱嬸、陳伯、阿忠的呼喊聲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們按在我身上的手掌傳來溫熱而堅定的觸感,草藥的辛辣氣味鑽入鼻腔。
我咬緊牙關,憑藉著這股「現實錨點」的力量,死死守住意識核心最後一點清明,繼續瘋狂地輸出混亂的記憶噪音。我不是在傳遞信息,我是在製造一場意識層面的爆炸!
「嘎——轟——!」
泥漿中央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個短暫的、約半人高的泥柱,泥柱表面佈滿了瘋狂閃爍、變幻的模糊影像,彷彿內部有無數衝突的「回聲」在打架!阻斷粉圈劇烈閃爍,出現了數道裂痕!
周圍的物理噪音裝置似乎也受到了干擾,幾個手搖警報器發出的聲音開始走調、斷續,摩擦鐵片的人感覺手中阻力異常,像是鐵片自己在扭曲震動。
「堅持住!它亂了!」阿泰在外圍大喊,同時指揮人加強噪音輸出。
然而,地籟的反撲也來得兇猛。一股極度冰冷、充滿惡意的意念,如同毒蛇般順著連結鑽入我的腦海,不是記憶,而是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精神尖刺,直指我意識最脆弱的傷口——那些我試圖隱藏的最深重的愧疚與自我厭棄。
「你殺了他……」
「你本可以救更多人……」
「你是個屠夫……」
「你配不上活著……」
「加入我們……在泥裡……永遠安靜……」
這些不是我自己的聲音,卻精準地引爆了我內心的地雷。劇痛從靈魂深處傳來,我忍不住悶哼一聲,身體晃動,意識的防線瞬間出現巨大缺口!
「海然!」邱嬸驚呼,將更多藥粉拍在我後頸。
陳伯和阿忠幾乎是用盡全力按住我,在我耳邊大吼我的名字,講述拉望鎮需要我,講述我們一起吃飯喝酒的瑣事。
但那股惡意的精神攻擊太強,太針對。混亂的記憶輸出開始減弱、渙散。地籟似乎找到了對抗「噪音」的方法——不是解析,而是用更尖銳的「毒刺」攻擊噪音源本身!
就在我即將崩潰,意識要被拖入無盡的黑暗與自責時——
一個截然不同的、溫暖而堅定的「聲音」,突兀地插入了我與地籟那冰冷惡意的連結之間。
那聲音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是誰。不是邱嬸、陳伯或阿忠。
那聲音直接在我動搖的意識中響起,清晰而有力:
「他不是屠夫。他是幸存者。」
「他的愧疚,正是他人性的證明。」
「你(指地籟)不懂什麼是選擇,什麼是掙扎,什麼是在黑暗中依然抓住一絲光明的勇氣。」
「你只會模仿,永遠不懂創造。」
「現在——滾回去!」
隨著最後一句無聲的「大喝」,一股純粹的、熾熱的、充滿生命肯定意志的精神力量,如同破曉的陽光,猛地從我意識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爆發出來,與那股冰冷的惡意轟然對撞!
「嗤——!」
彷彿冰水潑入熔岩。地籟那股惡意的精神尖刺瞬間被灼燒、驅散!我意識中的劇痛驟然減輕。
與此同時,外部泥漿拱起的泥柱轟然塌陷,伴隨著一聲低沉、痛苦的精神嘶鳴(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一陣短暫的頭暈耳鳴)。泥漿的翻湧迅速平息,表面浮現的輪廓全部消失,變得如同普通爛泥般死寂。阻斷粉圈的光芒也穩定下來。
物理噪音小組的裝置也紛紛停止了怪響,操作者癱坐在地,滿臉驚愕。
我渾身被冷汗浸透,脫力地向前跪倒,被邱嬸三人緊緊扶住。意識如同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戰爭,疲憊不堪,但核心卻奇異地感到一絲……清明?彷彿某些沉重的枷鎖,在剛才那內外夾擊的衝擊中,被短暫地打破或淨化了。
「剛……剛剛那是什麼?」阿忠顫聲問,「我好像……聽到有人在你腦子裡說話?還幫了你?」
陳伯和邱嬸也一臉驚疑不定地看著我。他們也隱約感覺到了最後時刻那股介入的、溫暖而強大的精神力量。
我喘息著,搖頭。我也不知道。那聲音熟悉又陌生,絕不屬於在場任何人。它似乎來自……我自己的記憶深處?一個被我遺忘或壓抑的「回聲」?還是……
我突然想起鏡中邪靈的話:「足以覆蓋其『回聲』的、更強大的『真實記憶與意志』的衝擊」。
難道,剛才那溫暖的聲音,就是我自身某段被遺忘的、「真實」的記憶與意志,在極度危機下被激發,反而戰勝了地籟模仿我愧疚而製造的「虛假回聲」?
這場「記憶風暴」實驗,結果難以簡單評判。活性泥漿節點似乎被嚴重干擾,暫時陷入沉寂,這無疑是戰術上的成功。但過程遠超預期,我自身險些崩潰,且引出了一個關於我自身記憶的、新的巨大謎團。
更重要的是,我們驗證了「混亂記憶噪音」對地籟有一定干擾作用,但也暴露了地籟會用更惡毒的「精神攻擊」進行反制。
就在我們驚魂未定,準備撤離休整時,外圍警戒的人連滾爬爬地衝了過來,臉上毫無血色。
「不……不好了!鎮上!鎮上出大事了!」
「又怎麼了?!」陳伯急問。
「那些……那些『模仿者』!它們……它們全都動起來了!不是小群,是……好多!它們在鎮上走動,在學人說話,在……在敲門!」
「敲門?敲誰的門?」
「敲……敲那些家裡有人昏睡不醒(被鎮魂謠影響)的人家的門!還有……敲守夜人成員家的門!它們……它們好像在……有目的地找人!」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入冰窖。
地籟的反擊,開始了。而且,不再是無意識的模仿排練,而是有組織、有目標的行動。
「模仿者的舞會」結束了。
接下來,恐怕是「替換者的盛宴」。
而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慘烈的意識戰爭,元氣大傷。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