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春裡總有那麼一個人——跑得最快、笑得最大,明亮得像不會跌倒。多年後再想起他時,你才發現,真正被改變的人其實是你自己。
有些影子,離開得早,但落得很深;而一場冬雪,便足以讓它重新浮現。
樹林裡的雪沉了一整夜,壓得枝條彎了下去。走在前頭的男生抬手一抖,厚厚的積雪嘩地落下,砸在後面女生的肩上,引來一片驚呼。散落的雪粉在冷空氣裡飄蕩的樣子,忽然讓我想起了少年時的少英。
多年以前的一個早晨,他把掃地用的笤帚悄悄架在教室前門,我們其他來得早的人趴在地上觀望。第一個推門進來的女生被嚇得往後一仰,笤帚杆掉落,粉筆灰在陽光裡散成一小片白霧。同學們笑成一片,而被班主任叫去寫檢查的,是我。
那並不是第一次。
也不是最後一次。
小學那幾年,他總是那個跑得最快、玩得最大、聽不進警告的人;而我,總在莫名其妙的時刻被牽連。我不覺得委屈,只是隱隱明白,那些年裡——調皮的人總能被原諒,而沉默的人總會被留下。
爬火車是他提議的。站在月台邊追女生的也是他跑得最歡。事情鬧大後,被抓去訓話的又是我。老師皺著眉問:「你怎麼又跟著起鬨?」我卻說不清——明明那時我只是站在一旁。
世界似乎天生偏愛像他那樣的人:亮堂、張揚、毫不在乎。他笑起來時,像有一種讓大人都無法真正生氣的力量。
初中時我們又分在同一班。一天早晨,教室剛打掃過,地板還帶著水光。少英在座位之間追逐女生,腳步聲在空曠的教室裡響得清脆。我拿著簸箕站在講台下面,看著粉塵在陽光裡緩緩沉落。
被追的女生叫蘇明婉。
她跑得不急不緩,偶爾回頭笑,那笑容在少年時代亮得像是能劃破空氣。
她的成績很好,總在前二名。我努力追著她,也在前列。按理說我們之間更接近,但那年紀的心思並不講道理。她喜歡的,是倒數第一、最會鬧事、也最不安分的少英。
升高中前的一個下午,我在教學樓後遇到她。她抱著一摞練習冊,逆著光走來,眉眼清亮。我想對她說些什麼,但話到嘴邊,又沉了下去,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班幹部換屆,我想競選班長,卻聽到蘇明婉跟另一位女生說:「我覺得他沒有魄力,不適合。當學習委員還可以。」
後來,我和她都考上了大學,在不同的城市。
第一個暑假,我鼓起勇氣去找她。她答應了見面,卻說要先去一個地方。那天的陽光刺眼,第一人民醫院的白牆晃得我有些睜不開眼。
推開病房門時,我聞到濃重的消毒水味。
病床上躺著的男人,是少英的父親——我們中學時的教導主任。
蘇明婉把飯盒放在床頭,動作輕柔。她替老人擦嘴角,語氣輕得像怕驚動誰:「阿姨今天忙,我就代送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與少英之間早已不只是少年情愫,而是一條更深、更沉的牽連:家庭、責任、生活的重量。
我站在門邊,看著她細緻的動作,忽然感到自己與她的距離被拉得極遠。我無法跨入她的世界,也無法替她分擔任何東西。
那天走出醫院時,我沒有再回頭。
我知道,那是我與她的人生徹底分岔的時刻。
後來聽說,少英沒有再念書,去了建築工地,當了包工頭,騎著摩托車在各個工地之間飛奔。我的腦海裡常浮現他少年時的樣子:跑在最前面,笑得大,什麼都不怕。我以為他的人生會一直那樣衝下去。
二十年後的同學聚會,蘇明婉來了,穿著淡藍色套裝,神情仍然爽朗。她舉杯喝酒時的豪氣,讓我彷彿又看到教室裡那個逆光而笑的女孩。
有人在我背後輕聲說:「她離婚了。聽說少英……精神狀況不太好。」
我愣住了。
耳語像是在胸腔裡敲了一下。
少年時的他那麼明亮,那麼奔放,像永遠不會被疲憊追上的人。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聚會散得很晚。酒店外的風很冷,街燈在地上拉出一條長影。我聽見有人感慨命運無常,也有人低聲討論舊事。我沒有說話,只覺得喉間像堵著什麼。
幾年後,蘇明婉再也沒有出現在聚會上。朋友圈傳來消息:她再婚了,嫁給了市民政局局長。有人羨慕她的選擇,有人議論她的命數。而我只靜靜地看著照片,覺得她的神情比以前更沉穩,也更疏離了。
人生最後選擇的,多半不是心動,而是安穩。
而那份心動,我們早已丟在了過去。
今天在雪林裡踏行時,我再次想起少英。朋友抖落樹枝的動作,讓雪粉在空氣裡散開,像那年教室門口落下的笤帚杆揚起的粉筆灰。
很多事情,都會在不經意的時刻突然亮起。
少年時代的影子,也會不由分說地站回你的面前。
雪越落越密,天色漸暗。我快步追上隊伍,呼出的白霧在寒風裡迅速消散。這些年經歷的許多事,都像那白霧一樣,曾經清晰,又迅速模糊。
但有些人的影子,是不會真正消失的。
一場冬雪,一個細微的動作,
就能讓那些未說出口的話語、未完成的心意,
再次輕輕浮現。
— 勒馬聽風|短篇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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